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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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悔
游歷過漠北，隨後林泠與姬扶雲在途經中原時，去了趟南國京城舊址。
如今這裏是敕郡王的封地，他沿用了前朝的封號。
從姬扶雲這裏，林泠知曉了敕郡王的一段往事。
原先敕郡王是隨南皇滅旻的開國功臣，但只因敕郡王隨南皇潛伏旻朝之時，也喜愛上了那名動中原的旻朝公主，於是南國立國後，南皇並未對為南國留下殘疾的敕郡王論功行賞，還剝去了權職。
所以隨著旻朝公主的賜死，敕郡王在姬扶雲來為質的第四年，窺見一絲趙國謀劃後，就投了誠。
對於上一代的事情，林泠聽著已經沒有什麽波動。
只是心嘆，難怪王叔在皇族子嗣中，唯與他親近幾分。
而對於那個前世與今生不同結局嫁給了敕郡王的斕府小姐，林泠雖心有疑竇，但也沒再多問。
他只知道，如今王叔與那斕府小姐也算相敬如賓琴瑟和鳴。
*
雖說林泠與姬扶雲商定的名勝景觀地點算不得多，但游歷天下並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他們用了近兩年的時間才堪堪游歷完。
而在路途中，林泠也偶爾會聽見一些驛館中的商隊帶來各國的小道傳聞。
比如，姒國長公主提拔了個小將軍，好看的緊，據說是南朝開國將軍沈家的餘孽，也不知姒國此舉會不會養虎為患。
比如，漠北一個格格聯姻部族，卻不料其夫殘暴，漠北大將軍震怒，不顧大汗顏面直接去將人搶回，卻也不給名分，不知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再比如，趙國傳出太子忽然暴斃，趙國朝堂如今因立太子一事爭鬥不休，天下唏噓天妒英才……
林泠聽著有關故人的消息，只輕笑。
只要都活著，這些消息也不算壞。
在林泠與姬扶雲到了南海蓬萊洲後，也該與無極營的人分開了。
本來一行人中，除了墨硯與安排好的一些無親無故的仆從留下，無極營的暗衛都該離開。
可偏偏，拾貳與拾叁跪在了姬扶雲身前，祈求留下。
對於拾貳的留下，林泠並不意外，畢竟在這一路上，他瞧著拾貳與墨硯之間情意也有些不一般。
只是可惜，墨硯許是因為太監的緣故，一直較為回避拾貳。
旁人的情緣，林泠是不好插手的，便也只看破不說破。
而對於拾叁的留下，林泠有些詫異。
原先南國未滅之時，他記得自己每回去姬府，這拾叁對自己的態度算不上太好。
他也因此私底下問過拾貳，才知曉拾叁是支持自家主子要娶女子的。
可這如今……
拾叁留下，日日瞧著他與姬扶雲，不覺心堵嗎？
林泠這麽些年來，還是沒怎麽學會隱藏自己的心思。
看出了立在姬扶雲身邊的林泠的疑惑，拾叁與林泠道了歉。
原先他確實覺著，世間男女之情才是正道。
可在南國滅國後那一年裏，他日日瞧著主子為林泠傷神，他才明晰，情之一事，還得主子喜愛才行。
而他留下，也是真心實意只想伺候他們。
他不同於無極營其他的暗衛一般，是趙皇為姬扶雲特意尋來訓練出來的。
他原是趙國一介罪臣之子，本該落得九族斬首，是幼時姬扶雲對趙皇說他既已是死罪，丟去無極營也無妨，能活下來便做個暗衛，死了便也是命數。
如此，他才能有一命可活。
所以他才不想被姬扶雲遣回趙國。
無極營本就為姬扶雲而生，如今回去再侍二主，別人可以，拾叁不行。
聽到如此肺腑之言，姬扶雲瞧了瞧林泠，見林泠側首仰頭同他眨了眨眼，姬扶雲便知曉，林泠這是心軟了。
於是姬扶雲允了這二人，一同登上了前去蓬萊洲的海船。
——
——
蓬萊洲在游記裏，常常被描述為一座仙島。
林泠也覺此處像是一座仙島。
山清水秀，不念世俗，與心愛之人相知相守，相伴一生。
真真，圓滿。
只是林泠唯有一點可惜，他這一生有點短暫。
娘胎裏的體弱毛病，就算是自小服藥，也不過是緩解著多撐些年。
終究在林泠五十歲之時，要死了。
不是生病，也不是意外。
他只是，身體很累。
彼時姬扶雲雖是一如既往地安撫林泠定會無事，說李昔年這些年經商，他托李昔年尋來不少仙藥，會使他無虞。
但林泠看著姬扶雲不過五十來歲，就已然全白的發絲，笑了。
世人都是肉體凡胎，何來仙藥？
從前姬扶雲權勢滔天，胸有謀算，對林泠承諾之事從未說過謊，林泠這還是第一次聽姬扶雲對自己說謊。
他躺在床上勉強笑著，忽有些傷感。
