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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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強烈的藥膏氣味沖進鼻腔,宋子玉被嗆得咳嗽不止,幾乎含著淚醒來。

一睜眼,才發覺自己躺在柔軟的床上。床頭木板雕花,十分精細,帳子被掛起透了大片光進來,眼神再下移,便看見立在床前的一個擰著眉的老頭兒。

宋子玉一驚,頭腦裏頓時闖進昏迷前的情景。他的毒/藥藥性並不太烈,堪堪只能叫那些追兵的馬匹發瘋,他便趁著人心慌亂之時先下手為強,奮力殺敵。

最後他再難支撐,恐溫曙耿再來尋他,匆匆留下記號便逃竄而去。卻不料夜深誤入險境,他從一處斷崖摔下,落到了底下一條大河中,失去了意識。

宋子玉暗自運功,發現完全使不出內力,他傷得有些重,稍稍動息便覺五臟六腑疼得厲害。但應是被餵了許多良藥,身子只是虛弱,傷口被處理得很妥當。他支起身,對著那老頭兒拱手道:“多謝閣下救命之恩。不知……”

那老頭兒很是性急,並不待他說完,直截了當地道:“別說那些虛的。能識文斷句是吧?”

宋子玉噎住,不知他所欲為何,只點頭稱是。

老頭兒滿意地笑了笑:“我看你什麽都沒有,穿得也破破爛爛的,應該沒地兒去。吞雲教不留閑人,方長老那兒缺個書童,你去吧。”

這段話信息量太大,宋子玉一時有些發懵。破破爛爛?也不至於,應該是被石頭掛破了。跟沒地兒去有什麽關系?況且……

宋子玉擰眉,道:“在下年近而立之年,如何能做書童?”

救他的人正是吞雲教徐長老,這老頭兒年歲漸長,又膝下無子,性子越發不拘,行事常常出人意料,竟有些返老還童般的頑劣氣。他把手一擺,道:“會讀書寫字就成。”言罷又嘀嘀咕咕地道:“得給始影找個長得好看的才行,這一點最難。”

宋子玉茫然地看著他,這老人家自說自話,叫他聽得一頭露水。

未及他再度出言,徐長老便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看向他道:“我問你,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對不對?”

宋子玉無法違心,艱難地點頭。

徐長老笑得得意,兩頰發紅,道:“方長老為人隨和,必不會為難你。安心待著便是。”

宋子玉無奈,扶著床下榻,誠懇道:“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可在下身負約定,與友人期在他處相見,實在無法承恩留在貴教。”

徐長老瞪圓了眼睛,理直氣壯:“毀約非君子所為,知恩不報便有理了?”

子玉頭疼得不行,這老人家提的要求實在古怪。顯然這教派富庶,找個教養良好的書童絕非難事,怎麽要叫他一個不知根知底的陌生人來做?

自然不是難事。可徐長老這人怪,他就信一個緣字。效忠於顧枳實,是因為瞧著他有情有義,覺得與他有緣分。救下宋子玉,又強要人家留下,也是看準了眼緣。

苦了子玉,傷病未愈,想要逃出這層層守衛的吞雲教已是癡人說夢,還要被一腔熱情的徐長老強拉著去見那據說失明了的方長老。

吞雲教修得簡樸大氣,並不好豪奢之風。房屋樓閣簡中含韻,雖比不得夷希山莊一草一木都翩然有情,卻也別具一格。

到了那方長老的院子,還沒進門就聽得一曲琴音,一股暗香也順著風淌出來,與琴聲交織著,無端地叫宋子玉止步。

隔著墻,聽那聲音卻最佳。琴聲拂過竹葉,穿過樹枝,爬過墻,裹著清冽的冬日氣息,一點點流入宋子玉耳中。

宋子玉微微側頭,這麽好的琴聲,該是斷紋琴。這麽孤高冷寂的樂音,該是斷腸人。

徐長老納悶地回頭看他:“怎麽停了?就這兒了。”

