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P-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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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P-Ⅰ-6

次日,林南朝醒的很早。

連綿成片的山丘頂,積雲一層層堆疊著,像是隨時能墜下來,然後頃刻間將這小小一隅吞沒。天未大亮,他站在窗臺邊,能看見早餐攤的生意人騎著小車,一路開到底,去人流量更大的江灣街了。

清晨的風是最舒服的,吹過來的時候就如一段絲綢在皮膚柔蹭。但一連晴了好幾天的高坪,空氣潮悶,這雨下不來,天也呈黢灰色。

讓人心情都跟著暗了下來。

林南朝洗漱完,換了件短袖,準備出門去買早飯。自己一份,樓上那提問機一份。

他這大學四年過得渾渾噩噩,每年除夕回來高坪也都是待在家裏,如果不是張姨執意要他去她家過年,林南朝寒假也不打算過來。

他走到沿江東路出口,拐彎到另一條街,嘗試把自己融入這座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小鎮裏,靜靜窺伺著。

高坪近兩年走旅游業,路修的很勤,但工人進度跟不上。

譬如江灣街西路還在挖地鋪泥,北路卻已經鋪上瀝青,建起新店鋪,跟他大學西門外的商業街差不多。一眼放去,割裂感十足。

那家他吃了七八年的包子鋪也重新起了招牌,林南朝記得他原本的名字是叫“老米鋪子”,現在特地改了個諧音名“包羅萬象”。

他上初中的時候,班裏走讀生十根手指頭都數的過來,早餐的重任就全落到他們身上。

如果起得早,他就點一份三塊錢的炒粉幹,坐在外頭隨便擺的木桌上慢悠悠地就著紫菜湯。來不及了就一通亂買,等去了學校,在早自習的時候偷偷吃。

林南朝那一陣可以說是人氣王,成績好,長得好,性格好。再加上這小鎮上的人大多沒怎麽去過外面的世界,他又總是出去參加大賽,久而久之,大家都覺得他牛逼。

如果初中同桌和大學同學走到一塊,提起他這人了,都得懷疑聊得是不是同一個對象。

“老板,來一份炒粉幹。”林南朝望著這個新店鋪,簾子後的立體空調一早就開了,從前那布滿磨痕,紋理厚重的老木桌了也換成了玻璃的,標配的蹩腳板凳變成了簡約輕奢的休閑款。

“好嘞。”老板是男的,耳邊的鬢角又白了幾縷,他握著一雙長筷子,掀開保溫桶外面那層厚厚的泡沫蓋,鹹香味撲鼻而來,“要大份,中份還是小份?”

“要三塊的。”

那老板一楞,手抖了抖,筷子上掛著的粉幹掉下去不少,他笑著說:“我們這早就不賣三塊啦,小份都要五塊錢。”

“那就中份吧。”林南朝掃了面前的二維碼,“再來碗甜豆漿,多少錢?”

“九塊,你裏面坐。”

他這人天生體涼,夏天不開空調也不覺得有多熱,以至於一進去的時候那冷氣匆匆撲來,使得他胳膊上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這個點只有工人,他走到最裏面的位置,伸手拿了木簍裏一雙筷子。

連筷子上都專門定制了店門名字的logo。

他細嚼慢咽地品嘗起來,粉幹裏有雞蛋了,豆漿裏的渣子也沒了,細膩順滑。還行,起碼漲價漲得理所當然。

夏日的天亮得快,天空如同一幅倒放的潑墨畫,暖陽絲絲照落下來。但有積了幾日的厚雲遮擋,這光照不如昨日晴烈。

等林南朝吃完,店裏客人就多了起來。他又打包了一份豆幹包,兩份燒麥,一瓶兩塊五的一鳴牛奶。

連包子的皮都是光滑的,不是手搟的了。

菜市場離這不遠,林南朝想順路去買點東西,走進去了才發現換地方了。詢問了出口處水果店的老板娘,說是搬到亭橋那一塊了。

沿江街西路的盡頭……也太遠了,如果說林南朝的家在高坪的左端,那亭橋就是右端。

等回家包子都冷透了,還是先算了。

“那這裏的菜市場就空著嗎?”林南朝問。

老板娘嗑著瓜子,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不清楚嘞,看政府怎麽安排。”

高坪鎮地不大,林南朝出來這會,差不多能知道它變化成什麽樣了。

這座小鎮以後會越來越新,林南朝卻喜歡不起來。

它還是和從前一樣熱鬧,仍然有為碎銀幾兩忙碌的人,小鎮上的中學越修越好,江灣街的店面也都變得精致。

似乎每個人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去了,只剩下自己停滯不前。

林南朝從口袋摸出煙盒,叼在嘴裏,一只手遮住面前的風,“呲”的一聲——

他吐出一圈圈的煙霧,飄至耳後散去。

*

提問機已經起床了,這讓林南朝蠻意外。

畢竟到家這會也才八點半。

他走到三樓時,夏遙睡眼惺忪,頭發胡亂支棱地窩成一縷,步調不緊不慢,瞥見林南朝後虛虛蔫蔫地打了個哈欠:“早。”

“嗯,洗漱了嗎?給你帶了早飯。”林南朝把打包好的塑料袋朝前遞去,“你是拿到房間吃,還是去廚房?”