或許是他躺久了，有些太無聊了，他就這麽想起了從前之事。
姬扶雲自與他隱居蓬萊洲後，哪似從前風光，若是姬扶雲還是趙國太子，如今應當已經是趙國皇帝了。
五十歲，應還是雄姿英發的年紀。
若不是為他，怎會滿頭銀發？
於是林泠眼神恍惚看著姬扶雲似是消弭了些許滄桑回到初見之時的那張好看的面容，驀然開口。
“雲哥哥，悔嗎？”
拋卻榮華富貴，只為和他隱居山間。
悔嗎？
小人兒的話音很輕，因為他沒有多少力氣了。
沒想到這麽多年了，他還在想這個。
縱使歲月流逝帶走他的年輕，可姬扶雲看著那忽然如初澄澈的眼神，輕輕笑了笑。
他傾身將頭輕靠在林泠枕邊，低聲呢喃。
“吾只恐你悔。”
他怎麽會悔。
恍然見到如月光的銀白發絲從眼前繞過，林泠眨了眨眼，也笑了。
是了，滄海桑田幾十年，怎麽會悔。
不悔，那就好。
他也不悔。
姬扶雲的動作傾瀉了幾縷銀發在林泠臉側，讓林泠眷戀地側了側僅能動的頭顱蹭了蹭那冰涼，感受鼻尖縈繞的那縷暗香。
很安心。
安心得他有點困了。
於是林泠讓委身在床邊腳踏上的姬扶雲陪他一起午睡。
“雲哥哥，我有點困了，一起午睡吧。”
縱使幾十年日夜同床共枕無斷，但林泠在此刻，就是無比想和姬扶雲一起午睡。
睡醒了，再讓姬扶雲去用午膳吧。
“嗯。”
姬扶雲沒有拒絕，上了榻，將林泠擁在懷裏。
就這麽看著小人兒很快入眠的安詳容顏，待一室寂靜後，姬扶雲為他理了理也早已因為衰弱而已盡白的發絲。
而後躺好，在被中握上了那只冰涼的手，咬破牙關那粒腥苦粒囊。
*
自小被寄予厚望，母後恐他冷情冷性，但父皇教他無情無心。
權勢當頭，他自是知曉無情無心方能成大事。
可十五歲為質，趙國勢弱，他孤立無援。
一朝自天入泥，他幾度將死。
是……一個小人兒暖光傾瀉，讓他撐過暗夜。
所以，他從不悔拋卻權勢，只願隨之天涯海角。
這一生，這權勢。
為天下，為趙國，為父皇，他從未為自己。
既是遇林泠，當是從心。
與同心人白頭偕老。
此生，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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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歷過漠北，隨後林泠與姬扶雲在途經中原時，去了趟南國京城舊址。
如今這裏是敕郡王的封地，他沿用了前朝的封號。
從姬扶雲這裏，林泠知曉了敕郡王的一段往事。
原先敕郡王是隨南皇滅旻的開國功臣，但只因敕郡王隨南皇潛伏旻朝之時，也喜愛上了那名動中原的旻朝公主，於是南國立國後，南皇並未對為南國留下殘疾的敕郡王論功行賞，還剝去了權職。
所以隨著旻朝公主的賜死，敕郡王在姬扶雲來為質的第四年，窺見一絲趙國謀劃後，就投了誠。
對於上一代的事情，林泠聽著已經沒有什麽波動。
只是心嘆，難怪王叔在皇族子嗣中，唯與他親近幾分。
而對於那個前世與今生不同結局嫁給了敕郡王的斕府小姐，林泠雖心有疑竇，但也沒再多問。
他只知道，如今王叔與那斕府小姐也算相敬如賓琴瑟和鳴。
*
雖說林泠與姬扶雲商定的名勝景觀地點算不得多，但游歷天下並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他們用了近兩年的時間才堪堪游歷完。
而在路途中，林泠也偶爾會聽見一些驛館中的商隊帶來各國的小道傳聞。
比如，姒國長公主提拔了個小將軍，好看的緊，據說是南朝開國將軍沈家的餘孽，也不知姒國此舉會不會養虎為患。
比如，漠北一個格格聯姻部族，卻不料其夫殘暴，漠北大將軍震怒，不顧大汗顏面直接去將人搶回，卻也不給名分，不知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再比如，趙國傳出太子忽然暴斃，趙國朝堂如今因立太子一事爭鬥不休，天下唏噓天妒英才……
林泠聽著有關故人的消息，只輕笑。
只要都活著，這些消息也不算壞。
在林泠與姬扶雲到了南海蓬萊洲後，也該與無極營的人分開了。
本來一行人中，除了墨硯與安排好的一些無親無故的仆從留下，無極營的暗衛都該離開。
可偏偏，拾貳與拾叁跪在了姬扶雲身前，祈求留下。
對於拾貳的留下，林泠並不意外，畢竟在這一路上，他瞧著拾貳與墨硯之間情意也有些不一般。
只是可惜，墨硯許是因為太監的緣故，一直較為回避拾貳。
旁人的情緣，林泠是不好插手的，便也只看破不說破。
