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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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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森林之中,隋宏隱匿著氣息,藏在一片死樹後面。

她的一只手臂已經沒了,傷口處如被猛獸撕咬一般破碎,失血讓她的臉色煞白異常,在疼痛的煎熬中險些要昏死過去,但她依舊咬著舌尖警惕著。

強,太強了,但岳海市本不應該有這樣的對手,自己必須得撐下去,得拖到讓嵇文他們知道才行,隋宏只有這一個想法。

對方只有一個人,是魔族長老,現今的副協會長辛夷。

此人一度是魔族中主張和平共存的代表,總是一副笑瞇瞇的樣子,任旁人如何說他都不會生氣,隋宏曾與他有過幾次工作上的接觸,最近的一次是在簽訂南津十五條時,她受上級調度在現場進行安保工作,烈日之下,辛夷路過時還曾特意遞了杯水給她。

但現在,對方已完全現出魔化真身,頭生雙角,面生紋絡,張口時現出鋒利的獠牙,魔氣沖天,直取她性命而來。

魔的“真身”也有很多種,像協會長擇良那樣的魔真身則生得更加美艷動人,便是魔族中地位最高也最尊貴的“魔真身”,亦有“獸真身”、“形真身”、“魂真身”等等其他多種形態。

而辛夷的魔化便是獸真身,九界相克,神魔佛鬼仙妖人,因此辛夷無論從力量還是速度都克制了同為獸身類妖族的隋宏。

他難道連“南津十五條”都不顧了嗎?

隋宏一面聽著周圍細小的響動,一面想道,要知道,若魔族有所動作,特情局安排的暗中監視者會瞬間將他們就地解決,這些執行者被賦予了特殊情況下先斬後奏的權利。

而她隨即想道什麽,心臟砰砰跳起來。

沒有監視者來解決辛夷,甚至在這生死一線的半個小時中,沒有任何特情局的人與自己聯系。

隋宏意識到了什麽,而此時身後忽然發出“哢”一聲踩斷樹枝的脆響。

她如驚弓之鳥般猛然彈起,向森林更深處奔了過去。

淮山森林公園入口處,一輛黑色SUV從輔道沖上來,急剎在臺階下方。

嵇文從駕駛席沖出來,沖車裏丟下一句“在這等我”就要走,卻看見蘭心也跟著下車。

他立刻停了腳步,連先前的一副笑臉都收了,板起臉問道:“你幹什麽?”

蘭心搞不懂他態度的變化,但很堅定:“我是下來督察的領導,自然要解決問題。”

“我解決問題也是解決,你負責督導,我負責解決,”嵇文看著他,眼神與語氣皆是十分的沈凝。

蘭心固執得擡了擡下巴:“領導當以身作則,親赴前線……”

只是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蘭心!”

是很認真又生氣的一聲,令蘭心竟有片刻的慌神,從前嵇文也曾這樣叫過自己,是非常急切且關心的。

他想說點什麽,但聽見嵇文又嘆了口氣:“抱歉,我無權管您,走吧。”

森林深處——

隋宏險險再次躲過辛夷的追捕,正欲躲在一處小山坡下的溝壑中歇口氣,便剛巧看見不遠處支出來的一條胳膊。

那胳膊的手腕上帶著塊表,隋宏的眼神很好,一眼就看見表盤上沒有什麽顯眼的牌子,且是塊磨損得有些嚴重的老式腕表。跟喻正芳科長長年戴著的那塊一模一樣。

她緩了片刻,待呼吸平靜後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倒在那的的確是喻正芳。喻科長頭破了一塊,半張臉都是幹涸的血,眼睛緊閉著,顯然是沒了意識。

隋宏警覺地四下張望了一下,沒看見什麽風吹草動。隨後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去探了探喻正芳的口鼻,還有氣。

隋宏長舒一口氣,連續的逃命讓她的精神繃得很緊,早已不覆往日的小心謹慎與多慮,眼下看著過去的同事亦受了傷,再也顧不上許多,立刻俯身檢查。

哪想到剛低下頭的,背後忽然傳來細微的破空聲。

若放在平時她是躲得過的,但喻正芳的頭就在身前,隋宏聽聲音辨識,若她不躲,自己大抵受傷在腰背,但她若躲開,喻正芳大約要殞命於此。

她倒也猶豫了片刻,到底沒躲,任由那支箭簇從背後直穿前胸,在喻正芳的頭皮處緩緩停下。

其實不疼的。

她失血太多,傷口也太多,知覺早就冰冷麻木了,但那穿透的一瞬間還是窒了一息,是心中更疼。

因為喻正芳已睜開眼睛,笑瞇瞇地抓住了她僅存的一只胳膊。

“是你……”血從隋宏喉中湧上來,那是濃重的鐵腥味兒。

傷到內臟了,她想,胸腹麻木得厲害,可能還中了毒。大約這次是再也撐不下去了,不知道科裏那幾個小孩怎麽樣,多虧還沒把人全都帶出來,至少沒來的這會兒都還活著。

那嵇文還可靠嗎?

