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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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信

一九九八年的冬沒有落雪,迎來一九九年的那個晚上,喜氣洋洋。

我敲響了談青書的家門。

他站在門後,身上是一件寬松灰白的毛衣。這一年他沒有再穿薄薄的長袖,頭發長長了一點,肩背也更加寬闊。

我擡頭看他,笑著說:“新年快樂。”

他頓了一下,目光停留在我臉上。大約是逆光,有些說不出的深沈。

“新年快樂。”

屋裏昏黃,窄小的出租屋裏,隱約傳來方便面的味道。

我沈默一瞬。

他也沒有開口。

“談青書。”

下一刻,我擡起手腕示意,裏面是打包好的晚飯。

沒有動過,飛快吃完飯我就直接送來了,還是熱的。

家裏的年貨,我也給他拿了些。

“不讓我進去坐坐嗎?”

我沒有過真正意義上的真心朋友。

那個冬天,我只能想起脊背嶙峋,總是沈默的談青書。

他有好好吃飯嗎?有人陪在身邊嗎?

還沒有到十二點,煙花還沒有炸開,我穿了鞋往外跑。星星點點的燈火中,我越跑越快。

然後我敲響了他的門。

他果然沒有好好吃飯。

我竟有些恍惚地想,這一年,他仍是孑然一身。

-

談青書是什麽樣的人呢?

我以前覺得他是林間野獸,書上說,他們強大倨傲,冷血無情。

他們不需要牽絆,從不結伴而行。

然而那個飛馳的雨天,那個混亂的秋日,我看到的談青書,感受到的談青書,都是暖和的。

後來我悄悄跟媽媽打聽,媽媽沒有說起他,反而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反問我。

她織著毛衣的手慢慢放下來,問我記不記得小時候一個人從奶奶家回來的事。

我楞了一下,“不記得了。”

媽媽便搖搖頭,繼續織毛衣,“你剛和我說什麽?”

我癟癟嘴,只能回答沒事了。

談青書的傳言我聽過很多,我應該不再好奇的。

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再聽一聽。就好似,我肯定能聽到一個不一樣的談青書。

-

這是我來談青書家的第二次。

上一次,是那個秋日。父母因為一點急事去了舅舅家,我的鑰匙也在推搡間丟失。

後來他帶著我原路返回去找,卻怎麽也找不到。

那一年還沒有隨時可以聯系的手機,談青書不去醫院,身上的傷又不能不管,最後我跟著他回了家。

這是一個很小很舊的家。

一眼能看到頭的家具,沒有任何布置。仿佛對住在這裏的人來說,只是一個臨時落腳的地方。

他不過是飄來的一片落葉,隨時都會乘風離去。

彼時屋外還在下雨,他摁開燈,稍加思索地看我一眼。

我坐在了沙發上,沙發很軟,是以前的老樣式,一切都透著陳舊。

他一言不發,從櫃子裏拿出瓶瓶罐罐往這邊走。剛坐下,將要撩起衣服的動作一滯。

我一直盯著他,見他這樣,想著傷在背上怎麽都不方便的,於是便說:“我來吧。”

談青書的聲音在屋外雨聲裏顯得有些沙啞。

“嗯。”

我慢慢挪過去,他沒有遲疑,頃刻間脫了衣服。

屋外太昏暗了,而屋裏的燈光落在他背上,我清楚地看見這是一副少年人的身體,傷痕累累。

耳朵聽來,和親眼目睹,總歸不一樣。

他背對著我,一動不動。

我不懂包紮,不放心。拿過那些瓶瓶罐罐看了又看,聞了又聞,都是些治跌打損傷的藥。

塗抹上去的時候,他還是一動不動。仿佛忍耐、沈默,貫穿了他的骨血。

我很難說出是什麽感受。

可能是我安靜得太久。

“方程。”突然,他叫我的名字。

“唔。”

我分神鼻尖發出一個回應的聲,繼而專心致志給他上藥。

雨漸漸小了,淅淅瀝瀝,房間裏呼吸聲明顯。

他沒有再說話。

-

這一次再踏足這裏,還是沒有什麽變化,除了那碗散發微弱熱氣的方便面。

我打量了一下,然後去廚房找來碗,將東西倒進去。廚房也很空,只看到一包鹽,一點青菜。

談青書站在廚房門口,高大身影存在感太強,我讓他過去坐。

他走了進來。

也許是我的錯覺,他看了眼我的手指。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握住了我的手腕。

人體溫度有一個區間,他的滾燙,和他冷冷的性子不太一樣。

我一下子沒明白他要做什麽。

“方程。”

他看著我,將我的手拉離開塑料袋。隨即他放開了,幾乎是一觸即離。

我等著他後面的話,他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沒有。

“你在報恩嗎?”

我沒見他笑過。

我覺得這應當是笑了。眉眼舒展,神色放松,那雙眼睛也泛起淺淡漣漪。

我立刻搖頭。

談青書也不是很在意的模樣,側過身子去收拾,喉間滾動,嗓音低且沈。

那是我不曾見過的漫不經心。

“沒有最好。”

-

談青書吃飯很快,不像我,總是慢。不管怎麽吃,都很難快起來。

奶奶說我吃得慢又少,所以長不高,回回叮囑我多吃。我聽話的,可是胃很容易就飽。

談青書不一樣。他的胃無底洞一樣,筷子不停地夾。

我坐在沙發上,看見他的頭發微微發光。他吃飯時吞咽的動作,認真的側臉,鼓起來的腮幫子。

果然比我厲害。

我很羨慕,嘴巴比我塞得多,怪不得吃得快。

過了一會,窸窸窣窣的吃飯聲沒了,他最後喝了口湯。

四目相對。

我下意識覺得差不多了,該走了。

“談青書。”莫名其妙地,忍不住問了一句:“你還回學校念書嗎?”

談青書斬釘截鐵:“不念。”

我點點頭,慶幸今年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不是一套習題。我送給他一頂厚絨帽子,很擋風,冬天戴起來暖和。

剛剛我看見門後鉤子上的它。

很幹凈,也有被好好使用。

我站起身,準備跟他道再見。

談青書叫住我,視線落在我右手邊的櫃子上,沒什麽表情道:“櫃子裏有箱牛奶。”

他是濃眉大眼的臉龐,十五六歲的年紀,已經生得過於冷硬了。不笑時,有種不好惹的兇。

那時候我不知道這屬於什麽長相。

我不經常看電視節目,只些微認得幾個演員。但我覺得他和那些人一樣,是很適合鏡頭的長相。

端正、有棱有角,正正好的模樣。

對上這樣的臉,我拒絕的話卡在嘴邊。憋了半天,丟下一句不愛喝撒腿就跑。

還沒跑出樓道,談青書就追了出來。他跟在我身邊,提著牛奶落後兩步。

我埋頭加速,沖到街道上。

而他慢悠悠地,顯得我很呆。

“餵!”

我腦子一熱,在冬日彌漫的煙火味裏,吸了口冷空氣,朝著他喊道——

“談青書!”

他有些詫異。

“不許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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