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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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屋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色,屋內是一片灼熱、黏膩的霧氣。

一條長臂有些無力地伸出,又被另一只手抓住,五指深深嵌進指縫,兩只手於是緊緊貼在一起。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過後,那木床吱吱一搖,有個人從裏頭被踢了出來,又很快穩住了身體,單膝跪在地上。

顧枳實擡起頭,衣衫淩亂,眼裏全是委屈和掙紮。

溫曙耿嗓子啞得厲害,半倚在床頭,隨意道:“我要死了。”

“不準你胡說。”顧枳實急得又要湊近去。

溫曙耿擡起手,一掌立在他面前,攔住他,涼涼地投去一瞥:“你再弄久些看我會不會死?”

顧枳實耳根通紅,卻很倔強地看向他:“你留在我身邊,我不會讓你死。”他眼裏滾出一點巖漿般的火色,燙人又亮。

“無論如何,別想離開我,想也別想。”

溫曙耿很自然地應著:“沒有想離開。”

“你再想離開也沒用。我不是從前的我了,我......”他的眼淚幾乎要從眼眶墜下,又猛地頓住,不敢相信似的看向溫曙耿,他屏住氣,小心翼翼地問,“你說,沒有想離開?”

溫曙耿的目光一點點轉向他:“我並不想離開你。一直都如此。”

顧枳實的心仿佛一下子燃燒了起來,他整個人都被炸出了火花,身上每處地方都閃動著光亮,他歡喜極了,一刻也不能思考,站起身走近去拉住溫曙耿的手。

他緊緊地用雙手握住那只手,聲音天真至極,而眼裏流出火光:“耿耿,耿耿在說不會離開我?”

這情形就像是冰天雪地裏,走失在茫茫森林裏的孩子,突然見了一個提著燈火而來的人。

他激動得無以覆加,內心的慌亂和害怕一股腦兒地湧出,釋放得徹底。

他的眼淚簌簌落下,大滴大滴滾落臉頰。

溫曙耿有些怔忪。哭得稀裏嘩啦的顧枳實,比當年被他帶回登雲峰時還不如,他從未見過他這樣。

顧枳實用雙手捂住眼睛,哭得脊背劇烈起伏,眼淚打濕了他的手掌,鹹濕、溫熱,又極其苦澀。

溫曙耿心中有氣,卻根本無法見他如此難過,他摸了下顧枳實的後頸,輕聲道:“別哭啦。”

顧枳實一點點挪動身軀,擠進他的懷裏,將自己的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撒嬌一般又用雙臂摟住了他的腰。

他的動作孩子氣十足,又明明白白地顯出他對這人有多麽依戀。

“耿耿,”顧枳實眼裏布滿血絲,“我知道我混賬又愚蠢,所以你可以討厭我的。”

“看到自己親手養大的人變成這幅鬼樣子,你很生氣是不是?”他笑了下,比哭卻難看許多,“我真的非常抱歉。”

“這個地方,”他直起身,手指指向心臟,“卻沒有辦法讓你離開。”

他又用右手拉起溫曙耿的手,落下一個又一個苦澀的吻。“對不起,我很怕你離開我。”

溫曙耿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卻是捧起了顧枳實的臉,湊近他,貼著他的鼻尖,道:“還聽我的話麽?”

顧枳實急切地保證:“聽!”

溫曙耿道:“那我就不計較了。之前說過的話,你不記得了就罷了。枳實,我再重覆一遍,聽著。”

顧枳實把他拉到懷裏,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巴巴地將耳尖湊上去,甚是乖巧。“耿耿說,我聽著。”

溫曙耿原是要擺出師父的架子來教導他,這會兒被這人這般親昵地摟抱著,又實在心疼他如此患得患失的樣子,便也順著他的意思柔軟地靠著他。

“人心難測,所以要知道旁人的心意是極難的,唯一的出路是那人心甘情願地讓你知道他的所思所想。”

“顧枳實,”溫曙耿勒緊他,“我說過了信你,也說過了永遠愛你。你不相信,也有我的錯。”

他擡起頭,與顧枳實四目相對,很輕地笑了一下,恍若春風:“枳實,再次相見,我實在高興。”

像是重逢的正式會面,他用食指擦了下顧枳實的眼睛。

淚水被拭去,顧枳實看得更為清晰,對面的人眼裏有一種動人的光彩,正如春日野穹下,搖動的青草被天際微光照耀。

那草上露滴墜落,再掉下一句濕潤又清新的話:“五年未見,喜今日聚頭,方知我心甚篤。”

多年前的山谷裏,那一大片青果在白光中清透水靈,少年領回了一個小小的孩子。

他承諾,永遠喜歡他。那是寫在小冊子上的話,白紙黑字,莫不敢忘。

溫曙耿的語氣溫柔得徹底:“方知我如此愛你。時隔多年,謝謝你還留在我身邊。”