鬼使神差一般,宋子玉將手指置於唇上,對著他輕輕地“噓”了一聲。他立在這堵墻下,看不見墻對面的人,但願意靜靜地將這首曲子聽完。

徐長老先是一楞,很快便反應過來。方始影心思重,這琴音……叫她宣洩一番也好。失明雖是短期的,卻也足夠叫她難受了的。於是他也匿了聲,不去打擾,跟宋子玉一起站著。他聽不懂曲中情意,但看向宋子玉的眼神,明顯多了幾分滿意。

待得一曲終了,徐長老才帶著他踏入這方小院。

擡眼便是幾株翠竹,生得瀟灑挺拔,而竹下置一石桌,一張琴放於其上。周遭遍植花木,白的、紅的、粉的山茶花擠擠攘攘地開了一大片,再有鐵線蓮、君子蘭、水仙次第開來,較高的便是幽香的臘梅,溫潤地藏在枝頭,小小地吐出淡黃色的花兒來。

天氣連日來都濕冷無比,這天卻碧空如洗,陽光燦爛竟似春日,大片大片覆在地上。

花木濃蔭裏,那石桌前側坐著一個清瘦的女子,挽著再平常不過的發髻,別一只素釵,身著雪色長裙,上頭暗紋花樣浮動,說不出的別致動人。

宋子玉再眨了下眼,才看清原來是花影覆在她裙擺之上,卻似極了繡樣。他迷迷糊糊地想:花草潤澤,清麗婉轉,倒跟這姑娘合襯得緊。

聽到腳步聲,那人才緩緩轉身,露出個正臉來。

宋子玉腳步又是一凝。但見花影重重下,那女子眉睫皆烏,孤意不甚濃,然唇色淺淡,似枝頭被新雪薄薄覆了一層的梅花。

方始影瞧不見,只得出聲詢問:“是徐長老麽?還有……誰?”

徐長老拉著宋子玉走近,道明來意。宋子玉只怔楞著,聽了半晌才驚覺這姑娘真的目不能視物,心下隱隱嘆息了一聲。

方始影知徐長老這般安排並不穩妥,領個陌生人進門,實在有失考量。但她並不說破,照顧著老人家的情緒,只是稱自己已習慣失明的日子,派內弟子上達教務訴之以口,她用筆批覆也不影響什麽,婉拒了徐長老的好意。

徐長老百般勸說不得,只得訕訕離開,帶著子玉去自己的藥廬。任子玉好說歹說,他都不為所動,堅持要收他為徒繼承衣缽。

這老頭兒眉毛一挑,既是欣賞又是挑剔,十分不理解:“我瞧你昏迷時都來回背著《黃帝內經》,該是個好學的,怎麽見了我這樣好的師父,還不磕頭謝恩?”

子玉醉心醫學不假,可並不願在這不恰當的時刻不恰當的地點苦心鉆研。然而病體拖累,欲逃竄而有心無力,只得被扣下,日日與醫書草藥為伍,聽那老頭兒新奇又鞭辟入裏的講解。

然而他總記掛著溫曙耿,暗地裏給自己調理,想要快點恢覆功力。

這頭溫曙耿由顧枳實陪同著,依舊日夜兼程趕往虛陽城,但這幾日速度愈發慢了。

溫曙耿病軀未愈,一路風吹雨打,總不見好。那白茫茫的夢境,仍日覆一日地上演,叫他不堪其擾。每每從夢境中清醒過來,都止不住心底一陣又一陣的空落落的感覺。幸而睜眼便能見到顧軼溫熱的目光,才稍覺安慰。

馬背上奔波辛苦,溫曙耿又染了風寒,在顧枳實背後捂嘴輕咳著。

顧枳實感受到他悶悶的聲響,頓住。下一刻,卻調轉了馬頭,直直往剛走過不久的鎮子上沖。

溫曙耿一驚,趕緊越過他拉住韁繩,將馬停下,問他:“怎麽往回走?”

顧枳實看也不看他,仿佛生悶氣似的:“你都病了。”

溫曙耿低下頭,微微笑著:“我沒事的。”

“你這樣,撐到了虛陽城,宋兄見了能高興?他把你救出來,又要見你這般作踐自己,見了面然後就著急地替你診治嗎?”

