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第五章

真是個膽小鬼。

日思夜想的人當下正坐在自己面前,她都不敢擡眸去瞧,連用眼梢偷偷地瞟都不敢。

不久前在一中校門口,許宿沒有去搭少年的那只手,而是手撐著地迅速從地上爬了起來,白嫩的肌膚被堅硬的地磚硌破了皮,慌張吞沒了疼痛,許宿感覺不到疼,只想趕緊找個洞鉆進去。

可是很多時候都是身不由主的,好似潛意識控制了身體,忘了少年和她說了什麽,又或者根本沒說什麽,她神差鬼使地一路跟著他,如今坐在了肯德基靠窗的一個位子。

窗外晚霞漫天,一大片橙紅色的朦朧光影,恍若置身於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餐桌是白色的,桌面拋了光,倒映對面少年黑色的剪影。

仿若是一種恩賜,許宿的眼皮一直保持下垂,卻恰好可以以目光描摹那片深刻的影子。

以她為數不多,又只是用餘光去打量的模糊記憶猜測,他的眼睛是幽黑的,眉毛應該很濃,嘴唇的顏色很淡。

不能再想了。

腦子裏已經播放起一場無聲的電影。

鏡頭從許宿和少年前後腳踏入肯德基開始。

少年替她選了個靠窗的座位,非常熟悉地讓她先過去坐,他去點單,仿佛是很久前的舊相識一般。

而她竟然也乖乖照做了。

正是飯點,櫃臺前排滿了點餐的人,隔著擁擠人群,許宿才敢鼓起勇氣擡頭去尋覓他的身影。

眼光聚焦的一瞬間便找到了,少年人身形頎長,氣質卓爾不凡,在熙攘眾人中依然顯眼。

不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也算是說到做到,人不能太貪心。

不多時,少年走了過來,手裏拿著兩個甜筒,嗓音純凈:“來,拿一下。”

許宿眼睛垂著,借著餘波瞥了下其中一個甜筒所在的方位,伸手去接,一不小心碰到了少年溫熱的手背皮膚。

像是觸了電,霎時間一陣麻意自脊椎直沖腦海,炸開了煙花,視野空白一瞬。

和被其他陌生人觸碰的不適感不太一樣,可又說不出究竟是哪裏不一樣。

心臟逃離胸腔跳到了嗓子眼,堵得她發不出一點聲音,超速的心跳聲擊打著脆弱的耳膜。

在她下意識要收回手的那一刻,少年把甜筒穩穩地送到她手心,再用自己空出的手把她的小手全全包裹住,借給她他的力,讓她能把甜筒拿好。

一系列動作都是那麽流暢自然。

肌膚相觸的面積遠比剛才大得多,可許宿莫名其妙感到安定些許。

一場欲來的風波未至,夕陽染紅了少女雪白的脖頸。

“看你出汗了,先給你拿了個甜筒解熱。”他平常地說,“不知道你愛吃什麽,最近的餐廳只有這兒了,主食隨便點了點,一會兒拿過來。”

許宿有點害怕,害怕他會問她為什麽要在大熱的天穿得這麽厚重。

一直以來她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她知曉別人異樣的眼光,她只會慌張而不會嘗試改變,她堅持著她自己的一套行為準則。

然而她卻不想,不想讓他看出她異於常人的一面。

還好,他沒有問。

許宿兀自松了一口氣,微不可察。

忽地,眼前拂過一抹灰影,緊接著額頭傳來柔軟而幹燥的觸感,細密的汗珠被面巾紙稀釋幹凈。

肯德基裏的空調好像開得太大了,吹得許宿纖長睫毛簌簌地顫;又好像開得不夠大,不然怎麽會感覺悶得透不過氣呢?

進度條的緩存速度太慢,時間總是卡頓,不知過去幾分鐘還是幾秒,許宿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她的臉比窗外遠方的天際還要紅,遮了層紅紗似的。

少年的舉動再平常自如不過,像是在照顧一個自理能力不夠強的老朋友。

如果非要問他,為什麽會這樣對待她,他會回答:這女生看上去瘦瘦弱弱的,好像好幾天沒吃過飯,風一吹就會倒……反正,看見她會沒來由地升起一股保護欲。

明明和他沒有半分關系,但畢竟事讓他攤上了,他肯定要管到底。

沈默在二人之間蔓延,卻不突兀。

許宿一口一口吃著甜筒,毫不客氣,其實那只是她掩飾內心緊張的假動作。

“這兩天翹了自習課,去接我弟放學。”少年閑適地靠著椅背,兩條長腿無處安放委屈地曲著,語氣隨意。

翹課明明是不好的行為,從他口中說出來卻那麽坦蕩,好像說放學後去打球一樣輕松。

話入耳,許宿不可避免地去想,原來他真有個弟弟……那他這是在和她解釋這幾天他為什麽沒有出現在校門口嗎?

