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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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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黃昏時刻,街上早早地亮起了燈,貫穿京城的中軸大道被車馬塞滿,小巷裏人影綽綽,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像暴雨擊在鼓面上,沈悶而壓抑,捶進每個人心中。

三皇子在獵場遇刺一事並不光彩,讓定朝丟盡了臉面,也讓這幾個月的努力付諸東流。

定朝遭受重創鄢朝亦是損失嚴重,枉費大量人力物力不說,如今三個皇子公主還在定朝境內,而二皇子玉賢與此事關系密切,事發之時更是身處獵場。若最後真與鄢朝有了幹系,只怕是要操戈縱馬,兵刃相見。

兩朝聯姻不再,京城風雨欲來,怎能讓人不驚心動魄。

雖然刺客已經被全部控制可獵場早已不安全,皇上回帳之後便下令即刻回城,眾人片刻不敢停歇,終於在日落前趕回了京城。

留守城內的禁軍早接到了指令,披堅執銳,全副武裝的黑壓壓一片人站在城門口,神色凝重,大氣也不敢喘。

一輛無比華貴威嚴的車架率先停下來,那是皇上乘坐的車輦。禁軍首領上前行了禮後便指派了身後的隊伍分列站立,接著每列依次有序走到了每一輛馬車前,那些都是事發之時身處獵場的人,被派了禁軍跟著回府,美其名曰“保護”。

整齊有序的腳步在一輛馬車前停下,領頭的人對著車廂朗聲道:“為保周全,請九皇子殿下四公主殿下回宮暫避。”他說完馬車裏並沒傳來回應。

領頭的禁軍又說了一遍玉回這才有了動靜,他聽著外頭的動靜,手上翻書的動作頓住,側目看了一眼熟睡中發出囈語的懷嬋,伸手將她身上滑至肩頭的毛毯往上拉了拉。

一只修長的手握著書卷輕輕推開了馬車的門,九皇子玉回從裏探了頭出來,黃昏的暖光照在他臉上使得他的膚色少了病態的白,鼻尖紅色的痣隱在暗處頓失了幾分驕矜,圓潤上翹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外頭的人,整個人看起來軟弱又安靜。

只是一開口這話說的卻並不客氣。

“謝過陛下好意,不過進宮就不必了。畢竟三皇子身死,婚約想必要再三斟酌。”

他說的其實沒錯,這也是眾人心知肚明的結果,可此事還未商議便被他這樣言之鑿鑿地說了出來,不免讓人覺得輕狂。

禁軍聞言神色一怔憤憤地看了他一眼,卻又不敢同他理論,只立馬派人去回稟了陛下,接著便一聲不吭地站在原地等著命令。

玉回也沒一絲慌張的神色,收回手來又進了馬車,沈默地將手裏卷起的書撫平,半點沒將站在外面的人放在心上。

不多時禁軍的救兵便到了,太子與周儀之一同來到了馬車前。

太子眉頭緊蹙,看著馬車不快地抿緊了唇,許是受了驚嚇還沒回過神,太子臉色還是有些蒼白,看起來有些無精打采。

周儀之倒還算穩重,跟著太子身後禮數周全,行了禮便至安靜地站著。

太子繃著臉在外站著,他並不算友善的目光掃過馬車前的侍衛,躊躇著開口。

“九殿下——”

“九弟。”

聽見玉賢的聲音玉回靜了靜,片刻後方才擱了書慢慢從馬車裏走了出去,阿連眼疾手快扶著他下了馬車又連忙關上車門。

事發之後玉回和懷嬋一直被重兵看守,只在進帳之前遠遠地看過玉賢一眼,只知道他並未受傷,如今一見才發現玉賢臉色也不太好看,眉宇間難得籠著陰郁疲憊之色,他與太子敷衍頷首,轉頭看向了玉回。

看見玉賢詢問的目光,玉回頭也沒回,解釋道:“受了驚嚇,剛睡著。”