隋宏最後模糊地想道,隨後直直仰倒下去,栽進堅硬的泥土裏。

喻正芳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還在自己的頭皮上摸了一把,沒出血,就是挺疼的。

他隨後撈起隋宏纖細的身體,往發射那支箭的方向走去。

不遠處,辛夷站在一片樹叢後頭看著他們,不知對誰說了句:“解決一個了,嵇文什麽時候到?”

空氣中一個光點閃爍了一下:“那女的你吃了?還是撕了?她挺能跑的吧?遛你跟遛狗一樣吧?”

辛夷“哼”了一聲:“少廢話。”

“嵇文已經到了,去接他吧,記住,這個只能抓活的,要是他死了你也活不成。”

“知道了。”辛夷轉身就走。

“對了對了,”那光點又閃爍了一下,“忘了跟你說,他身邊那個叫蘭心的,能解決就解決了吧,反正你們也認識,你應該能行吧?”

辛夷又“哼”了一聲。

蘭心已換上一身白衣銀甲,嵇文又恢覆了之前那副游刃有餘的樣子,對他這“變身”調侃道:“您這快趕上美少女戰士了。”

搜查方面,蘭心比嵇文更加靈敏,因此他帶路,二人一路往森林內部趕去,聽見嵇文說話他並未說什麽。

這倒也沒什麽好解釋的,他們這些經歷過九界時代的人都會這麽一手,平時穿成個漢服cosplay一類的樣子也就是上限了,打扮得過於花裏胡哨容易引人懷疑,因此大多都還是常人模樣。

但是特殊事態還把自己裝成是個普通人就是在找死了。

“有人死了。”蘭心說,他聞著厚重的血味兒,死去的應該還有些仙族血統,他在林間都能感受殘存的最後那一點親近感。

一個東西被拋過來,他下意識接住:“什麽?”

定睛一看,手心裏是塊玉雕的祖龍,大約得有巴掌那麽大,很潤。

蘭心眼眶一熱,這東西他再熟悉不過,曾是自己大婚當夜親自送給嵇文的,是玉雕的是仙族的圖騰祖龍,因此呈圓盤形,當年被用作護身符。

祖龍這東西存在於九界開天辟地的傳說之中,九界皆崇拜,但又不同,若是鬼族的祖龍則是圓球狀雕刻的,小的有花生粒那麽大,串成串戴在身上,最大的有三人來高三人來寬,乃白骨雕刻,環環相扣而成一球形怒吼的祖龍,被放在鬼帝居所以示鎮壓之意。

“大概是護身符的吧,據說是我從小就戴在身上的,也不知道哪來的,反正還挺靈,”嵇文說,“你活下來再還我。”

蘭心嘴角往上揚了揚,問他:“你怎麽覺得我會死。”

“我不是個傻子,多少有些感覺,岳海市的事不是那麽簡單的,”嵇文忽然拉住蘭心停下來,並往他身前擋了一步,側頭問道:“您打架不太行吧?”

蘭心憑空掏出一把銀亮的弓箭,對他道:“也沒你想得那麽不行。”

話音才落,竟有一把銀亮的刀刃穿胸而過,嵇文已經反應過來,搶先一步伸手去擋,仍是徒勞,那利刃切過他大半的手掌,終究只是刺得稍稍偏了些,但看位置依舊是心臟處。

蘭心起初是沒有感覺的,只是體內有些發燙,又有那麽一瞬間的脫力。

婉月弓跌落在地上,嵇文幾乎是同時接住了他,而後周身燃起一片漆黑的火焰。

刀刃那頭,扭曲的空氣中,屠天緩緩現身,而他身後還跟著辛夷。

蘭心落在嵇文懷裏,他還有些淺薄的意識,這會兒不知道是感覺到什麽,竟拼命伸出一只手去碰嵇文的臉頰:“嵇文?”

“不要動,”嵇文說,指尖點在他心口,幫他護住心脈,“有什麽事回去再說。”

蘭心已經沒什麽力氣,但還是捉住他那只手:“你……同我一起回家嗎?”

嵇文簡短地“嗯”了一聲,抽出手來在他額頭輕輕敲了一下,蘭心昏沈地閉起了眼睛。

他隨後看向屠天,視線囫圇地掃了一圈後便瞇起眼睛看向躲在屠天身後的辛夷:“你們想要什麽?”

