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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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崗上陣陣來風,溫曙耿遙遙望著對面,忽地憶起從前,師父對他說的一番話。

那時他剛領回顧枳實不久。那孩子實在兇狠,常惹是生非,叫人厭惡。但溫曙耿沒有辦法討厭他,從一開始,在那樹下見到他,溫曙耿便喜歡他。

小小的孩子,眼神倔強而清澈,毫不掩飾對他的依賴,讓少時的溫曙耿感到一種極大的愉悅。

可枳實的確是個不招人喜歡的小孩兒,他很難相信旁人,總是帶著濃濃的戒備,以至於師兄弟們都認為他冷酷無情。

師父曾問他:“這孩子將來若是變得毫無人性,大開殺戮,你當如何?”

十多歲的溫曙耿,只是漫不經心地反駁:“枳實不過是缺乏安全感罷了,他沒有惡意,不必擔憂。”

可師父很是執著,依舊問:“若他性情大變呢?”

那時溫曙耿遲疑半晌,道:“我是他的師父,若真有那麽一天,我會清理門戶。”

他自以為高風亮節,盡管心口隱痛,卻覺理應如此。

可師父看了他一眼,用著憐惜的眼神,道:“小遠,你尚不明白為師之道。”

溫曙耿不解地看向他。

“有一日,我見庭院光禿,景象慘淡。於是我向山神求來一顆種子,日日挑來最甘美的山泉澆灌它。”

“我恐日烈炙烤,又恐風雨摧殘,白晝昏昧俱憂勞。”

他微微笑著,問溫曙耿:“而終有一日,我越過無數個日夜的憂患疲乏,見到了它枝繁葉茂、亭亭如蓋,我會如何?”

溫曙耿輕聲應道:“喜之若狂。”

師父再問:“若蛛網密結,樹幹枯損呢?”

溫曙耿不經意已蹙了眉,沈默半晌方道:“惶惶終日,郁郁寡歡。”

“那麽,”師父的神色已變得悲憫,“你還能狠心砍伐嗎?”

溫曙耿抿唇良久,最終猛地跪到地上,膝蓋磕著冰涼的地面,他深深地埋下頭,顫聲道:“師父,我做不到。”

周圍靜可聞落葉。

師父嘆了口氣,很輕很輕,溫曙耿幾乎快聽不到。他道:“小遠。為師者,步步維艱。”

溫曙耿迷茫地問:“可是要如何是好?人是覆雜的,無可避免地會受到影響,會因為不可控的變故而面目全非。”

那慈悲的老人將手放在他的頭頂,只是道了句:“庭院裏可只有這棵樹啦。”

“那又該如何呢?多年辛苦,竟成死樹。”溫曙耿仰頭,陷入迷霧。

那日,師父最終沒有告訴他應當如何。

而他,錯失了五年。當日那十五歲的孩子,長成了如今這樣。最重要的五年,他沒有在他身邊。

青山白骨。這山上,全是顧枳實荒唐行徑的罪證。師父一語成讖,幾乎像個笑話。

但他疼,心疼得快要死掉一般。

他的枳實,他那樣堅韌而又脆弱的枳實,到底是懷著怎麽樣的心情尋找著他啊?

心如死灰與死灰覆燃之間,隔著劇烈的悲喜。

他定是無數次在水面見到月亮,便欣喜地去碰,卻只是徒勞,無能為力地見到倒影破碎了。

永遠也觸摸不到,是這個世間最無情的詛咒。

而他的枳實,就在這樣的詛咒裏,挨過了五年。

溫曙耿心上仿佛有著一把長長的鋸子,拉來來去,拉得鮮血淋漓。

樹不開花了,樹從中間爛掉了,不怪樹啊,都是他的錯。是他把樹根泡在了黑水之中。

“溫公子,夜深了,您回去歇息吧。”身後輕輕響起一聲。

方敬提起燈籠,恭敬立在他身後。

溫曙耿有些發怔,半晌才道:“好。”他立起身,搖搖晃晃走了幾步又道,“明日可否麻煩你帶幾位弟子來將骨灰壇盡數挖出?我想送他們回鄉。”

方敬應著:“是。您放心。”

從此處山崗往下望,只見山下猶如星火倒灌,熊熊烈火,燃燒得漫山遍野都是。

“這是?”溫曙耿遲疑問道。

方敬道:“李泓歌帶兵上山,想要偷襲於我教,不過我教早有防備。”

他膽大至極,將顧枳實之令拋至腦後,甚至添油加醋道:“溫公子不必擔憂。雖只有教主一人應戰,料想他武功蓋世,必能留得全屍。”

溫曙耿聞言趔趄,恍惚間扶住樹木才站穩。

方敬滿腹牢騷,心中早憋屈至極,手掌血算得了什麽?那鄭家村的人俱是領了吞雲教大筆銀子,自願來的。雖死於非命,卻也並非教主之過。

他還要再道幾句,看向溫曙耿,卻發現方才臉色蒼白如紙的人已經不見了。

風聲呼嘯,方敬擡頭,只見枝頭搖晃不止,那人早踏風而去。

比他想象中,卻要快得多。

......

