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P(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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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P(Ⅱ)-3

傅榮這次采風比預想的遲了幾天。

林南朝剛從張姨那回來,她們家前幾天去外地旅游,特地給他帶了不少特產。

還沒進屋就看見傅榮的車停門口了,後備箱沒完全合上,林南朝正想去關好,身後一陣急促的跫音。

“不用關不用關。”傅榮走來,笑容和藹地看著林南朝,“我有東西沒拿出來。”

“我幫您。”林南朝把蓋板擡起來,“老師買了什麽?”

“一些新的畫架,想著放到畫室裏。”傅榮看見他手裏的袋子,“吃過了嗎?回來的時候我正好買了點飯館的菜。”

“還沒有,夏遙起了嗎?”

“你別說,我到的時候還沒起床,是不是我不在他都這樣偷懶?有沒有練習畫畫?”

林南朝幫著夏遙說話:“他晚上練到很晚的,白天讓他多睡會吧。”

“你們這些孩子,就是這樣把身體搞垮的。”傅榮眼下略顯青黑,似乎是沒有睡好,“進去吧,南朝你順便幫我把遙遙叫到廚房,我有事情和他講。”

*

離夏遙房間還有段距離的時候,林南朝就已經感受到陣陣涼氣鉆過門縫滲出,沿著樓梯一步步爬上林南朝的小腿。

夏遙上次來他房間睡,空調也是打得這樣低,這人是有多怕熱。轉而他又想,夏遙肯定很喜歡冬天。

那冬天快點來也沒什麽不好的,林南朝第一反應是這個。其實有很多第一反應他都沒細想過原因。

“沒事,你不用著急還我。”

夏遙面前正對著張浩昊,擋住了他一小部分身影。林南朝剛想扣個門,夏遙就註意到他了:“嗯哼,你從張姨那回來啦?”

“嗯。”林南朝目光在張浩昊身上掃過,“正好都在,傅老師回來了,讓我們下去吃飯。”

張浩昊神色一凜,頭低了下去:“你們先去吧,我還不餓。”

林南朝點了點頭,夏遙又攬住張浩昊的脖子,安慰道:“不要多想,一定有辦法的,現在醫療這麽發達。”

“謝謝。”

張浩昊表情沒什麽變化,道了謝便離開了房間。林南朝能猜出一點,問:“他媽媽的病嚴重了?”

夏遙點頭,他想和林南朝說這件事,但涉及到張浩昊,又不太確定張浩昊是不是願意讓這件事讓別人知道,三緘其口的模樣讓林南朝發笑,“我就隨便問問,去吃飯吧,傅老師有事找你。”

他順手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了點,夏遙狐疑地看了眼,說出的話也挺氣人的:“你是怕我浪費你家的電嗎?”

林南朝真的很想看看他腦子裏裝的什麽:“我是怕你老了犯風濕,有的是你後悔的。”

夏遙挨著他走,又說了句:“我只想享受當下,誰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意外。”

林南朝:“……”

算了算了,越說越不中聽了。

傅榮在樓下等人,邊喝著湯邊看報紙,十分入迷,連兩個人走到廚房的腳步聲都沒聽見。

夏遙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傅榮眼睛一瞇,“還是南朝叫得動你,要擱我去叫你起床,肯定又是再睡五分鐘。”

“什麽啊,我早起來了好吧,林南朝就負責傳話。”夏遙頗為驕傲地沖林南朝挑眉,“浩昊說他還不餓。”

“隨他吧,這孩子最近不知道和我鬧什麽別扭。”傅榮放下筷子,手上的報紙被他折了起來,“對了遙遙,我幫你報名了一個比賽,也快了,就在下周。”

夏遙心頭倏忽一觸,他不知道哪來的不安,問:“下周?星期幾啊?”

“9號,在周五吧。”傅榮見他臉色垮得很快,夏遙這人不會平白無故地掛相,好奇問,“怎麽了?你有事?”

還真就這麽巧……9號那天是他爸舉辦畫展的日子。夏遙低頭,箸尖在碗的邊緣捯了捯,然後悶不作聲地吃了一口飯,嚼到嘴裏卻沒什麽味道。

林南朝問:“什麽比賽?”

