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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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溫曙耿一行便入昌州城,城內燈火通明,房屋樓閣鱗次櫛比,儼然富庶一方。

三人下榻一家客棧,匆匆梳洗一番,便下樓叫了一桌飯菜。溫曙耿只對兩人道顧軼有急事纏身,所以要與他們暫時分離,小雲點頭應了,倒是宋子玉盯著他帶回的柚子糖糕,一時為知己惆悵。

知己惺惺相惜,宋子玉克制,卻知溫曙耿是風流人。但他的風流,大概是風聲流進眼底,渾身泛著一股閑逸瀟灑的氣度,更有風的無情和多情。既能撩撥春意,拂動柳梢,亦能穿林而過,只留簌簌聲響。

偏偏不能鐘情。過分地執著於愛恨,便與風流二字無緣了。

對方踏著風聲歸來,手裏卻緊緊抓著旁人送的柚子糖,眉間哀思與歡喜同存,一蕩一漾,似笑似愁,真是生動又愚拙。

宋子玉未解情愛,卻懂詩文。眉間心頭,情思流竄於上下,從來直白。擱下筷子,子玉蹙眉。此前他還曾打趣兩人,可顧軼此番未道明緣由,又近乎無理地要求十日後再會,根本就推翻了他此前說自己漂泊天涯無拘無束的說辭。

宋子玉與溫曙耿情誼深重。眼見著這人愛慕那少年,卻這般被欺瞞,實在憤怒。偏偏那男子難得的妥帖勇毅,宋子玉此時縱然憤然,也依舊說不出什麽貶低那人的話來。難為這溫潤如玉的宋公子,只得悶聲生氣。

到底溫曙耿還是細心,察覺到子玉的郁悶。但這人一旦情緒低落了便要不正經,隨口一說便是臊人的話:“子玉,昌州內酒肆林立,楚館秦樓無數,你卻還一直惦念著勻淚樓裏那歌妓?沒事兒,我帶你去尋旁的妙音,可別不好意思了。”

宋子玉瞠目結舌,他哪裏肖想那事了?可憐他正人君子一個,活生生被這人拉去。

溫曙耿嘴上雖插科打諢,心頭倒是想著讓幾人放松片刻,聲色犬馬自是萬不可能,三人不過去了一家尋常的茶館。

茶香馥郁,沁人心脾。三人在靠窗處落座,旁座零零散散幾人,正對那即將出場的說書人評頭論足。

“這幾日的故事講得真不夠味兒。他那眼神飄忽至極,英雄漢子都叫他講成鼠輩了。”

“可不是嘛。昨日講《俠義錄》,嘖嘖嘖,我聽了半天,還以為《春情歡》來串場子了呢!軟綿綿的,不知他在畏懼個什麽。”

幾人發著牢騷,十分不滿。聽書作為當時一項極為重要的娛樂活動,上至文人舉子,下至貧農商販,競相追捧。往往說書人受人愛戴,但若講得不好,便叫人噓聲滿堂喝倒彩了。

溫曙耿以眼神示意宋子玉,看來這說書人處境不妙了。

卻又聽得一人壓低的聲音:

“常百道得罪了許家,這段日子都夾著尾巴做人呢,估計嚇得不輕,哪有心思認真說書?”

宋子玉和溫曙耿對這等市井八卦無意,而沈雲卻突然起身,樣子十分震驚。

兩人俱楞,看向他道:“怎麽了,不舒服?”

沈雲小臉通紅,激動得厲害:“我舅父,就是常百道。”

這句話還沒說完,便見一中年男子走上說書臺,眉目清雋,長須痩頰,與沈雲頗有幾分相似。

數日來的疲憊和難過齊齊湧上心間,小孩兒沒忍住,在見到至親的瞬間,眼淚嘩嘩滾了下來。

是夜常宅內。

常百道抱著沈雲在膝頭,一堆兒瓜果零嘴塞到他懷裏,神情分明是憐惜至極。

溫曙耿此前猜想這長兄恐與妹婿生了齟齬,所以才不聞不問,如今看來,對方真心實意地難過,倒是別有內情。

沈雲連日來驚慌奔波,不過小小孩童,見了長輩終不比外人,放下了惴惴不安的心,在舅父懷裏哭得睡著了。

常百道唯恐他不舒服,萬般小心地將小孩兒挪至床上,替他蓋上被子,又心疼地輕輕摸了摸小孩兒的頭發,才轉身回堂內繼續與二人交談。

他倆與他們非親非故,千裏迢迢地將小孩兒送來,自是俠義之舉。常百道說書,知道好些江湖豪傑的故事,對他倆敬重非常,千恩萬謝。

溫曙耿自是不會受長者道謝,起身道了不必如此,但心下還是存疑。便瞧著他的神色,慢慢將沈父死前的古怪舉動道來。

豈料常百道聽了此話,驚得臉色發白,幾乎唇齒發顫。他抖著手指,指向天,又神叨叨地將其藏入袖中。渾身發抖著,他好半天才緩過來。長長地嘆了口氣,整個人仿佛蒼老了許多,他懊悔地道:“是我害了他啊!”

