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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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晚飯後,許宿沒有順從湯若棠要送她回家的安排,這兩年湯若棠也習慣起許宿對某件事莫名其妙的執拗,拗不過她,只能作罷。

其實許宿“不聽話”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她沒打算回家,她要去一趟精品店。

那家店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落進許宿眼裏的,那日雨夜找尋鈴鐺未果後,許宿直接轉向跑去了賣些小玩意的精品店。

只不過那天時間太晚,店已經打烊了。

於是第二天下班後許宿又去了一趟。

精品店老板對許宿印象很深,因為他們店往往是三三兩兩的小姑娘結伴而來,臉上洋溢著獨屬於少女的靈動與生氣,而許宿不同,她獨自一人跑到店裏,一身打扮都是灰撲撲的,穿著不合季節的長袖長褲。

她也不像其他小姑娘那樣眼睛亮晶晶地去挑選貨架上的小物件,而是略顯急促地、不安地尋找什麽。

老板留意了半天,實在沒忍住問:“小姑娘,想買點什麽啊?”

當時許宿還在緊盯貨架尋找著,聽見老板突然的聲音,嚇得身形一晃,在老板重覆問第二遍後,才低低地答:“鈴鐺。”

老板沒聽清,走到許宿跟前又問了一遍,許宿默默後退兩步,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晃了晃,小聲答:“鈴鐺。”

老板看到那沒有掛墜的手機繩後恍然大悟,“啊,鈴鐺手機鏈啊,我們家有。”

聞言,一直低眉斂目的少女忽然擡起頭,視線停在前方的貨架,漆黑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發著期待的光,那眼神殷切得有點灼人。

老板楞了楞,隨後到專賣手機鏈的貨架找,卻沒找到,便隨口說:“應該是賣沒了,過兩天進貨可能會有。”

小姑娘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沈了下去,額頭上還冒著虛汗,唇色蒼白無比,仔細看雙頰還泛著不自然的紅。

老板:“你沒事吧?是不是生病了?”

話音未落,許宿一言不發地快步離開了精品店。

形形色色的客人來來往往,本來老板對這個奇怪的顧客不會有太大印象的,結果第二天傍晚,許宿又來店裏,站在櫃臺前也不說話,就那麽默默低著頭。

老板猜了猜,說:“今天沒進貨——”還沒解釋完,許宿就一溜煙地不見了人影。

第三天照舊。

因此在今天——第四天,許宿再一次踏進這個店裏的時候,老板對這個古怪的少女流露出不歡迎與少許懼怕的情緒。

正常人哪有天天這麽不耐其煩地“蹲點”的。

許宿前腳剛踏進店門,還沒有走到櫃臺,就聽到老板有些不耐煩的語氣:“別再來了,別再來了,我們家不進你要買的那個東西了,不賣了!”

“啪”某個東西碎裂的聲音響徹腦海。

胸口仿佛被烏雲堵住,悶悶地喘不過氣,許宿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攥緊的雙手指節泛著白。

約莫半分鐘過去,許宿才邁步走出精品店。

馬路上車流川流不息,車輛絕塵而過的飛嘯聲令人心慌。

許宿用雙手堵住了耳朵,可好像還是有人在她耳邊低語:“再也找不到了——”

反反覆覆。

大腦沈浸在遺失的不安之中,無暇控制腳步的方向。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哪裏的時候,有幾段雜音入耳,打斷了在耳側重覆許久的話語。

“你他媽找死是吧,敢一個人來?”

“我們收他保護費關你屁事,他一個病秧子不該被保護嗎,我們這可是做好sh——”

……

“從後面踹他啊傻帽!!”

…………

這些話伴隨著痛苦的嘶吼聲和劈啪的肉。體接觸聲傳了出來。

許宿神差鬼使地頓住了腳步,不遠處剛剛好有一盞路燈,她側頭的角度不大,僅是用餘光去掃——聲音是從昏暗狹窄的巷弄傳出來的。

那條巷子呈倒過來的“L”型,比較短,盡頭乍看是堵墻,實則有個拐角可以拐進去。

這樣的地點再結合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不難猜到是群混混在巷子裏打架。

月黑風高的夜晚,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姑娘絕不應該在此逗留。

然而許宿莫名其妙地停在了巷子口,低頭望著路燈照射在地面映出的飛蛾的影子。

遮住月亮的雲被風吹走後,巷子裏漸漸安靜下來,除了微弱的呻。吟聲外,僅有兩道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

“有人欺負你就要惡狠狠地打回去,明白麽?”窄窄的巷子將清潤的嗓音傳出回音,暗藏著一股狠意。

腳步聲越來越近。

許宿仍然一動也不動,像一尊沈默的雕像。

眼角的餘波裏,一高一矮兩道身影緩慢地掠過,仿若電影裏的慢鏡頭,悠長久遠。

雖然許宿的視線自始至終低垂著,但還是感覺到了少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

緊隨其後的,是少年一句:“見死不救啊。”

分明是嘲諷的語句,卻在少年特有的清澈微啞的聲線,與拖長的尾調下,憑空生出幾分暧昧又繾綣的意味。

短短的五個字,似乎帶有蠱惑人心的魔力,令許宿猝然忘掉,是不是要再問他一遍有沒有見過那個小鈴鐺。

待二人走遠,許宿回頭遠遠看過去,秀氣的眉頭稍稍擡起,頭一次流露出好奇的神情。

為什麽,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時,她不會感到恐慌局促呢?

