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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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十月初,濱城下了好幾天的雨,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剛剛好影響到人們的出行。

十一期間一中放假,只有高三的學生來學校上課,小賣部忽地冷清了許多。

不過許宿沒有註意到這細小的變化,近些天她常常立在櫃臺後,面前放著薄荷味口香糖,望著玻璃門外連綿的雨幕發呆。

或大或小的雨珠不停敲打著玻璃門,因為門不會自動打開,又滴溜溜流下去,給玻璃門刻上斑駁夢幻的紋路。

前幾日小賣部進貨,突然下起雨來,張玉蘭自言自語般地埋怨天公不作美,囑咐許宿小心著涼,想起之前許宿生病請假,說沒有她還真忙不過來。

絮絮叨叨說了幾句,倏地記起某件事,閑聊似地說:“你不在的那幾天有個男生來找你,穿著一中的校服,你認識?”

許宿聽到後立即從話裏提取出陸司望曾來找過她的信息。

那一共就是兩次了。

許宿有一絲絲的愧疚,明明是她不小心撞到別人,還要人家跑兩趟來還她東西。

慢一拍地,許宿聽出張玉蘭剛才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探究與詫異,好像她這種人不應該會和他人有來往。

清涼的天氣裏,許宿只感到一陣悶滯,心底的擔憂與猜測就這樣赤。裸。裸地在發生在現實。

沮喪傷感了半晌,她又想到陸司望。

關於他,許宿了解的委實不多,幾乎都寫在家裏那張覆生紙上了。

作為答謝,送洗衣粉,送傘,送白色T恤都有點怪怪的,還是薄荷味口香糖最穩妥。

雖然她也不確定,那天少年曲指敲玻璃櫃臺,究竟是想要那包口香糖,還是在提醒她。

但願那不是她強塞給他的。

如今許宿知道了陸司望的名字,和趙昕璐口中的校園風雲人物對上了號,她不可能再那麽冒冒失失地去校門口等他了。

他們的生活軌跡幾乎沒有重合部分,她只能祈禱哪天來小賣部買東西的一中學生中,能有陸司望的身影。

那麽她會在給他結賬時,多給他一包薄荷味口香糖,再認真說一聲:“謝謝。”

從此兩清,他們再也不會有什麽交集了。

思及此,許宿又有些不舍得,如果她一直厚臉皮地欠著這個人情不還呢?他會不會再多來找她幾次,退一步,能不能在他腦海裏留下更深的印象呢?

雖然他曾說過的兩次,要記得謝他,都像有意無意的玩笑話。

少年清澈含笑的嗓音恍若就響在耳邊,她可以想象到他那雙同樣流轉笑意的眼睛。

大膽的女孩子喜歡一個人,會明晃晃地追逐在對方身後,膽小的女孩子也會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一遍遍暗示與試探。

而落到許宿這邊,只餘下孤單又不著邊際的幻想。

許宿側頭望著掛滿水珠的玻璃門,外面一片朦朦朧朧的光景裏,會不會也有她的幻想成真的那一幀畫面。

-

每年十一假期過後,一中都會舉辦秋季運動會,不同於春季運動會的舉辦隨機性,秋季運動會在校歷上鐵打不動,也因此運動會期間是周邊店鋪一年裏生意最紅火的時候。

趙昕璐考上一中之前,運動會的幾天就有一群學生來張玉蘭的小賣部裏一箱一箱地訂礦泉水,今年趙昕璐考上了一中在同學中大肆宣傳了一波,整個高一年級的水都來她家訂了。

張玉蘭忙得不可開交,也笑得合不攏嘴。

沒有固定時間點,小賣部的顧客絡繹不絕,一撥又一撥的學生過來買一堆零食飲料,每個人推推搡搡,臉上掛著汗水與笑容和同伴嬉鬧拌嘴。

小賣部不大的空間變得嘲哳又擁擠,在室內的許宿手心與後背都出了汗,她努力閉上感官不去在意人群,告訴自己她只是個負責收款的機器人,不會有人註意她。

然而那些似有若無的目光,甚至是隨口的一句“謝謝”都能令她陷進不知盡頭的惶促之中。

因為這種倉皇的情緒很容易分散她的註意力,導致結錯賬的情況發生,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應對,身心疲憊不堪。

尤其是從有些人口中聽到“陸司望”三個字時,仿佛腦子裏響起了提醒音,意識驟然清醒,覆又一絲失落襲上來。

他真的好受歡迎,好像全世界都在談論他。

周遭紛擾又寧靜,方才怎麽都閉不上的感官在這一刻也乖巧起來,靜靜地捕捉有關於他的信息。

看上去是高一新生的女生們在猜測這次運動會陸司望會參加哪個項目,一定要打聽到時間去瞧一瞧,不枉和他讀同一所學校,語調中的歡喜興奮藏都藏不住。

有人發出疑惑,說自己貌似從來沒見過他參加什麽體育比賽。

有臭屁的男生語氣酸酸地說:“裝酷唄!還能咋的,不然就是怕你們這群膚淺女犯花癡!”