顧枳實感到頭暈目眩,只覺滿天星辰都砸到了身上,眼前的人被盈盈星光擁著,溫柔地註視著他。不討厭他。

地動山搖,一定比不上顧枳實內心的震顫,剎那間洪流滾滾,泥石俱下。

蒼白的嘴唇顫抖著,他的顴骨卻泛起極不正常的紅暈,那雙亮得驚人的瞳仁嵌在眼眶裏,有些驚心動魄的樣子。

顧枳實感到雙耳之上仿佛覆了層厚膜,封閉了外界,他終於聽到自己的聲音,像冬天的破碎的落葉:“那八十個人,是因為我要找回你,為歸陣獻祭而身亡。不是我殺的,卻的的確確因我而死。”

顧枳實曾也想緘默不言,隱瞞此事。

到如今,他猛然發覺,沒那個必要了。他可以接受溫曙耿恨他、厭惡他,那會使他心安理得地將他留在身邊。

可溫曙耿溫柔、坦蕩,用那樣動人的神情說著愛他。

顧枳實辦不到了。

親吻這樣一個人,是應該帶著虔敬的。顧枳實覺得自己的骯臟,使他的吻都像泥土一樣。

我承認我的罪孽和墮落,但只有你,能夠讓我心甘情願帶上枷鎖。

他的頭一點點垂下,死氣沈沈的,身體一陣陣發軟,最後倒在了床上。

顧枳實半睜著眼,只感到熱得難受,心裏又止不住地發涼。

他的聲音有氣無力,似一句囈語,卻奇異地很高興:“好了,我說出來了。”

“耿耿,我沒有騙你的了。”

一個笨拙的笑容就在他嘴角成型,還用著哄人那樣的口氣:“討厭我吧,沒關系的。”

隨著淚珠再一次滑落,顧枳實陷入一片昏沈之中,氣若游絲,而悲聲幽咽:“是我活該。”

哀絕若此,以至魂斷身損。

紅燭亂搖,狂風擊來,溫曙耿感到尖銳的寒意。他在天旋地轉的混沌裏,朦朦朧朧只知道燈火不敵,黑暗終於展開猙獰的漩渦,一口吞噬了這逼仄的天地。

......

“啪!”

精美的花瓶瞬間化作無數碎片。李泓歌暴戾地按著桌角喘氣,青筋暴起的額頭可怖至極。

再有三月,李洵便要繼任莊主之位。

今日的李洵,依舊冷酷,依舊矜貴,用高高在上的氣度,用友善兄長的口吻告訴他:“過幾日便押著那殺人犯去刑場吧,公開揭露事實,也叫城中人瞧瞧,矢日莊的二公子也是年少有為之人。”

他是那般大度,仿佛他們之間的齟齬隨著他的“改邪歸正”已經消弭,他信賴這個弟弟,還要在繼任前為他掙得一分名聲。

李泓歌咬牙切齒,雙目血紅。

他不要被李洵壓著,不要他近乎施舍的名利!

手下唯唯諾諾地立在一旁,不敢妄言。

李泓歌竭力控制住自己,坐到椅子上,啞聲道:“方始影這個不中用的雜種,恐怕起了異心。”

他露出陰狠的笑容,“那又如何?便物盡其用,將她送給秦家少爺做個小妾,也能為我拉攏些人脈。那草包荒淫無度,好歹有些武夫之能。”

手下立刻上前道:“不是讓小姐去抓回顧枳實嗎?”

李泓歌懨懨地擺手。“能指望她真心為我做什麽?你且下去安排,假意放走獄中那人,我要正大光明地向李洵借兵。那小小的教派,連教主那般優柔寡斷,罔顧人倫,恐怕不堪一擊。”

他又站起身,手掌按到長幾上,再度變得從容俊秀。“李洵不知那陣法一事。只要我能搶到下部陣法,五年前他指責我的那處鬧劇就會成為他的恥辱......”

這頭李泓歌已急不可耐,方始影卻始終從容不迫。

她所做不過想救出母親。

五年前重病的母親帶著尚且年幼的她千裏迢迢來尋父親,卻被當時便野心勃勃的李泓歌先找到。

母親重病難愈,窮困潦倒之際,是李泓歌伸出了援手。

時至今日,方始影想到那時感激涕零的自己都覺得悲哀。此後種種,不必細數。李泓歌並非卓越出眾之人,他的才幹永遠比不上李洵。但他從不服輸。

不服輸的人。要麽就絕頂成功,要麽就極度卑劣。

李泓歌伸出手,不是要拉她們母女一把,而是把她拽下。正如他所說,“你和我都是庶出的卑賤之人。”

李泓歌是有機遇的,他發現了那陣法的秘密,甚至知曉了下半部在哪裏。他慫恿昏聵的老父親,瞞著那正直的兄長,沖上登雲峰,集結人馬,浩浩蕩蕩而去,卻一無所獲。

一把火燃盡那寧靜的地方,他的怒火還未能宣洩。因為李洵痛斥他,像厭惡世界上最骯臟的東西一般無情地剝奪他在莊內的地位。

方始影無可奈何。她經受的都是無妄之災。

李泓歌自然是物盡其用之人。她富有才貌,自然會被他利用,而且還是用最拙劣也最有效的手段——以她的母親來威脅她。

他實在太殘忍了。就算顧枳實遍尋師父不得,也不過一試,以手掌血獻。而李泓歌,才是真兇。

他暗度陳倉,假意向兄長學習事務,卻偷偷抄來莊內那陣法的一卷。因他不知真假,便借了顧枳實一事,辣手無情地殺了那八十人。可笑至極的是,他還說要為那些村民討個公道。

然而,盡管痛下殺手的是李泓歌,她方始影也必要擔一個幫兇之名!