猜測很快被否定,他怎麽會知道她每天都去等他。

而且如果真的知道了,好難堪……

桌面上的人影動了動,傳來逐漸清晰的呼吸聲,許宿隱約瞧見,少年從椅子裏坐直身子,兩個手肘搭在桌面上,上身傾過來,挺拔的胸膛抵住桌沿。

又靠近她幾寸,這回許宿躲無可躲。

“這幾天是在等我嗎?”少年筆直地看向她,黑亮的雙眼炯炯有神。

許宿沒有回答。

甜筒早就吃完了,桌上的漢堡蓋飯雞肉卷,許宿還沒有動,一只手在衛衣口袋裏緊緊攥著鈴鐺,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把褲子的布料捏得皺皺巴巴。

正如他問問題時坦然的語氣,好似成竹於胸,根本不在乎答案,他淡淡掃了眼餐桌,又問:“不愛吃這些?”

許宿嘴唇微動,“不是”兩個字就堵在喉嚨口,發不出聲。

桌面上的剪影放大了好幾倍,已經沒有了最初的輪廓,邊界亦模糊,辨認起來有些費力。

但許宿還是依依不舍地凝視著,畢竟時間沒剩多少了。

“賬我結了,但你好像忘了什麽,”少年劍眉稍挑,饒有興味道。

聞言,許宿心神微顫,不安的情緒霎時將她包圍,還夾雜著一絲絲懊悔。

忘了什麽呢?

自身體恢覆後她從來沒有忘記過對她來說重要的事情。

他當然也在“重要”的範疇裏。

見眼前的女生淡淡的細眉擰成一個結,陸司望發覺玩笑似乎開得不太合適,便道:“我替你保管好鈴鐺,你要記得謝我啊。”

他話音裏帶著淺淺笑意,口吻卻是十分認真。

心情像是坐上過山車,一會兒跌入深長谷底,一會兒又沖出九霄雲外。

謝?

那是不是就代表還有理由和他見面?

熾熱心臟裏被倒入了清涼的汽水,冷熱交替,咕咚咕咚冒起了泡。

期待之情難以抑制地竄了出來,趁許宿沒有一絲防備,在她荒蕪的心中鋪灑開來。

人終究免不了貪念。

看過萬裏晴空,便會在陰雲密布時盼望不久後的光風霽月;賞過繁花似錦,便會期盼明年的花能開得更好。

見過一面的人,也希望再見一面。

可惜嘴巴就是不爭氣,好不容易張開,才發出一個音:“我……”

又是一段長長久久的緘默。

陸司望始終在耐心地等待著許宿的回覆,可後者最後還是放棄般重新闔上了唇。

看來她不太想聊這個話題,他想著,轉眼看外面的天色,天空早已從橘紅色浸染成深紫色。

餐廳的頂燈忽然打開,許宿的視野一時變得虛無又晃蕩,幾秒鐘後慢慢適應,她驚喜地發現桌面上少年的剪影覆又清晰起來。

這份驚喜被延續,橘子的清香環繞於她鼻尖,少年總是肆意闖進只屬於她的孤獨空間,讓她猝不及防,卻又難掩歡喜。

“你叫什麽名字?”他隔著浮華的燈光望著她,細長微翹的桃花眼似汪著一灘清水,總含著別樣的深情。

默了半晌,許宿終於鼓足了勇氣,鄭重地答:“許宿。”

她微不可聞地輕吸一口氣,生怕他記不住,繼續解釋:“宿命的宿。”

音量不似往常那般輕如蚊蠅,而是近似於正常人的大小,令人聽得清清楚楚。

肯德基裏蜩螗羹沸,點餐的、聊天的話音起起伏伏,唯有他們這邊像是與周邊隔開,是喧鬧世界中的一隅靜處。

“許宿。”少年低低重覆了聲,清嘉的眉眼微垂,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那你叫什麽呢?許宿在心裏問。

如果我問你,你會如實告訴我嗎?

或許是正常和異常,或許是學生與步入社會的人,冥冥之中許宿總感覺他們之間有種無形的屏障,隔出無法逾越的距離。

主動是徒勞。

人真矛盾。

明明想得知某個人的一切,卻在近在咫尺之時選擇退縮。

可能她註定只能在陰暗的角落裏,偷偷凝望他挺括的背影,像背陰處不起眼的雜草,能做的僅有暗暗奢望陽光的照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