他氣惱這人不愛惜自己身體,一時沖動了,把話說得太重。身後那人一時沒了聲音,顧枳實立馬就後悔了,他真是膽子肥了,竟敢指責師父!

“我……”顧枳實小心翼翼地轉身,絞盡腦汁地想要道歉,“我不是存心要兇你的。我就是,就是……”

溫曙耿還是垂著頭,把頭蹭到他背上抵住,輕聲替他說完:“你就是心疼我。”

顧枳實也不知怎麽的,覺得他像個小動物,乖巧地貼著自己,也就大了膽子,學起幼時這人對待他的那樣,用手撫摸著他的頭發,軟了聲音道:“那你聽我的,我們回去先治病,治好了再往前走。”

溫曙耿只是摟緊了他的腰,搖了搖頭,道:“這是心病,吃藥也沒用的。”

顧枳實莫名地覺得惱怒。他才離開了多久,怎麽這人就得了心病?他不知道的日子裏,發生的一切他不知道的東西都叫他痛恨。

摸著溫曙耿頭發的動作更輕柔,比撫慰更多了一點不清不楚的東西。顧枳實輕輕開口,有點蠱惑有點嫉妒:“為什麽?告訴我。”

溫曙耿有些茫然地看向他,微微蹙眉:“我一直在做一個無始無終的夢。”

“那夢裏有什麽?”

“只有白色。什麽也沒有。”

“也沒有我?”

“……沒有。”

溫曙耿楞了許久才作答,顧枳實問得自然,他答得卻艱難。對啊,那夢裏為什麽沒有顧軼呢?要是有顧軼,他也許就不那麽害怕了。

顧枳實也不理解,那該死的夢境,折磨他的師父,還不讓他知道?他更緊地摟住溫曙耿,近乎咬牙切齒:“竟然沒有我。”

他這樣子倒有些可愛,溫曙耿沒忍住笑了下,促狹地看著他:“我的夢裏就該有你麽?”

顧枳實日日與他同榻而眠,應對他的調笑愈發得心應手,這時想也不想地就道:“我每晚都摟著你睡,為什麽不該有我?”

溫曙耿心頭一動,耳後浮起一層雲霞顏色。你倒是理直氣壯地摟我,卻連句歡喜我也未曾說過。

他這麽想著,那層紅色便也漸漸地消了。顧軼這人,離他好近,卻總有幾分敬畏般的疏離。然而每每危急,他又奮不顧身地擋在身前。

擋風遮雨是他,拔刀相護也是他,一寸寸侵入是他,一次次後退也是他。顧軼,對他是什麽心思呢?

是愛慕相思,抑或僅僅是知己之情呢?

溫曙耿一下子沈寂下去,方才那點好氣氛也就散開了。他低聲道:“無妨。我們行得慢些就是了,我沒事的。心病麽,總不過是些軟弱意志的東西,我不去想便是。”

顧枳實覺出他情緒的變化,卻也不知是何緣由。但那人言辭間明顯沒有之前親熱了,他心底也難過起來,不敢再頂撞,只駕著馬慢慢地往前行去。

行了幾個時辰,兩人一直無話。顧枳實倒沒覺得憋屈,只是有些心疼溫曙耿,又氣自己傻子一個,不知哪裏出了錯惹惱了他。

途經一片蘆葦蕩,葦草生得繁茂,隨風飄揚。遠遠望去,湖中水色迷蒙,霧氣繚繞,恍似人間仙境。

一點晶瑩落在顧枳實睫毛上,很快便消融了。接著再愈來愈快,雪片飛來,落了滿肩。

顧枳實扭頭去問溫曙耿:“冷不冷?下雪了。”

那人鼻尖正落了片雪花,小小的六角,似乎因他的體溫極低而遲遲沒有融化,襯得他鼻梁挺直。

而頭發上也綴著雪花,一片片錯落散在其上,烏發愈發黑,而雪色愈發通透,那雙眼睛含著霧氣,不知是冷的還是什麽,正看向他。

哪裏還記得方才的一切,顧枳實憐惜不已,自顧自地拂去了雪花,將他的鬥篷領子系緊。

溫曙耿心裏五味雜陳,顧軼太溫柔了,他只好撇過頭去看那大雪紛飛中的蘆花,輕聲嘆了句:“已經是元辰了啊。”

顧枳實心一跳,已經是元辰了麽?