野草被燒得痛了,猙獰地在火焰裏地扭動,終於得救,猛地一濕,葉片兒垂下,流下一股液體。

觸目驚心的是,那火滅了,草卻更紅了。血液在草叢裏聚起了小小一潭,倒影出無數箭矢,從空中嗖嗖飛過。

冷鐵與箭頭撞擊的聲音隨即響成一片,騷擾耳際,讓人煩躁異常。

偶有撕裂的微弱聲響隱匿在風裏。鐵箭頭沒入肩頭,帶出淋漓的鮮血。那個堅毅的肩膀,卻似乎不痛不癢。

那人渾身是傷,鮮血染紅他的衣襟,側臉在這烈火場中被映得異常深邃。

他只身而來,狂妄之至,受盡輕蔑,卻直到現在還定定地站著,站在......屍堆上。

大火燒得妖異,血腥氣令人作嘔,這場景是如此醜陋。李泓歌微微擡頭,看向天空。地面火海骯臟惡臭,而天上則皓月當空。

這夜又是十五。接天樓該有簪月之景。

李泓歌握緊劍柄,心中感到有些涼意。他的哥哥,在榮光裏成長得無堅不摧,正直無私。

就像頭頂朗朗清光,經久不絕。

而他像極了這火,哪怕燒盡四野,也敵不過一場驟雨。

但又如何?只要有了這清朗月色,他便不會畏懼烏雲密布,風雨來襲。

他對著那人遙遙笑了一下,仿佛還是初次見時那般風度翩翩:“顧兄。”

顧枳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右手中的劍上頭,有一道血液緩緩滴落。

李泓歌一步步靠近,意態悠閑,嘴角始終噙著笑意。

火堆裏劈啪作響,枯草和樹枝在燃燒中發出的清香,隱約夾雜在血腥味裏。

氣氛甚至有些寧靜了。

這戰場,終於只剩了他二人。

李泓歌憐惜道:“以一當百,果真英雄。”他可惜地蹙起眉,“但你又如何憑借這殘破之軀,來與我對抗?”

他咋舌:“莫不是吞雲教教主也要言而無信,再喚你那教眾來為你解圍?”

李泓歌譏笑,又覺眼前之人愚蠢至極。他向秦公子借的援兵很快便會行至此處,這人再怎麽負隅頑抗都無用。

顧枳實擡眸,一言未發,只是舉起了劍,劍尖直指李泓歌。

李泓歌見他衣衫幾乎泡在血水裏,身上傷口無數,眼中血絲密布,分明已是強弩之末。

最後還是彎起嘴角,李泓歌微微鞠躬,道:“那麽,請多指教。”

兩道身影同時飛起,兩柄劍“啪”地撞擊到一處,半盞茶功夫兩人已打鬥了無數個回合。

劍身橫在眼前,抵住攻擊,李泓歌一笑,註入內力,猛地將顧枳實震飛。

顧枳實在地上狼狽滾了一圈,才堪堪半跪住,劇烈喘息著,額角汗滴直直墜落。

李泓歌說得不錯。他的確已是強弩之末,殺了那麽多人,他早就精疲力竭了。

頸側一涼,一把劍貼住皮肉,顧枳實呼吸一滯,聽見李泓歌的聲音:“陣法在哪裏?”

任憑皮肉被割開,顧枳實生生逃出桎梏,一劍劈向李泓歌頭頂,冷冷道:“無可奉告。”

李泓歌身形頓移,躲開他的攻勢,收起笑容,面無表情道:“那你就等死吧!”

李泓歌的劍法正是由唐願所創,被記錄在矢日莊的那上半部書中。當初唐願能一劍劈開結界,其劍法又豈是浪得虛名?

縱然李泓歌非修道者,沒有靈力,但能使出唐願十分之一的劍氣,已然招招致命。

顧枳實這一戰實在辛苦。

李泓歌招式淩厲,無比刁鉆,顧枳實在遍體鱗傷之下,直被逼得步步後退。

但他偏偏不能退。退了,如何報仇?

李泓歌一劍刺入他背部,再狠狠拔出,鮮血濺出。

這一片天地,大火燎原,而顧枳實頭暈目眩,在熏蒸的霧氣中,他於朦朧的火光裏陡地發現了一點白色的蹤跡。

師父。他傷痕累累的心裏默默念道。

顧枳實伸出手,輕柔想要撫摸一下那虛無縹緲的蹤影。

疼!