誰還睡著他們自然清楚,太子的臉色一時更難看了幾分,勉強牽動嘴角擠出一個笑,也不再寒暄直言道:“方才有賊寇行兇,意圖不軌,雖然悉數擊殺可餘患猶存。二皇子眾人遠道而來是為定朝貴客,鄢朝又與定朝有秦晉之好,身份貴重自不必言說,為了諸位的安危和兩國邦交,父皇下令請二皇子眾人入宮安置。”

話音還沒落就不知誰冷哼了一聲,太子正瞪著眼睛找人,玉賢看著他,目光猶如兩道利刃,冷冷道:“陛下美意,實不敢受。”

“外邦使者往來定朝住處皆在弘光閣,懷嬋前幾日留住皇宮已是冒犯,如今危機之時更不必勞師動眾了。”

前幾日懷嬋能住在宮內是因為將要結親,如今三皇子身死,他們也沒有再入宮的必要了,況且入宮掣肘頗多,稍有不慎豈不如甕中捉鱉一般。

太子捏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他將目光移到玉回臉上,略一打量後才開口問道:“九殿下意下如何?”

周儀之也看著玉回,上次廷春臺詩會後她對這個沈默寡言的九皇子也有幾分印象,神情總是平靜的,眼睛純凈得一眼就能望到底,可鼻尖上的紅痣又展露他的欲望和鋒利,是個很矛盾的人,甚至有些怪異。

玉回察覺到周儀之的眼神,他像是沒有聽見太子的問話,黝黑的眼睛看著她,微不可查地眨了眨,纖長的睫毛垂下來,收回了目光。

太子的手指被捏得發白,充滿戾氣的眼神死死盯著玉回,他近乎囂張的沈默像是猛地往蓬草堆裏丟去的火把,心底燃起的妖冶鮮紅的火燒得太子近乎失控,渾身上下像是沸騰的水一樣滾燙。

“臣女冒昧,四公主殿下托臣女替她尋來了一物,不知二殿下可否讓臣女將此物親手交給四公主。”

周儀之的聲音冷靜得像是一汪清泉,她看向玉賢的目光極為稀松平常,絲毫沒有被四周劍拔弩張的氣氛影響。

太子還沒發洩的怒火被周儀之打斷,遷怒的眼神毫不客氣地看向她,只是周儀之並不理會,依舊只看著玉賢等著他的回答。

“你給我吧。”

玉賢朝她伸出手,探究的目光沒忘落在她身上打量,她身上好像並沒有特別的,也看不出來到底帶了什麽東西來。

周儀之搖了搖頭,“此物四公主說過一定要我親手交給她。”

二人僵持之際,玉回側身看著懷嬋的侍女,示意讓她去叫醒懷嬋。玉賢察覺到玉回的動作,還沒開口問他為何如此,馬車的門便再度打開,懷嬋從裏面走了出來。

懷嬋先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玉賢看,確認他沒有受傷才對著玉回笑了笑,聲音帶著笑意,“我與周小姐確實有話要講。”

見狀玉賢也不再阻攔,看著她二人拉了手去了不遠處說話。

她們離開後太子臉色飛快地變幻,憋得通紅的臉最後陰惻惻的沈下來,他甩袖一言不發地往那輛最華貴的車輦走去。

周圍其他的馬車漸漸往前走去,只有這輛馬車前還站著一隊禁軍。

玉賢本想對玉回說些什麽,見狀先叫了隨從來囑咐了些什麽,說完後像是想起來什麽,最後自己也跟著隨從往另一架馬車走去了。

從玉賢出現後玉回便再沒說過一句話,此刻只剩了他一個人站在人潮湧動的大街,紛至沓來的腳步聲灌滿了他的耳朵,他在一片嘈雜中心境格外的平靜。

其實從三皇子身死到現在他從未起伏過自己的心緒,今天的變故對他來說,是與齊鳴則下一天棋沒什麽區別的日子。

刺殺,幕後黑手,聯姻,邦交,這些都跟他沒什麽關系,唯一讓他覺得遺憾的是他們可能快要回鄢朝了,他也許真的再也見不到月喜了。

落日下山,眼前樓閣的邊緣在天幕下變得模糊,窗戶裏點亮的燭火吸引了玉回的所有目光,那裏明亮得可以驅散從四周襲來的黑暗。

昏黃的光照亮他的眼眸,突然他從那扇明亮的窗內看到一個影影綽綽的人影,並不清晰,可他下意識覺得那是傅宴存。

這次他沒有移開視線,在一片恐懼和雜亂中,他站在陷入黑暗的街上隔著人潮和車馬靜靜地看著傅宴存,沒有什麽情緒的交換,只是沒有誰能移開目光。

這是一次靜默而隱秘的相遇。

“皇兄。”