舊日的記憶齊齊湧上心頭,他不覺眼中發燙,直直地看向溫曙耿。從前,每年他都陪著自己啊。如今又在一起了,哪裏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

溫曙耿獨自賞雪,身側人一語未發。馬停著,只在原地打轉。雪下得更緊了。

突然,他聽到個低聲的輕喚,像是請求似的,壓抑又渴求地征求他的意見:“你可以抱我一下嗎?”

這語氣十分不一樣,溫曙耿從沒聽過他這樣說話。於是側頭去看他,見到那少年頰邊泛紅,眼裏粲然如煙火,緊握著衣角,如同孩子一般,露出怯怯又極其期待的表情。

他要說什麽呢?溫曙耿覺得有一種異樣的溫情湧上心頭,但有些熟悉,仿佛從前常有這種情愫。

那高大的男子已然長大,但他小聲地、窘迫地、哀求地道:“今天,是我二十歲生辰。”

師父錯過了他的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及冠,可以不錯過嗎?

溫曙耿楞了許久。顧枳實做好了擁抱的準備,卻始終懷裏空著。接著,溫曙耿下了馬。

他最近生著病呢,瘦了不少。只是站立著,依舊挺拔瀟灑。臉色有些蒼白,卻比雪色好看,他立在漫天大雪中,站在馬前,對顧枳實道:“下來。”

顧枳實沒來得及傷懷,沒來得及忐忑不安,便聽從師命翻身下馬,一如往昔。

那男子一步步行至水邊,顧枳實只得跟在身後。

撥開蘆葦,任毛絨絨的蘆花擦過臉頰,溫曙耿的身影十分沈靜,甚至在這白茫茫的天地裏,在這底色不容壓過的純粹的白裏,也獨絕而出。

在湖泊邊上,溫曙耿尋覓許久,最終挑了顆與眾不同的石頭。他毫不介意地坐在湖邊,撩起衣擺,取出匕首在石頭上刻著什麽。

顧枳實伏在他腳邊,近乎虔誠地看著他的動作。

末了,輕輕吹去粉末,溫曙耿將那石刻遞給他。

那石頭表面圓潤光滑,一點多餘的雜質也無,底部平直齊整,被削成四方狀。美石為玉,這便能算一塊天然去雕飾的玉石。那上頭是溫曙耿行雲流水般的篆刻,那字率真含野趣,襯極了這石頭。刻的二字正是顧軼的名字。

溫曙耿輕聲道:“這倒真是雕蟲篆刻了。”他看向顧軼,“送你一方印章,粗陋不堪,請你別嫌棄。”

顧枳實哪裏會嫌棄?他急急地道:“才沒有粗陋不堪。”

溫曙耿解下那枚此前顧枳實贈予他的玉佩,拿在手中,細細端詳了一番,那玉質上乘,細膩溫潤,自非頑石可比。他玩笑道:“投我以瓊瑤,報之以劣石。真不像話。”

顧枳實無比珍惜地撫摸著那精細的鐫刻,將它貼近心口,認真地反駁:“不是劣石。是你送我的,刻著我名字的奇石。天地間,唯此一顆。”

他的語氣珍重而純真,實在叫人動容。

溫曙耿聽著,看著紛紛揚揚的大雪,無奈地笑了。跟他置什麽氣?知己或是……,有什麽分別。這個人的眼裏,由始至終地裝著他。

看清自己的感情,不就夠了麽?溫曙耿對上顧軼清澈的雙眼,像他之前請求的那樣,湊過去輕輕地抱住了他。

上頭說的詩是胡亂改編的,哪及原篇繾綣動人。既開了頭,不如將那美好的詩句念完。他收緊胳膊,貼上顧軼的耳際:“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作者有話要說:  子玉和始影是副cp,這次會把副cp的感情線寫完整,但是不會喧賓奪主的,所占篇幅不多。

我在我粗略的大綱裏,寫了始影非常美超級美六個大字,可我這個廢柴,寫不出她十分之一的美。果然是廢話多於文化。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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