傅榮:“一個廣告商讚助的,主要是為了宣傳產品,我想著讓他去提前適應一下,對了遙遙,這是你媽讓我幫你報名的,你看她也沒那麽反對你學畫畫。”

夏遙咀嚼的嘴一頓,眉頭皺了起來——看來這件事不是巧合。

要說白卉羽了解他吧,她又不能理解夏遙為什麽要死磕繪畫;要說她不了解,偏偏又能預判到夏遙的所行所舉,她知道夏遙可能會去這個展,所以提前斷了他的念頭。

真行,離了這麽遠還能隔空給他示威。

“離這還有點距離,在蒼南那邊,到時候記得提前一天到,找個酒店住下。”傅榮以為他是緊張,“就是一個小比賽。”

“如果只是為了宣傳貴司產品,大概是直接內定了人選,贏不贏都不重要。”林南朝很直接地替傅榮說了出來,“不想去的話也可以不去。”

他以前去電視臺參加過,這一類比賽沒什麽含金量,不過曝光度是在的,因為一般是直播形式,公司也會花資金在宣傳方面。

傅榮一聽,反駁了句:“哪有那麽多‘你不想’?不要看不上,有些人連獲得機會的資格都沒有,誰不是一路摸爬滾打?夏遙,你要是不想去,必須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

說什麽?怎麽說?說自己要去看一個宣傳瀏覽量不到一千的畫展嗎?去看已經不知道還記不記得自己兒子的老爸?然後傅榮再和白卉羽說,白卉羽來質問,重覆陷入爭執……夏遙想想就頭疼。

“我沒說不去。”夏遙想,反正夏崇風也不知道,爽約只是他自己單方面臆想的,他去不去都不會影響什麽。他不知道在和誰較勁,又重覆了一遍,“我會去參加比賽的。”

傅榮得到了滿意的答案,收起了是方才嚴肅的語氣,緩和氣氛地說:“其實南朝說的也不準確,你要是實力很強,強到讓所有人都覺得這個第一非你莫屬,獎頒是會給實至名歸的人選的。”

有點諷刺,但這就是現實。利益永遠是最大的,如果爆出黑幕,對讚助商的名譽造成損傷,他們也會趨利避害地拋棄原本的計劃。

“我知道,”夏遙說,“這些我都知道。”

“好,吃完飯我把比賽資料發一份給你,這幾天我打算帶你們去九寨溪,你是跟著我們,還是自己在這練習?”

這個憑空冒出的比賽算是完全打亂了夏遙的計劃,幸運的是如果傅榮帶著林南朝和張浩昊離開這,那他倒是可以有足夠的自由空間,一舉一動不會惹人懷疑。

“我待在這吧。”夏遙說。

“行。”傅榮又看向林南朝,“那南朝你收拾一下行李,到時候和浩昊到我租的民宿裏待兩三天。那邊的風景很好,又清凈。”

林南朝像是沒聽到,整個人被抽了魂似的,傅榮又捏了捏他的後頸,這個部分相對來說很敏感,他這才有了點反應:“怎麽了?”

“奇怪了,一個兩個的怎麽都這麽分心?”

傅榮好脾氣地又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林南朝反應遲鈍地應允,又問夏遙:“你確定一個人待在這?”

“你不放心我啊?”好像和林南朝說話就真的沒那麽煩,夏遙故意逗弄的語氣,“我空調會開得高一點的,洗完頭也不會對著冷風吹的。”

林南朝總覺得哪怪怪的,想說點其他的話,卻也憋不出幾個字了,他似乎就是希望夏遙能做到這些最基本的就好:“還有按時吃飯,不要晚睡。”

傅榮聽了,饒有興味地笑了一聲:“你們兩個相處的挺好,怎麽還有點難舍難分的樣子?”

“是啊,傅老師,考慮考慮把林南朝帶去慶城唄。”夏遙沒意識到自己借著玩笑說了真心話,他是真的很想林南朝去慶城。

“南朝是我的學生,自然是要跟著我們去慶城發展的。”傅榮看了眼林南朝,其實這是前不久才定下來的事。

之前傅榮一直沒把這件事放明面上來說,是林南朝在他去九寨溪這幾天主動聯系的,他問了傅榮在慶城的哪個區發展、租房子的房價大概是多少、去慶城需要額外交學費嗎……

問得很詳細,傅榮分星擘兩地解答,有點拿不定他的想法。

問這些,是決定去呢?還是知道了具體的答案之後,再考慮去不去?怕林南朝因為積蓄不夠而猶豫,他還直說了去慶城的住行花費由自己報銷。

這樣的疑慮並沒有在傅榮腦海存在太久,林南朝馬上就給了他一個肯定的回答——我會去的,至於花銷,我會額外找兼職,不用給我什麽特殊照顧。

夏遙還沒從“林南朝確定存在他的以後裏”緩過神來,眼皮一眨一眨的,像只迫切想得到吃食的小狗狗:“真的嗎?你會跟著我們去慶城?”