話剛說完一個個拳頭就落到了他身上,雨點似的,一下又一下。

有個人似乎知道點“內情”,故作高深莫測地賣起關子:“他不會參加任何項目。”

女生們捶那男生的動作頃刻頓住,扭頭看著他異口同聲地問:“為什麽?”

為什麽?

許宿也在同一時刻發出疑問,只不過是在心裏。

談論的幾個學生已經走出了小賣部,沒有留給她一個答案。

她終究融不進人群中,連“喜歡”也要偷偷地、悄悄地,不可見人。

不能同閨蜜分享欣喜或失望的瞬間,更不會有朋友來告訴她打探出的關於那少年的情報。

晚上回到家,屋子一如既往得空空蕩蕩。

許宿坐到書桌前,從筆記本裏翻出記有寥寥字跡的覆生紙看了又看,再吃一顆橘子味的糖果,已然成為她經久不變的習慣。

只是糖果越吃越少,紙張上也沒有再多出一筆。

視線漫無目的地放在窗外的黑夜中,眼前是小賣部裏一張張生動鮮活的面孔,少男少女們面上洋溢著勃勃的生機,猶如春日裏青翠的小草,哪怕許宿視線放得再低都看到了。

一群少年人充滿著朝氣,和運動會的熱鬧氣氛很相符。

運動會啊。

不知道最後那人說的準不準,陸司望會不會真的不參加任一項目……

許宿想。

他看起來明明什麽都很擅長,怎麽可能哪項都不參加。

心裏各種各樣的念頭雨後春筍般三三兩兩冒出來,許宿遲疑著把書桌上的錄音筆拿近了些,謹慎地摁下了開始鍵。

古古怪怪的,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突然打開錄音筆。

可事情就這麽自熱而然地發生了,然後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依舊有些生澀局促。

“運,運動會誒……不知道我,以前有沒有參加過……應該有參加過吧,湯若棠說我以前有上學,學生應該很少有沒參加過運動會的。但是——運動會上一定沒有他。”

“也許有呢?也許我看到過他參加比賽?或許是……籃球,或許是拔河,我看見汗水從他的額角滴落下來,我拿著兩瓶礦泉水站在一旁給他加油,一瓶是我喝過的,一瓶是沒打開的。比賽結束,當然是他所在的隊伍獲得勝利。”

“有點像俗套的小言劇情,但肯定是他大意了,我還沒來得及把礦泉水遞給他,他順手就從我手裏抽出了一瓶,開蓋咕咚咕咚喝了下去,我才反應過來那是已經打開過的,拿回來都來不及了。我著急地告訴他:‘你拿的是我的!’”

“他把瓶子舉起來看了一眼,表情,故意做出無辜的表情,濃濃的眉毛擡起來,像不解地自言自語:‘我說怎麽這麽少呢。’”

沈浸在幻想中的許宿感受得極為真切,就好像真的發生過,而她也切切實實參與過一般。

秋夜靜謐,窗戶關得嚴,沒有留給外面的涼風一絲鉆進屋的縫隙,房間裏別樣的空寂冷清。

唯一生動的只有少女小小的聲音,話音慢悠悠的,偶爾又有因羞澀而加快又低下聲的語句,青澀而真誠。

夜空中的星星微笑著註視她喃喃囈語的模樣。

“……他抱怨天氣太熱,脫了校服外套隨手塞進我懷裏,我笑說有汗味,臭。其實是逗他的,他打完球出了一身汗,衣服上本應該有汗味,但我沒聞到,可能是因為他飲食清淡吧。他輕哼一聲,憤憤地和我說:‘臭你也給我拿著!’然後轉身重新跑去球場。”

“我看著他背影,有點好笑。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身後有女生們竊竊私語,我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麽,不過應該不是友好的。有他在的時候其他人不敢在我面前表現出什麽,待他走後便按捺不住了。這可能也是他多次替我出頭,一遍又一遍警告的結果,不然說不定她們現在就走到我面前和我說一些難聽的話了。”

“如果沒有他,我的日子該怎麽繼續往下過呢?”

最後一句嘆息幾乎是下意識的,等許宿回過神來時吃了一驚,她想不出自己怎麽會說出這麽誇張的話。

她和陸司望才認識多久,連朋友都算不上,沒了他日子怎麽就過不下去了呢?

她羞恥地錘了錘腦袋,為什麽總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陳寧微說她的病情有好轉該不是在安慰她,她反而覺得病情加重了呢,一天到晚瞎想。

她慌裏慌張地剝開一顆橘子軟糖,放嘴裏嚼一嚼分散註意力,讓心靜下來。

然而最後還是沒忍住,打開手機給湯若棠發了一條短信:[我以前很愛看言情小說嗎?]

短信發出去不到兩分鐘,對面直接一通電話打過來,激動地大聲問:“你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好友興奮的關切,讓許宿有點內疚,磕磕巴巴地道:“沒,沒有。”

湯若棠的口氣一下子低落下去,“哦。”她默了一會兒整理好情緒,淡淡地說,“言情小說你以前不咋看,薛金星和王後雄才是你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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