不知道是不是夏遙領口前的扣子散了一顆,林南朝總覺得這睡衣給他太大。垂落下來的布料搖搖晃晃地擺動,每下一個臺階,步子帶的風就緊貼著後背,腰腹那一塊的身形格外明顯。

太細了。這人吃的東西都長哪去了,喝露水長大的嗎?

“刷過牙了,就去廚房吧。”他走到林南朝面前,林南朝勉強能看見他頭頂的發旋,很密,不仔細看還真找不到。

手掌的虎口處被輕輕碰了下,林南朝下意識地往回縮,就聽見夏遙問:“你手怎麽了?”

他聽得雲裏霧裏:“什麽?”

“手心啊。”夏遙聲音陡然升高了,而後直接攥住了他的手腕,將他屈著的手指輕輕伸開,“這裏,怎麽搞成這樣了?”

夏遙手掌的溫度要比他熱很多,以至於皮膚間的觸摸都變得更有存在感了。

林南朝盯著他的杏眼好一會,才淡淡說了句:“不小心被煙灰燙了。”

夏遙皺眉,觀察那道燙傷的痕跡,明明泛紅那麽嚴重,囁喏道:“什麽煙灰能燙成這樣?你這是直接嵌進煙頭裏了吧。”

林南朝回:“黃鶴樓,你可以試試。”

夏遙:“......”

看來自己又不小心按了制冷機的開關了。

“我可不抽煙啊。”夏遙嘆了口氣,看著林南朝這雙骨節分明,細長白皙的手有些不忍,他平時最愛護自己的手了,聽林南朝這幅無所謂的語氣心裏不是滋味,“我有帶燒傷膏,你要不塗點?”

“不用了。”林南朝抽回手,“還吃不吃?要冷了。”

夏遙嘖了一聲,順手把吸管戳進奶盒裏,吮了一口說:“那你記得貼個創口貼啊.....”

兩人走到廚房,林南朝坐到位置上才緩過神——自己跟過來幹什麽?又不吃飯。

“吃西瓜嗎?”林南朝幹坐著無聊,又站起身走到冰箱那,“吃的話我就切。”

“行啊。”夏遙咬了一口包子,另一只手劃著手機屏幕,“對了,我倆加個微信吧?我今天得出去,晚上可能不回來,不用給我留門。”

林南朝在洗菜刀,騰不出手,報了一串電話號碼,又問:“去哪兒?”

“龍灣機場。”夏遙在搜索欄那找到了,“誒,頭像是貓的這個人是你吧?”

“嗯。”

“加了,你記得同意一下。這貓是你養的嗎?”

“是。”

“哪兒呢?我怎麽沒聽到貓咪叫啊。”夏遙直起身子,環顧四周,“在你房間?我可不可以抱抱,我還沒養過寵物呢。”

林南朝用專門放餃子的瓷盤裝西瓜,從牙簽盒抖出幾根簽子,擺到原本放醬料的地方。

他轉過身,朝夏遙走來:“死了。”

夏遙:“......”

“...抱歉,我不知道。”

“兩年前的事了,早過去了。”林南朝撚著牙簽,戳了塊西瓜吃,泰然自若地移開了話題,“你去機場做什麽?”

“我朋友來這了,上午十一點的飛機,我得接他去。”

林南朝點點頭,沒再說話,氣氛陷入了一陣漫長的空滯裏。

他手心攥著的那根牙簽正好貼在傷口處,林南朝低著頭,一手支在下頜,盯著自己的右手,想象著慢慢挑開已經燒爛的表皮,看著它化膿...流血...結痂。然後再一次摳開已經和皮肉長在一起的痂皮,直到變成一道難以消除的疤痕。

意識主導大腦,被水沖過的灼傷皮膚已經有些發白,林南朝慢慢合起了掌心。

“林南朝。”

像是被抽走了一根神經,林南朝茫然地微擡下頜,對上了夏遙那雙烏黑深邃的眼眸。

“林南朝?”夏遙見他不對勁,又叫了一聲。

“聽得見。”

“哦...”夏遙抿著唇,喉結上下滾動了下,他覺得自己好像把這臺制冷機玩壞了,不小心觸及到了別人的傷心事,詢問的語氣帶著愧疚,“你在想你那只小貓嗎?”

林南朝回:“沒有。”

“好吧....”

林南朝有些受不了他這吞吞吐吐的樣子:“你想說什麽就直接說。”

夏遙窘了那麽一瞬,而後開口:“其實我八歲的時候還尿過床。”

林南朝:“......”

“我小時候特別怕貓,怕那些有尖爪的動物,我被雞追過,還被貓撓過,打疫苗的時候還哭了....”

林南朝耐心快到極限了:“......你到底想說什麽?”

“但我小時候去繪畫班,有一次老師布置的任務就是讓我們畫貓,還是現場畫的那種,所以我在前一天晚上做的夢都是被貓追....嚇得尿褲子了。”

“我就是想說...”夏遙睜圓了眼,語氣變得誠懇:“你那只貓特別可愛,我看到的第一眼居然不是害怕,是想摸摸它身上的毛,它那麽遭人喜歡,天上的小動物管理員也一定會幫它投個好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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