林南朝與他視線緊貼,夏遙目光清澈,以至於瞳眸裏的自己都變得比平常順眼——很多次他都這麽想,當然只限於夏遙的眼睛裏。

“嗯,會去的。”林南朝親口和他說。

夏遙覺得這個消息帶來的滿足感足夠抵消去不了畫展的失落,興致又起來了,一連問了林南朝好多問題。比如他能不能吃辣,會在慶城待多久,問了很多看似遙遠又近在咫尺的將來。

林南朝有求必應,問什麽答什麽,他發現自己還是習慣夏遙話多的樣子。

傅榮在一旁聽得呆滯,扶了扶鏡框,擡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好了好了,你們有話私下聊,趕緊吃飯吧!”

*

收拾完行李,林南朝看了眼時間,剛過十點。他走到陽臺,望了眼四樓某個房間,燈亮著,意料之中的結果。

林南朝看向凳子上的短袖,是今天清晨,夏遙晾在窗外不小心被吹下來的。他還幫夏遙又過了一遍水。

他指尖拂過,一小塊衣料在手心揉作小團,確認已經幹了之後準備去樓上找人。

傅榮正好從樓上下來,襯衫衣領處的扣子略顯不整,他不緊不慢地理著,餘光瞥到林南朝從屋內出來,叫住了人。

“去樓上啊?”

“嗯,夏遙衣服落我這了。”

“正好,你幫我問問他浩昊最近遇到什麽問題了。”

林南朝訝異道:“問夏遙?”

“是,浩昊管他借錢來著。”傅榮解釋著,“遙遙和他家裏人有點矛盾,估計手裏也沒多少資金。就是不知道為什麽浩昊突然不願意收我的錢了,最近也沒和我說他媽媽的病情,需不需要補貼……我看你和遙遙熟,幫老師問問吧?”

“浩昊這孩子有事就愛藏心裏,我也是擔心。”

林南朝嘴上應了,心裏卻在想,如果夏遙和張浩昊都沒和他講這件事,傅榮又是從何得知的?他的語氣實在不像隨口猜的,明顯是篤定了張浩昊在管夏遙借錢。

“好,我會試著問問。”

“老師先謝謝你。對了,你認識吳和嗎?”

明明還是和前一秒一模一樣地站在原地,聽到這個名字後卻感覺身軀一沈,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推搡著他,但他偏要犯倔地站在原地,顯得他的站姿很不自然。

“不認識。”說不認識只是不想回答傅榮更多問題,他直覺這個答案能給他節省很多時間,否則不知道要聊到什麽時候,他還要去找夏遙。

“噢——這樣,我還以為……”傅榮搖頭一笑,“可能是我多想了。”

沒等林南朝問,也許是知道林南朝不會多問,傅榮又自顧自地接下去說:“幾年前我還有想過去找他,想問問他願不願意當我的學生。”

“他那時參加了一個比賽,參賽作品特別對我的胃口,但很奇怪,在那之後,吳和他就畫不出讓我欣賞的畫了。”傅榮靠在樓梯扶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林南朝,“我覺得他的那幅畫,倒是和你的風格很相似。”

十分直截了當的試探,林南朝頭一次對傅榮產生了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未達厭惡,卻讓他很想逃離,逃離與他談吐的每一分每一秒。

“老師,我不認識吳和。”

傅榮盯著他看了很久,沒再繼續追問:“那真是我多想了。”

這個謊言很容易戳破,當年和吳和有聯系的文章稍微找找就能查到,但林南朝不介意,他找不到傅榮要追查的理由,總不可能只是對自己的過往感興趣。

又和傅榮寒暄幾句,林南朝便上了樓。

正準備敲門,他沒註意力度,手背剛貼上去,門就開了個縫隙。

“進來的時候沒關好門嗎?”林南朝沒進屋,“風一吹門就開了,也不怕被蚊子叮。”

夏遙拿手機的姿勢讓林南朝以為他在打游戲,“在忙?”