辛夷只是笑道:“早就聽說鬼帝與雀神二位情深義重,如今一見當真令人感嘆。”

“屠天死了,你們還是沒放棄,”嵇文嗤笑一聲,左手伸向空氣之中,黑焰間出現一把帶著裂痕的玉劍,就那麽直直地橫躺在焰火之中,隨後被他取走,“多少年了?”

辛夷已掩飾不住面上的笑容,嘴角咧得厲害。

“兩千三百六十二年零八天。”他說,他的聲音輕快,像是一個終於得到期待已久的玩具的孩子,連語調都是上揚的。

嵇文只是略微閉了閉眼睛,而後沈沈道:“九界一統了兩千餘年,但是祖龍沒有回歸,你們失敗了。”

“你死了兩千餘年,如今卻得以再看一眼你最寶貝的雀神,還得感謝我們的失敗,”辛夷舔了舔嘴唇,他的下唇有一小塊幹涸的血跡,被他這一下卷進嘴裏,“但我們馬上就要成功了,龍神從來沒有拋棄他們的子民。”

“我的國師也還活著,除了他,世間無人能再能感應祖龍,是嗎?”嵇文問道。

“你的國師……”辛夷嗤笑一聲,對這個說法很是不屑,“是我們的魔神。”

嵇文搖搖頭:“你們跟錯了人了,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否則必將付出代價。”

辛夷“哈”了一聲:“茍活於人間兩千餘年,這代價還不夠嗎?”

嵇文眉頭擰了擰,有片刻的詫異。

便是這一瞬間,屠天動了。

清脆又洪亮的碰撞聲在二人之間響起,霎時竟震得林間樹葉碎得漫天,碎玉擋在三尺雪前,劍身雖有裂痕,卻堅韌無比。

嵇文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業火:焚天。”

圍繞在他周身的黑色火焰席卷而起,包裹了每一寸劍鋒與刀刃,沿著屠天握刀的手臂直竄向頭顱,所過之處骨肉皆化作片片黑灰。

千鈞一發之際,只聽一聲:“戰陣:海劫。”

話音落下,便聽天際轟然落雷,黑雲頃刻蓋住了整個岳海市,大雨劈頭蓋臉地澆了下來。

卻澆不滅屠天身上的火焰。

阿來幾個閃身趕到辛夷身前:“神尊有令,先撤!”

辛夷看向嵇文,又看了看屠天身上不滅的黑火,竟有片刻猶豫:“可是……”

阿來已一手拍在屠天背後,二人身形逐漸消失,並對辛夷吼道:“可是什麽,你要看著屠天的肉身再死一次嗎?”

而辛夷卻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笑著道:“可是嵇文還在這呢,這麽丟下了豈不可惜。”

“黑焰業火,只有擇良能與我抗衡,亦奈何不了這火焰,”嵇文道,“退下吧,今日我不願殺人,尚可放你一命。”

說話間辛夷渾身肌肉漲大了一倍,已變得比嵇文還高,他俯視著嵇文,姿態有些蠻橫:“我答應過他,要將你帶回去。”

嵇文手腕一抖:“憑你?”

金紅的火焰如鷹隼般沖出——是帝焱:誅仙!

火焰之中,玉劍直逼辛夷面門而來,辛夷卻紋絲未動,尖銳的爪尖勾住玉劍,借此讓劍鋒偏了過去。

眼見嵇文就在眼前,辛夷另一只爪子一翻,手掌上一個暗淡的血色紋樣忽然亮起紅光。

但他抵住劍的指尖卻忽然傳來一陣劇痛。

“屠天也不敢空手接我的業火。”嵇文道,他依舊持劍站在數步之外,面色淡然,好像剛剛並沒有什麽事情發生。

“你用了幻術——業火一月之內怎可使用兩次,你耍什麽把戲!”辛夷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將爪子在雨水下沖洗著,然而並沒有什麽用。

黑焰正沿著他的手臂爬升,帶來難以名狀的巨大痛苦。

嵇文卻只是輕聲念道:“佛門八劫,業火苦劫,苦亦焚作虛無,樂亦焚作虛無,從此世間再無苦樂分別,便了卻眾生苦……你亦將化作虛無,便了結你此生萬般苦。”

辛夷咬牙切齒擠出一聲:“你!”

他沒再有片刻地猶豫,立刻擡爪切斷了自己已燃燒大半的手臂,轉身在空間中拉開一條裂縫逃了。

嵇文瞄了一眼他逃走的方向,擡手收了玉劍與業火,抱著蘭心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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