懷嬋輕輕拍了他的肩,嬌俏的聲音自身後響起,猝不及防地打斷這場短促的相見。

玉回垂下眼,轉身面向懷嬋,臉上還沒來得及掛上柔和的笑容。

“二皇兄呢?他去哪裏了?”

周儀之也跟著懷嬋左右看了一圈,發現太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不在了,頓時也不好再留,朝二人行了禮便快步離開了。

“他往後面去了。”他說的簡短,像是不願意多說。

懷嬋也沒再糾結,拉著玉回往馬車裏去。玉回伸手扶著懷嬋,看著她進了馬車,在自己踩上馬凳的一刻又朝那個窗口看去。

人影依舊還在,光更亮了些,玉回看清了他,的確是傅宴存。

心頭湧上一股歡欣,這是由於他的篤定帶來的慶幸,也是他唯一可以掌控的事情。

他沒再留戀,回頭走進了馬車,“告訴二皇兄我們先回弘光閣了。”

他話音落下禁軍不敢再攔,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這輛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駛去。

盡管皇上並沒有同意讓他們離開,可玉回知道皇上也同樣也沒有理由拒絕。

馬車最後在弘光閣停下,懷嬋和玉回一前一後走了進去。這是懷嬋第一次來這裏,難免有些好奇,她帶著侍女打量著這座雕梁畫棟的府宅。

玉回始終跟在她的身後,不遠不近的距離,剛好能看清她輕快的步伐。除了下午因為擔心玉賢的安危而失神慌張之外,懷嬋和他一樣,並沒有因為這樣的變故而覺得大禍臨頭,依舊做她快樂無憂的四公主。

等到懷嬋終於逛夠了,玉回才將她送到了住處,囑咐她早些休息後又帶著阿連往自己的寢殿走去。

回寢殿的路上他意識到弘光閣的守衛幾乎是多了一倍,連胡景行的手下他都很少見到了,這裏幾乎是被禁軍包圍了。

今日發生變故時阿連也在場,玉回雖然想問他卻也覺得今天實在太晚了,只讓他早些回去休息,自己轉身進了寢殿。

他推開門看見黑漆漆的房間心裏像是落了一根小小的針,微不足道的刺痛和慌張,他踏進去轉身關上了門。

他其實應該讓阿連點了燈再離開的,這樣他不會再黑乎乎的屋裏感到慌張,也不會這樣被人摟在懷裏。

後背貼在寬厚的胸膛上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熱意,玉回的腰間橫了一只手,堅實有力的手臂緊緊的攔著他。

他抱的很緊,玉回掙不開。

“松手。”

玉回的聲音並不平穩,他微微喘著氣,語氣也不算嚴厲。

不過沒人理會他,這讓他像是自說自話,讓玉回有些惱怒。

“滾開,傅宴存。”

玉回又開始用力地擺脫這個懷抱,試圖掰開他的手指,去踩他的腳尖,用手肘去撞擊他的腰腹。

他很賣力,可是除了一聲悶哼之外,玉回什麽也沒得到。

掙紮間肩上的披風松松散散的掛到他的手臂上,像是脫去的外衣,它讓玉回更貼近了傅宴存的胸膛,也讓玉回聽見他胸腔沈默的共鳴。

“琉青,我後悔了。”

粗糲的聲音夾雜著一絲嘆息,隨後悔恨的情緒瘋狂地湧了出來,多得讓人無法忽視。

“我要你平安也要你不離開我。”

真是無恥的要求,玉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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