一把劍刺入他的掌心,反覆攪動,讓那裏血肉模糊,無情地阻斷他的動作。

李泓歌面容儒雅,手下卻動作不停,憐憫地問道:“戰鬥中竟然分神。在想你師父?”

他嗤嗤一笑,又嫌惡道:“師徒亂/倫,你倒是有趣之人。不惡心麽?都為男子。”

顧枳實咬緊牙關,只想將這人碎屍萬段,但他疼得冷汗涔涔,幾乎快要支不住了,仿佛下一刻要倒下去。

李泓歌眼見勝券在握,也不急著要他命,所剩不過水磨功夫,從他嘴裏撬出陣法所在罷了。

他慢條斯理地從那鮮血直流的手掌中一點點拉回劍,邊道:“溫兄那般風姿出眾之人,嘖。也不知若被扔去勾欄妓院裏,會是何等盛況?”

他毫不留情地擊潰顧枳實的心理防線,兀自輕描淡寫地說著最為骯臟無恥的話。

“啊,”他喜道,“師徒都能滾作一處,換了旁人大概更為心安理得?”

李泓歌一笑,厭惡至極地盯著顧枳實,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地說著:“我要抓他,輕而易舉。你瞧瞧,是那陣法重要,還是你的師父重要?”

將最後的劍尖抽出,李泓歌笑得益發愉悅:“恐怕秦樓楚館更叫人沈醉,我倒怕溫兄如魚得水便忘了你的。”

劍尖上一滴血珠顫巍巍的,正要墜落,卻又被抹了上去。

李泓歌一怔。

顧枳實用他那只殘破不堪的手掌,那只汩汩流血的手掌,緊握住了劍身。

他雙目赤紅,死死地瞪著李泓歌:“不許你提及他。”

李泓歌好似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可他未能笑出聲,那特制的寶劍竟發出清脆聲響,猛地斷成了兩截。

李泓歌倏地防備起來,萬萬沒想到顧枳實直至此刻還能有氣力。

那個人,明明行動間都已搖搖欲墜,卻憤怒地咆哮道:“你不配提他!”

那聲音暴戾無比,仿佛一道驚雷炸響。

李泓歌眸色一暗,正要與之搏鬥,可顧枳實活像個閻王,血淋淋地,惡狠狠地劈來一掌。

李泓歌猝不及防地被震飛,重重落到地上,偏頭吐出一口血,正要坐起身,卻被急速掠來的顧枳實狠狠壓回了地面。

“你......”他剛剛發出聲音,卻又痛苦地尖叫出聲。

胸膛之上,插進了那兩截斷劍,他自己的劍。

李泓歌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會這樣死去,死在一個本該輕松被他拿下之人的手裏。

他眼珠轉動著,看向上方的顧枳實。

那男子臉上濺上了他的血跡,熱乎乎的、腥臭的,滴回他自己的皮膚之上。

顧枳實的嘴唇幹裂粗糙,發出嘶啞至極的聲音:“你讓他沒了故鄉。”

“你讓我那麽愛的人沒了家,我真想將你千刀萬剮。”

他神色痛苦,又想到溫曙耿看著登雲峰的背影,幾乎肝腸寸斷。

李泓歌嘴角微微咧開,臨死之前,聽著這話也成了安慰。

顧枳實卻不如他願。他擡起手,慢慢擦拭著臉上的血跡,目光冷冽:“可你臟。我不想再碰你,你的血會汙了我的歸途。”

火光熠熠之中,他的聲音變得溫柔:“我會變得幹凈,被他原諒。”

他瞥一眼李泓歌,用腳尖將劍更深地推進他的胸膛,道:“你的存在,是對他的玷汙。從此以後,再沒有任何可以阻攔我去到他身邊的東西。”

李泓歌面孔扭曲,他在即將魂歸天地之時,還可憐地沒將人世間的情感弄明白。他睜著眼,涼風吹過眼球,不瞑目地死去。

顧枳實撐著劍,眼前已經模糊不清。他晃晃蕩蕩地走出這一片,走到崖邊去。

這裏有一樹玉蘭。

戰前他便瞧見了。

月色朦朧,花枝卻分明,朵朵花兒含苞待放,在夜間的霧氣裏美得驚心動魄。

顧枳實用沾滿鮮血的手摘下最高的那一枝,輕輕攏在胸口。

願贈此花與吾妻,願他年年歲歲,無憂無慮。

顧枳實笑了一下,嘴角溢出一大股鮮血。他高大的身影轟然倒下。

朦朦朧朧中,那人仍著素衫,立在那株玉蘭樹下,笑道:“顧軼,我要給你畫很多很多幅畫像,讓風和樹葉都知道我喜歡極了你。”

可惜顧枳實再也看不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沒BE!!!爆字數了,所以分成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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