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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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艘烏篷船,正從兩山之間駛過,載著顧枳實與溫曙耿二人,穿越峽谷。

方敬早已離開,顧枳實撐船,溫曙耿坐在船中,翻閱著一冊書。

天色忽暗,山石夾逼,只露出一線天。密密麻麻的字跡糊成一團,溫曙耿放下書,輕聲道:“顧軼,看得見嗎?”

“無妨。”顧枳實應著,聲音卻帶著藏不住的激動,“我從未見過此等奇景,實在震撼人心。”

傍著石壁,陰寒的風襲來,船頂上蔑條互相拍擊,恰似一場驟雨。冰涼的水汽迎面湧來,烏潭水影不明,唯船身劃開的波浪白得炫目,更顯遠處深不可測,神秘若古。

遮天蔽日的高山巍峨聳立,怪石嶙峋,暗插水底,高連天際,只淌出一線光,此處亮如白晝,下一瞬則如暗夜來襲。其奇詭如此!

溫曙耿也不禁拍手。他站起身,抽出寶劍,寒光逼人之中,他腳尖輕點,已至石壁之上。

船身一輕,顧枳實一怔,繼而緩緩露出微笑。

他索性也扔了那劃船的槳。石壁上微凸一塊,他武藝高強,轉眼已牢牢立於上頭。

漆黑一片裏,兩雙眼眸亮得驚人。

溫曙耿的聲音好聽得不像話:“我們比比,看誰劍法更厲害。”

顧枳實高聲道:“那我要討個好彩頭。”

溫曙耿爽朗一笑:“你贏了,一切隨君。我贏了……”他故意頓一頓,“那也一切隨我。”

顧枳實心頭一顫,竟也不知想到了什麽,耳根微紅,道:“君子一言。”

劍芒一閃,兵刃之聲已輕快響至耳側,顧枳實橫起劍,擋住攻勢,聽得溫曙耿輕輕笑著:“快馬一鞭。”

顧枳實飛身,橫著那劍壓過去,他內力極深,勢如破竹地將溫曙耿壓在另一側山壁之上。

也不知是誰教的,他將劍緩緩上移,橫在溫曙耿脖子前面,湊過嘴唇到他耳邊,將聲音放低:“你不如先猜猜,我贏了會要些什麽。”

語音剛落,溫曙耿已同鴿子一般輕靈逃出他的桎梏,笑聲散在風中:“誰輸誰贏尚未可知。”

師楠當日誇他輕功比之顧枳實更俊絕非虛言。但見狹窄峽谷之中,他來去自如,動作俊逸瀟灑,殘影落在石壁之上,正似一筆揮就的草書。

張狂靈秀若懷素。

顧枳實看到心頭一凝,卻也勝意翻滾。他將劍舞到極致,令人眼花繚亂,而眸光堅定,沈似汪洋大海。

足間輕點,兩人均已掠至半空。劍身相交,一盞茶功夫兩人已鬥了十多個來回。

溫曙耿用劍拍一拍顧枳實的劍,帶著笑意,倒像輕輕拍了拍他的臉:“我想贏。”

此話無異於□□裸的作弊!

劍法二人不相上下,輕功之上溫曙耿興許還略勝一籌。然而顧枳實內力之深厚,溫曙耿望塵莫及。

時間愈久,內力消耗得愈多,溫曙耿便毫無勝算。眼見著將落下風,他倒先來這麽一句。

顧枳實心都慢了半拍。師父的神情縱然還正常,但那話裏明晃晃的示弱和隱隱約約的可憐巴巴,顧枳實想忽視都不行。

怎麽辦啊。這麽多年,他可從未見過他這樣。因為師徒關系的牽絆,在心理上他總覺得師父是高高在上的。

可如今……,可怕!怎麽,怎麽活生生叫他聽出一種撒嬌的意味來?

顧枳實的內心早已潰不成軍。他意識到自己有些糾結,但更多的是開了閘一般湧入的暖流,漫過肺腑,他幾乎不知所措。

顧枳實用劍挑起溫曙耿的下巴——他也不知自己怎麽膽大如此,心裏迷醉不知歸處的顧枳實聽到自己大逆不道地說著:“可你的病尚未痊愈。”

他使劍使得穩穩當當,縱然這動作極度危險,卻也不會叫溫曙耿受半點傷。

溫曙耿明白了:顧軼這是委婉地拒絕了他。

也罷,顧軼平日對他百依百順,此刻這般,倒更有趣了。他後退半步,踩著一塊凸起的山石,道:“輸給病人著實無顏面。”

但他又緊接著彎起嘴角:“可病人倒要快活死了。”

顧枳實眸中光彩大放,兩人對視一眼,又展開新一輪激烈的對戰。

這一戰,好不快慰!