方始影推開門,慢慢走到庭院裏。

燦爛的春光拍擊著石板,盈盈的青草在樹下潤澤生亮。她自知虧欠吞雲教良多,李泓歌說的沒錯,他倆本就是一丘之貉。

繡鞋底薄,足底感到些微涼意。庭院中間那株海棠枝繁葉茂,正垂綠絳,點點粉花綴於其間。

方始影不知怎麽的,忽地憶起那一夜的梅花。

明明未曾目睹,偏覺心動非常。她行至那樹下,輕輕讓面頰貼上一根花枝。

不像。不是那樣的觸感,那樣......安心的感覺。

方始影在樹下魔怔許久。

最後急急後退了幾步,仿佛被風撲了小腿,活潑潑的春風強拉著她出了門。

在不遠處,她記得的,一間老房子的墻角,有一棵梅花樹。興許還未落花散盡。

春色是鬧人的。方始影從未有過這般小女兒心思,一句“摽有梅,其實七兮”竟也大著膽竄上心間。

她像雲。被多情的風帶去了不該她留情之地。

可是造化何必如此弄人呢。方始影還是在數米之外停住了腳步,並不擡頭去看了。不該的。

手指緊緊捏著絲絹,她繃著的心砰砰跳了一路,此刻終於不再那麽詭異地活泛了。

細細的風撩動她的幾縷發絲,柔柔地擦過頰邊。方始影輕聲道:“這已經是春花開放之際了,你怎麽不明白。”

“既然春光爛漫,不若看紙鳶飛天?”一道清澈的聲音自背後響起,在此等深杳僻靜之處顯得尤為清晰。

方始影的心猛然巨跳,稍稍遲疑片刻,便回頭看了一眼。

墻角的梅花卻已雕零。然而冷香尚存,在春意大片大片地淌出之際,可憐巴巴地護著那一點殘餘的寒意。

卻在見到那個人的剎那間,冰雪消融,再無痕跡。只因他眉間眼底盡是暖意。

她怔怔的,停頓數秒方問:“你怎的在此地?”

她要問的是他為何不躲避災禍,在這城中逗留。

宋子玉見她心事重重,卻盼她忘記煩憂,答道:“虛陽城春色無邊,河畔風光迷人。舊友已至千山萬水之外,我貪戀美景,想尋個朋友一同去游戲一場。”

言下之意,溫曙耿是安全的。而他,決意留在這裏,也許真的只是靜候花時。

他從來不願意叫人難堪,語氣是平淡而溫和的:“城中無故人。你願意,和我一道嗎?”

興許是這個冬天太長了,方始影被凍得有一些麻木,竟真的隨他踏青遠足。

綠汪汪的一池春水,灼灼的兩岸桃花,他們在淺水漫過的青草地上放紙鳶。

方始影是不放的。她總是內斂、緘默。

在青空之下,宋子玉頎長的身影在她的視線裏來去。

長長的線,一上天空就變得遙不可及,勾著漂亮的燕子形紙鳶,好像變得越來越細,即將要脫手而去。

那只燕子飛遠了,她耳邊卻聽到清晰的呼吸聲。

“給你。”宋子玉道,額角有一點亮晶晶的汗,“拿著線。”

他把線圈遞給方始影。方始影也許是怔住了,無意識地接到了手中,指尖還觸及了他的手心。

有些濕潤。卻很溫暖。

她有些無措,而一陣風吹來,她幾乎被那紙鳶拽著微移了幾步。線繃得緊緊的,方始影也緊張地用一只手勾著線圈。

她的樣子近乎窘迫了。笨拙得有些可愛。

宋子玉笑了,看向那遠去的燕子,輕聲道:“始影,燕子想要飛到更高處去。”

他無心而失言,叫了她的名字。

方始影頓時方寸大亂,手上松了些,卻發覺風和她一起轉動起了線圈。

線被拉長,在翠綠色的視野裏模糊不清了,只有那黑色的小燕子還清晰可辨。

這是生機勃勃的一年。

方始影卻不由自主地感到悵惘,她絞斷那線,讓紙鳶兀自飛上晴天。

“宋公子,人死後是不是就什麽也不是了?”她問。

宋子玉笑了下,有些感慨地道:“我總愛信些無稽之談的。民間常說,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但他總是坦誠率真:“我寧願信這言論。星星很美的。便也算不得什麽也不是了。”

方始影沈默了半晌,最後竟轉向了宋子玉,笑著道:“是很美。”

她卻不知自己那一笑多美。夾岸桃花失色,魚兒也躍出水面,宋子玉心跳一亂,也似河面漣漪圈圈漾開。

明朗的日光撲擊綠葉,方始影弱不禁風地立在濕潤的河岸上,忽地便歡喜起來。

若是化作星辰,便也不足為懼。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肯定是HE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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