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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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封信

我一直不認為自己是個漂亮孩子。

還記得有一年夏日,奶奶告訴我,我出生時全身煞白,小小皺皺,和小耗子一樣,很醜。

我聽完皺皺鼻頭。

奶奶見狀便笑,抿一口地烏龜泡的藥酒。

她愛喝酒,但小酒杯並不倒滿,只一半,喝罷這頓飯就結束。這是她的規矩。

老屋燈光暈黃,她那雙略微渾濁的眼睛似乎也沈沈的,帶著歲月的重量。

“知道為什麽你是小耗子嗎?”

我搖搖頭。

奶奶抿完酒了,繼續說:“那天九點多,你媽送去醫院,人家說羊水破了,你在裏頭都快斷氣了。情況危險,只能保一個。”

“醫生叫你爸簽字,你爸哭得跟什麽似的,手一直抖,不敢簽。”

我從不知道這件事,下意識停了吃飯的動作,放輕呼吸。

然而奶奶瞥我一眼,突然想起來什麽,話鋒一轉道:“你眼睛生得像你爸,又大又亮,但是一哭就紅通了。”

說著,夾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吃起來。

和多數老人一樣,奶奶一個話題能衍生出無數個話題,就是不會講最初那個。

我耐著性子繼續聽。

“兄弟三個,就屬你爸嬌氣。想我以前還說要個女兒,把你爸換給了隔壁廖家,換倒是換了,後來舍不得,又要回來了。”

我很是震驚,我爸還有這種際遇呢。

奶奶繼續說:“要是當年沒要回來,現在指不定都沒你。”

我沒吭聲。

“你腦子也隨你爸,是塊讀書的料子。”爺爺在一旁插嘴,視線從老式電視機上挪開,笑瞇瞇道:“他讀書那會也是全班前幾名。”

奶奶點點頭,煞有其事地點評:“你大伯不太行。你二叔倒還好,就是人跟木頭一樣。”

“我記得你大伯剛去北京的時候,說是在外面吃不飽,東西貴,學了半年多手藝就回來了。”

大伯確實體格比較大一點,吃得多些。於是我接過話頭問:“那二叔呢?”

“你二叔比你爸成績差點。”

奶奶回憶起過往,又喝口酒,很是滿意的樣子:“不過家裏就屬他放牛老實。”

我爸幹活非常不老實,喜歡玩鬧。

奶奶說起他就要數落,又說起當年那頭老牛多通人性,後來賣了多可惜。

那天夜裏奶奶絮絮叨叨講了很多。

長輩們的事我知道得少,就像我不知道,爸爸也面臨過保大保小的問題。

直到我長大,我也不知道那天爸爸做了什麽決定。

不過這不重要。

我們一家三口,平安活著,幸福美滿,這就夠了。

-

我長大後,皮膚依然白。村裏人說眉清目秀的,到像個女娃子。

我不太愛聽,總覺得男孩子太秀氣了不好,得更強壯。

誰成想,談青書第一次見我,竟覺得我漂亮。

“後來呢?”

談青書目光疑惑。

我問:“後來你經常偷偷看我啊?”

不知道為什麽,一想到沈默寡言的談青書,會偷偷看我,我就覺得——

我就覺得,十分難為情。

黃浦江邊冬日風冷,他鼻尖微紅,耳尖微紅。

“嗯。”

緩緩的,輕輕的一聲。

我楞住,剎那間感覺一股熱氣湧上頭來,沖得我手腳都無處安放。嘴角不自覺就要揚起,好懸忍住了,悶悶憋出一聲“哦”。

風還在吹。

談青書說話間白氣飄散。

“那天我看見你一個人往村口走,方奶奶沒跟著你,所以打算送你回家。”

我其實不太記得那天是為什麽想一個人回城裏。

可能是吵架?畢竟小孩子總有些“氣性”,都稱得上離家出走了。

“後來他們找來了。”談青書神情不變地說:“你爸媽也在。”

怪不得媽媽也一直不反對我和談青書做朋友,也不聽村裏的傳言。

“那談佳銘呢?”

談佳銘是不是做過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是不是你很早以前就偷偷保護我,包括針對他。

談青書沒有回答,我還想繼續問,誰知他驀地靠近一步。垂眸,緊緊盯著我。

“方程。”

“……嗯。”

我還是想笑。在江邊,在風裏,聽見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難以言明的,鼓起勇氣註視他。

他應該是想說什麽的,我能感覺到。可話已經到了嘴邊,他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這副堅毅面容,猶如一捧千年不化的高山冰雪,驀然流露出一點消融的溫和來。轉瞬即逝。

“走吧。”

他別開眼,沈聲說了一句:“風大,回家。”

-

從上海回來後,日子一如既往。

我拿到成績的那天一起出來吃了頓飯,季子業說要吃幹鍋,他最喜歡幹鍋排骨。

我們去了一家老字號,名氣大,味道好。

期間季子業又說起大學。他跟我碰杯,嚷嚷著以後要去哈爾濱找他玩,他和我天下第一好。

我悄悄覷一眼談青書。

季子業立馬改口:“天下第二好。”

我也立馬說,一定。

他轉頭又看談青書,險些哭哭啼啼:“大哥,三弟我這一去——”

談青書:“別整這套。”

季子業砸吧砸吧嘴,歇了念頭,又開始講起來學校八卦。

一頓飯吃得嘻嘻哈哈。臨到分別了,季子業拉住我苦口婆心,方程啊,你要珍惜身邊人,珍惜眼前人。

我笑了笑,一定。

他略懷疑地看我一眼,“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我說:“知道。”

方程這便笑了,向我一攤手,笑嘻嘻道:“那你接下來一周幫我帶早飯。”

“……”

“你什麽表情!”

“沒有!”

“你還說沒有!帶個早飯你都不願意,你還說知道珍惜眼前人!”

-

後來日子就這麽慢悠悠過。

談家似乎也想開了,也可能談阿奶年紀真的大了。

這位年過半百,要強一輩子的老太太,開始關心起這個不是談家血脈的孫子。

談阿奶做事風風火火,她討厭談青書的時候不作假。念起他來了,也是實打實的。

那時候她時不時來小平修車鋪,談青書不理他,我不好不理,偶爾跟她講幾句。

她倒也不尷尬,把買來的零食水果放下,自己站一會就去嚴叔鋪子上坐。

我問過談青書,他是什麽想法。

談青書頭也不擡道:“她去世暫時還輪不到我來送終。”

我:“哦。”

好一個談青書,不開口則已,一開口震驚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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