溫曙耿纏綿病榻多日,又逢連番事故,心底如何不壓抑。

顧枳實難逢敵手,江湖之中又怎不寂寞?此刻倒不拼內力,酣暢淋漓地同溫曙耿打鬥一番,他於劍道之上又有新的領悟。

那烏篷船隨流飄蕩,船頂兩人身形翻飛,沿壁而移。

山壁萬古長存,望江波浩渺,物換星移。這一小舟卻不寂寥,劈波斬浪,又有劍聲相伴,闖過奇譎峽谷來。

這等英雄之事,實在叫人心潮澎湃。兩人鬥得氣喘籲籲,鬥得精疲力盡,鬥得爽快至極!

溫曙耿把劍壓向左側,讓其貼著手臂,累得收了力,直直落入飛向他的顧枳實懷裏。

顧枳實也利落地收了劍,牢牢摟住他,低下頭輕聲問懷裏人:“認輸了?”

溫曙耿大口喘氣,胸膛起伏不定,臉色紅得驚人,卻又俊秀奪目。他擡起睫毛,看向顧枳實英俊的雙目,笑著耍賴:“我不。”

顧枳實被他看得心跳加速,抱著他落入底下的小舟之上。船裏冰涼,顧枳實騰出一只手將褥子鋪開才將溫曙耿放在上頭。

他妥帖至極,又拿起一邊的幹凈帕子替溫曙耿擦汗,細細地將他散落的頭發撩至後面,邊擦邊道:“我可得好好想想我要討個什麽彩頭了。”

這倒是不認他的耍賴了。溫曙耿隱秘一笑,猛地湊近他,與他幾乎鼻尖相對:“那你要怎麽對待我,顧軼?”

他聲音清朗動聽,也並不刻意壓低,正如少年,幹凈如清泉。

必飲之,方絕渴意。

顧枳實竟差點想吻上去。腦中一陣驚濤駭浪,他苦苦壓制半晌,才有力氣移過臉,不至於顯得過分狼狽。

溫曙耿還看著他,又輕聲發出一個音節:“嗯?”

顧枳實安靜了一瞬,才緩緩道:“我要告訴你我是誰,聽完以後,你不許討厭我。這就是我要的。”

溫曙耿輕輕顫動一下睫毛,冷靜道:“你要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

“嗯。”這次顧枳實目光一點沒有閃躲,“最開始你救下我,我隱瞞了。現在,我不想要再隱瞞你。”

溫曙耿笑了,道:“不想隱瞞我?”

顧枳實定定地看著他:“不想。”

“那你別急,”溫曙耿道,“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顧枳實有點發楞,但很快點頭:“我必定知無不言。”

“你是十惡不赦的惡人嗎?”

“不是。”顧枳實回答得很快。

“你有濫殺無辜嗎?”

“沒有。”

“你接近我是為了做壞事嗎?”

“不!”顧枳實急急地回答,抓住他的衣袖,“我絕不會,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包括我自己。”

溫曙耿笑起來,將衣袖從他手中扯出,用自己的手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你就不必再告訴我了。”

顧枳實一怔:“為什麽?”

“你當初隱瞞身份是不得已而為之,並非蓄意欺瞞,這就夠了。”溫曙耿笑著看向他,“我並不在意我認識你之前你是怎麽樣,我只在意我看到的。所以,你的身份其實與我沒有半分關系,知曉或不知曉都不會影響我對你的認知。”

顧枳實楞怔無話。半晌,他難為情一般苦笑了一下:“也是,我倒把你看成凡俗之人了。”

溫曙耿挑眉:“我卻是凡俗中人。我餓了,想吃烤魚。”

顧枳實看向他,只見星眸深處萬丈斑斕。

“好。”他道,“我去抓魚。”

他正要轉身,又聽見溫曙耿輕輕道:“聽與不聽,都不會改變。所以,我不會討厭你。”

哦,是了,他告訴他“聽完之後不許討厭我”,顧枳實感到心頭有什麽東西碎了,淌出晶瑩的碎片,像眼淚一般,閃著光亮。

其實他不該懷疑的。師父,從來都喜歡他呢。登雲峰上,他惹所有人討厭,唯獨他的師父,永遠笑著喚他“枳實”。

作者有話要說:  媽也,主角打架好爽啊。腦子裏的畫面又燃又瀟灑,寫出來就沒那麽美了。嘖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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