“沒,你進來。”夏遙關了手機屏幕,從床上坐起身,“你剛剛在和傅老師說話?”

這屋子隔音這麽差了?林南朝心想。不過夏遙既然這麽問那應該就是沒聽清,他糊弄了句:“嗯,明天不是要去九寨溪麽,問我行李收拾好了沒。”

他自己那段不堪沒什麽好說的,說出來或許也只能得到同情和憐憫,這樣的情緒林南朝唯獨不想從夏遙身上感知到。

夏遙眉頭輕顰:“只問了這個?”

換作他人,林南朝鐵定會發覺不對了,夏遙應該是知道了什麽才會繼續詢問——真的沒有問你其他的問題了嗎?但林南朝覺得提問機這樣可太正常了,便答:“還有個事,張浩昊在管你借錢?”

夏遙一楞:“啊,對,他媽媽不是生病了麽。”

“他和傅老師有什麽矛盾嗎?”林南朝補充,“傅老師讓我問的。”

“我知道,”夏遙毫無意外地回,“就是他覺得已經受了傅老師很多恩惠了,怕還不起,所以就沒找他要錢了。”

怕還不起?那張浩昊要還的可太多了,傅榮那欠了很多,又在夏遙這欠,不是更麻煩?

不知道是不是林南朝想得太偏了,這看上去很像一種及時止損,但他又捋不清張浩昊在止損什麽。是傅榮給他什麽壓力和負擔了?

張浩昊他倒是管不著,但他不想夏遙吃虧,於是又囑咐:“我知道對你來說不是一筆很大的數額,但是浩昊既然說是借,那就是借。不要當爛好人,知不知道?”

“怎樣算爛好人?”

“就是不關你的事你都要攬過來。”林南朝說得委婉了點,“你和張浩昊認識的時間比我久,互幫互助是應該的。但是你們兩個看上去還沒我和你熟,不要因為一點緣分就把自己真心全都掏給別人。”

“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們兩個的關系很一般……”說出這話夏遙有點沒由來地心虛,怕得到肯定的答案又怕林南朝糊弄過去,索性他給自己找了個接話的臺階,又問,“你當過爛好人啊?”

“我只是想表達你和張浩昊沒達到借錢不用還的關系,夏遙做閱讀理解這麽會擴展思路的麽?”林南朝先回覆了這句,笑了笑,“爛好人,當過,所以希望夏遙別走我的老路,會很難過的。”

“我知道,我不會的。”夏遙咕噥,“你去九寨溪……傅老師有沒有具體說什麽時候回來?”

“比完賽肯定會回來的。”林南朝提前給夏遙打了個預防針,“周五那天我可能去不了,不清楚傅老師會不會安排什麽任務。”

夏遙“啊”了一聲,嘴唇微張:“你要來?不對不對……你原本是打算來看我比賽的?”

“是我表達的不夠清楚嗎?是的。”林南朝微微弓著身,“不確定的事不敢保證,希望夏遙不要怪我。”

“我怪你做什麽?那你要是沒事情,我可以打電話問你嗎?”

看起來,夏遙壓根就沒把“林南朝會來看他比賽”這件事列入已知裏。

林南朝內心自嘲——可不就是關系一般麽?怎麽自己去看他比賽要表現得這麽吃驚呢。

“有事情也可以打,這是你第一次參賽嗎?會不會緊張?”

“緊張會有什麽特殊福利嗎?”

林南朝眼尾笑得上挑,嘴角兩處的酒窩忽隱忽現,像是忍笑沒忍住:“你都這麽說了,那就是有,想要什麽嗎?”

“先欠著吧,等我拿獎了,再來找你兌現。”

“好。”林南朝心想,怎麽這麽可愛啊,明明什麽都沒得到,卻像是已經擁有願望成真的滿足,“那提前祝我們小畫家比賽順利。”

“怎麽不祝我拔得頭籌呢?”夏遙看上去不太服氣,“雖然很有可能已經內定了,但是傅老師不是說了嗎,實力夠強就可以,你瞧不起我啊。”

“……”

林南朝真的蠻想問問他高考語文考多少分的。但他自己高中語文就不太好,沒有那個實力嘲諷。

“沒這個意思。”雖然夏遙肯定不是沒拿第一就喪氣自卑的人,林南朝還是說,“我是認為拿不拿獎的重要程度排不到那麽前面。”

在夏遙這裏,林南朝希望永遠是開心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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