溫曙耿與宋子玉對視一眼。宋子玉替他倒了一杯茶,叫他壓壓驚,又低聲詢問:“不知先生何出此言?”

常百道捧著白瓷杯兒,眼睛轉了幾轉,露出有些畏縮的神色來。溫曙耿溫言道:“我倆並無惡意。只是小雲年幼如斯,便失了雙親,我們實在難受。個中隱情,無意窺探。但是實不相瞞,這古怪的獻祭,我們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了,實在無法不在意。”

常百道頓時變色:“什麽?別地還有這陣法獻祭?”

溫曙耿心下便了然了。常百道定知內情。當初在沛洲時,可無人知獻祭和陣法為何物。他斂起眸中情緒,不願你來我往的試探,索性直說:“有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獻祭失敗,自殺了。”

常百道癱軟在椅上,眼神渙散,臉上溝溝壑壑裏滿布著悲苦與不忍,他擡手按在眼睛上,嘴裏長嘆了一聲:“作孽啊!”

溫曙耿看宋子玉一眼,兩人同時起身。溫曙耿舉起長劍,神情凜然道:“先生,我倆不願再見骨肉分離,青年辭世這種事了。必是有人裝神弄鬼,蠱惑人心。但有一絲線索,都請先生告知。”

常百道頗為動容地看向他倆:“兩位公子實在義薄雲天。”

但他又接著道:“但這事。裝神弄鬼倒未必。”

溫曙耿蹙眉。

常百道便壓低了聲音,將所知之事道出。原來他早年間四處搜集話本子素材,聽了許多志怪之談和江湖傳說。好巧不巧,不知怎麽聽說了一本書。據說那書上記載了一種陣法,能使失者覆歸,死者覆生,名字簡之又簡,正是歸陣。

常百道後悔道:“我就不該講給我那妹夫知道。這等離奇之事,唉。偏偏他那等深情,竟瞞著我,獨自布了那天方夜譚一般的陣法。”

宋子玉便問:“那歸陣如何布置?只要有人獻祭便可?”

常百道搖頭:“我只是聽說過,並不知如何布陣。但據說必得要至親或至愛之人,以命換命,再加上追尋者之前的貼身之物,才能啟動陣法。”

宋子玉唏噓:“縱喚回死者,尋回失者,又何談長相廝守,永遠是天各一方,陰陽兩隔了。”

常百道擡起眼皮,幽幽道:“不也有那至親哄騙至愛獻祭,至愛哄騙至親獻祭的麽?”

溫曙耿心下一動,低聲道:“莫非,先生知道有這般舉動之人?”

常百道沈默了半晌,卻道:“兩位公子,此事很玄,知曉太多,恐怕於你們並無半分好處。”

溫曙耿握緊劍柄,道:“這等邪術,分明是無恥下作至極。生死有命,世人癡纏本是愚拙。然而終究出於愛,但深情卻被扭曲成邪念,實在叫人無法接受。請先生務必告知線索,別再叫人因為這可笑之事而送命了。”

常百道怔怔地看著他,萬沒想到這年輕的公子這般通透高義。

……

次日晨曦初綻,兩道身影穿街走巷,揭下墻上一張詭異萬分的尋人帖子。紅得幹凈的光線打在照壁之上,眼前原本氣派無比的宅子卻一片灰敗之象,死氣沈沈,仿佛塵封許久。

據常百道所說,城中有一許姓富商,老來得子,寵得無法無天。此子名為許均,已長大成人,卻被養成了無比偏執的性子。春日踏青,偶遇了秀才秦擎柔,兩人一拍即合,難分難舍。

那富商年事已高,只求獨子繼承家業,娶妻生子。不料許均對那秀才動了真情,並非褻玩,而是要與那人長相廝守。許老爺對兒子疼愛非常,卻是個辣手狠心之人,暗地裏買通官府,活生生逼死了那貧寒秀才。

那許均一夜之間性情大變,竟將父母軟禁。弄了一批道士來作法,要尋回心上人。不知怎麽地,聽說了常百道知曉的那點秘聞。將人暗地裏抓了去,嚴刑拷打,逼問出了關於歸陣的消息。近日,正在城中大肆搜尋精通陣法之人。