-

神識像是還停留在精品店老板那句“不賣了”,許宿的大腦慢慢推理出結論——鈴鐺再也找不到了。

強撐了好幾天的身體就因為這一個簡短的訊息垮了下來,淋雨的後遺癥硬生生被頑強的意念拖了幾日才驟然來襲。

許宿生了一場大病。

臥室厚厚的藏藍色窗簾常年被拉嚴,整間屋子都是暗沈的色調,空氣中彌漫著潮悶空洞的氣息,沒有一絲生氣,也看不清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

許宿整個人縮在被子裏,大熱的天,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可還是會覺得冷。

冷汗已然不知道發過多少次,額前的發絲一縷一縷貼在腦門上,小小的臉蛋燒得通紅通紅。

意識昏沈的這段時間裏,許宿一直沈溺於一場夢中。

那夢說不出個首尾,也沒有具體的畫面,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像被高瓦數白熾燈照射著,晃晃蕩蕩幾道人影不停在眼前閃過……

在這片混沌之中,只有一道溫暖柔和的聲音的耳畔回蕩——

“小宿宿,只要晃一晃這個鈴鐺,我會立刻出現在你面前。”

“可是鈴鐺不見了……”許宿夢囈,語氣如弄丟了心愛玩具的孩子般委屈悲傷。

沒吃藥也沒去醫院,這場突如其來的感冒被許宿生挺了過去。

期間張玉蘭來過一通電話,許宿迷迷糊糊間按下接通鍵後不知道說什麽,張玉蘭問了幾句得不到答覆,聽到許宿粗重憋悶的喘息後才明白,囑咐她好好休息,有什麽需要隨時聯系她。

病好後許宿回小賣店上班,隔壁的張玉蘭聽見動靜,問候了幾句,想到什麽,又說:“對了,有人來——”

後面的話被前來結賬的食客打斷。

其實這些話根本沒有落進許宿耳朵裏,她就像是一個寫好程序的機器人,每天按部就班地算賬收錢,周遭的一切與她無關。

獨屬於她的,只有面對他人時內心艱難按壓著的局促與倉皇。

玻璃門明亮而幹凈,門外是清風和暖陽,是匆匆而過的行人,是跑去前面和同學嬉笑打鬧的稚嫩面龐,是無數平平無奇,卻與許宿無關的事物。

許宿的眼睛瞥過玻璃門,只會為了提前看有沒有客人即將光顧,以防被突然的開門聲嚇到。

也是這麽稀松平常的午後,方送走趁午休偷偷溜出學校來買貼紙和雜志的學生,許宿剛剛平覆好緊張的心緒。

玻璃門又被人從外面打開。

開門聲把沒有提前去瞧的許宿驚得一個激靈,後她立刻若無其事般垂下眼睫。

來人沒有走去貨架,而是徑直來到櫃臺前,曲指敲了敲玻璃櫃臺,指節修長硬朗。

許宿憑著不多的經驗,照他敲過的位置,從櫃臺裏拿出一條薄荷味口香糖。

她沒有立馬拿起掃碼槍,無聲地詢問:還有什麽需要嗎?

而在這停頓的幾秒裏,一個金色的小物件從天而降,墜入許宿低垂的眼簾。

看見鈴鐺掛墜的那一刻,許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註視幾秒才回過魂來。

鍍上的金漆有幾處掉了色,斑斑駁駁稍顯古舊,是她的沒錯。

她擡手拿過鈴鐺,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

失而覆得的喜悅漫上心頭,黑色的音符在五線譜上跳躍不止,傾瀉出歡快的旋律。

興許是被這份歡喜沖昏了頭,確保鈴鐺緊緊攥在手心不會再掉後,許宿不經意間擡起了眼。

下午是慵懶的,車流和行人都比其它時間段少了許多,四周靜謐。

許宿的視線就這麽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少年幽黑閃亮的雙眸。

流動的空氣在這一瞬罷了工,時間也被按下了暫停鍵。

許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在那深如黑潭的雙眼裏,有清澈的海水流淌,鯨魚躍出海面放松地換氣後重回海裏,和暖的陽光將海灘上的沙子映出彩虹的顏色。

眼前的光景不停地放大,直到許宿在裏面看到自己的倒影時,才返回現實,慌慌張張收回了目光。

一時匆忙得連“謝謝”都忘了說。

可那人卻沒有退回去的意思,比許宿高出一個頭還多的身子微微向前傾,好看的眉眼距離許宿不到兩寸。

許宿聞到了一股清新的橘子香氣。

電風扇呼啦呼啦轉動的聲音,藏住了她過快的心跳聲。

陸司望薄唇輕啟,漫不經心地問:“就那麽寶貝?”

許宿莫名心虛,後退了幾步直至脊背抵到了墻,才找到靠山般用力點了點頭。

看到她這副膽小的模樣,陸司望站直了身,站姿閑適中透著幾分勝券在握,“怕我?”他問。

許宿經過格外認真的思索後,鄭重地搖了搖頭。

瘦長的手掌拂過玻璃櫃臺,薄荷味口香糖被拿了起來,陸司望已轉身去開門,忽又回頭,似笑非笑地留下一句:“記得謝我。”

他開門的動作不大,微風通過門的縫隙溜了進來,吹起他校服短袖的衣擺,落入許宿眼裏,像搖曳於萬千風浪中的白帆,無畏萬裏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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