而對於拾叁的留下，林泠有些詫異。
原先南國未滅之時，他記得自己每回去姬府，這拾叁對自己的態度算不上太好。
他也因此私底下問過拾貳，才知曉拾叁是支持自家主子要娶女子的。
可這如今……
拾叁留下，日日瞧著他與姬扶雲，不覺心堵嗎？
林泠這麽些年來，還是沒怎麽學會隱藏自己的心思。
看出了立在姬扶雲身邊的林泠的疑惑，拾叁與林泠道了歉。
原先他確實覺著，世間男女之情才是正道。
可在南國滅國後那一年裏，他日日瞧著主子為林泠傷神，他才明晰，情之一事，還得主子喜愛才行。
而他留下，也是真心實意只想伺候他們。
他不同於無極營其他的暗衛一般，是趙皇為姬扶雲特意尋來訓練出來的。
他原是趙國一介罪臣之子，本該落得九族斬首，是幼時姬扶雲對趙皇說他既已是死罪，丟去無極營也無妨，能活下來便做個暗衛，死了便也是命數。
如此，他才能有一命可活。
所以他才不想被姬扶雲遣回趙國。
無極營本就為姬扶雲而生，如今回去再侍二主，別人可以，拾叁不行。
聽到如此肺腑之言，姬扶雲瞧了瞧林泠，見林泠側首仰頭同他眨了眨眼，姬扶雲便知曉，林泠這是心軟了。
於是姬扶雲允了這二人，一同登上了前去蓬萊洲的海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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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洲在游記裏，常常被描述為一座仙島。
林泠也覺此處像是一座仙島。
山清水秀，不念世俗，與心愛之人相知相守，相伴一生。
真真，圓滿。
只是林泠唯有一點可惜，他這一生有點短暫。
娘胎裏的體弱毛病，就算是自小服藥，也不過是緩解著多撐些年。
終究在林泠五十歲之時，要死了。
不是生病，也不是意外。
他只是，身體很累。
彼時姬扶雲雖是一如既往地安撫林泠定會無事，說李昔年這些年經商，他托李昔年尋來不少仙藥，會使他無虞。
但林泠看著姬扶雲不過五十來歲，就已然全白的發絲，笑了。
世人都是肉體凡胎，何來仙藥？
從前姬扶雲權勢滔天，胸有謀算，對林泠承諾之事從未說過謊，林泠這還是第一次聽姬扶雲對自己說謊。
他躺在床上勉強笑著，忽有些傷感。
或許是他躺久了，有些太無聊了，他就這麽想起了從前之事。
姬扶雲自與他隱居蓬萊洲後，哪似從前風光，若是姬扶雲還是趙國太子，如今應當已經是趙國皇帝了。
五十歲，應還是雄姿英發的年紀。
若不是為他，怎會滿頭銀發？
於是林泠眼神恍惚看著姬扶雲似是消弭了些許滄桑回到初見之時的那張好看的面容，驀然開口。
“雲哥哥，悔嗎？”
拋卻榮華富貴，只為和他隱居山間。
悔嗎？
小人兒的話音很輕，因為他沒有多少力氣了。
沒想到這麽多年了，他還在想這個。
縱使歲月流逝帶走他的年輕，可姬扶雲看著那忽然如初澄澈的眼神，輕輕笑了笑。
他傾身將頭輕靠在林泠枕邊，低聲呢喃。
“吾只恐你悔。”
他怎麽會悔。
恍然見到如月光的銀白發絲從眼前繞過，林泠眨了眨眼，也笑了。
是了，滄海桑田幾十年，怎麽會悔。
不悔，那就好。
他也不悔。
姬扶雲的動作傾瀉了幾縷銀發在林泠臉側，讓林泠眷戀地側了側僅能動的頭顱蹭了蹭那冰涼，感受鼻尖縈繞的那縷暗香。
很安心。
安心得他有點困了。
於是林泠讓委身在床邊腳踏上的姬扶雲陪他一起午睡。
“雲哥哥，我有點困了，一起午睡吧。”
縱使幾十年日夜同床共枕無斷，但林泠在此刻，就是無比想和姬扶雲一起午睡。
睡醒了，再讓姬扶雲去用午膳吧。
“嗯。”
姬扶雲沒有拒絕，上了榻，將林泠擁在懷裏。
就這麽看著小人兒很快入眠的安詳容顏，待一室寂靜後，姬扶雲為他理了理也早已因為衰弱而已盡白的發絲。
而後躺好，在被中握上了那只冰涼的手，咬破牙關那粒腥苦粒囊。
*
自小被寄予厚望，母後恐他冷情冷性，但父皇教他無情無心。
權勢當頭，他自是知曉無情無心方能成大事。
可十五歲為質，趙國勢弱，他孤立無援。
一朝自天入泥，他幾度將死。
是……一個小人兒暖光傾瀉，讓他撐過暗夜。
所以，他從不悔拋卻權勢，只願隨之天涯海角。
這一生，這權勢。
為天下，為趙國，為父皇，他從未為自己。
既是遇林泠，當是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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