那茶樓裏幾人說的應該就是這個許家。

敲門後,面色蒼白的仆役接了那啟事,誠惶誠恐地弓腰領著兩人進門。

原本精心養護的庭院,如今卻疏於打理,雜草叢生,枯葉堆了一地,無人打掃。

兩人繞過好幾重簾幕,又坐著飲了壺上好的雨前龍井,等了多時才見著了那許均。

他立在會客廳門口,正要踏入堂內,應是剛剛起床,腳步虛浮無力,似乎早已心力交瘁。聽小廝說能布陣者來了,才勉強梳洗一番來見客。

這時天色較早,堂內未點燈,隱隱有些瞧不清楚。許均與貼身小廝立在門口,恰巧擋住些外頭的光亮。自溫曙耿二人的角度望去,許均的面容隱沒在陰影之中,看不太分明。然而溫曙耿敏銳地發覺,在看到他的瞬間,那許均的腳步分明有片刻的凝滯。

等他拖著虛乏的身軀行至兩人身側坐下時,溫曙耿這才看清,這男子不過二十左右,想是自小被嬌縱著養大,窄袖裏露出的一截手腕極為纖細,那雙手更是從未做過粗活,柔嫩似女子。而臉上卻病氣繚繞,應是郁郁寡歡所致。

雖傳言稱他性情大變,甚至於罔顧人倫,囚禁父母,但他對兩人卻極為客氣,似乎不關心那陣法的問題,反而閑聊了片刻。

宋子玉客氣道:“貴府的茶水極好。”

許均垂眸,俯身嗅了下桌上的茶,喝也不喝,只輕聲道:“再好也總歸是春茶,不甚新鮮。”明明是如斯溫和的口氣,下一瞬他卻將茶水猛地拂到地上,不輕不重地瞥了屋子裏侍立的仆人一眼。

那仆役趕緊賠禮道歉:“是小的不好,怠慢了貴客,這就換了新的來。”又有伶俐的丫頭,將滿地狼藉收拾了,又將宋子玉和溫曙耿面前的茶畢恭畢敬地撤了下去。

過了片刻便有新的茶水被送了上來。茶湯色澤濃紅,細嗅香氣馥郁,應是珍藏十年以上的普洱。

許均擡起手腕,虛虛以袖掩口,看向兩人,道:“請。”

溫曙耿與宋子玉對視一眼,皆笑著飲下,道:“許公子客氣了。”

再睜眼,兩人已是被五花大綁,扔在一地牢之中。黑漆漆一片裏,溫曙耿率先掙脫繩索,子玉也用內力掙斷了繩子,壓低聲音道:“那蒙汗藥始終有些傷身,殘害神智,你沒喝太多吧?”

溫曙耿輕笑:“將將碰到杯沿罷了,滴水未沾。”

宋子玉起身整理衣袍,看向他道:“你怎會預先得知他會將我們扣下?”

溫曙耿道:“此前兩次獻祭均與我牽連。我猜想那陣法需得要個見證人什麽的,應該與我或是我身上的什麽東西相關。”他蹙眉,“只是不知,這幾人如何識出我。但今日許均看到我時,黑暗裏我分明見了他眼神一亮。”

宋子玉聽了這話,細細斟酌一番,不由得脊背生出冷汗,他一點點轉頭,看向溫曙耿,艱難道:“小耿,你我三年未出莊子。莊主又特意囑咐那邪書一事……”

溫曙耿不在意地一笑:“是了。莊主定是知道了什麽,才會讓我們出山。這背後,有些事早就發生了吧。那邪書,定與我有關。”

宋子玉嘆了口氣,三年前從鬼門關將這人救出,他目睹了他當時有多麽悲慘。雖為義子,溫曙耿卻一直喚他莊主。背後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東西,他大概都猜出,卻一聲不吭,自己咬牙受著。

溫曙耿卻反過來安慰他:“子玉,別擔心了。莊主於我有恩,此番縱然涉險,我也沒有怨氣的。”

往事盡忘,但骨子裏那點執著與善良未改。他終究,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

正在這時,天色卻突變。晨起萬裏晴空,此刻卻驚雷炸響。屋頂轟隆一聲,又咣當咣當,原來是幾片房瓦被雷震碎了。一道閃電亮起,正從那瓦片碎裂處洩下,映亮了牢房。溫曙耿與宋子玉這才驚悚地看見:

角落裏,有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嫗,那華發被閃電照得比霜雪還白。她貼墻而坐,在原本一片漆黑的地方無聲無息、詭異萬分地做著針線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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