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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嗟我懷人(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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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嗟我懷人(十)

“寧之,你為何要如此?”

“寧之,我恨你!”

入眼盡是血色,崔靈儀痛苦得叫不出聲。疼痛從骨髓蔓延開來,遍及全身,她額間甚至冒出了幾滴冷汗。就在這痛苦難耐的時候,身邊癸娘一把抱住了她。

“怎麽了?可是做噩夢了?”癸娘問。

崔靈儀猛然睜開眼來,卻如同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動彈不得。她好容易喘勻了氣,又看向癸娘:“我沒事。”

天還沒亮,窗外霧蒙蒙的。兩人縮在一張被子裏,不著寸縷,癸娘的下巴還蹭在她的胸前。崔靈儀定了定神,又笑著解釋道:“的確做噩夢了。”她說著,緊緊回抱住癸娘。

癸娘似乎在輕輕嗅聞著她身上的氣息,又問道:“夢見什麽了?”

“夢見……我在和人打架,”崔靈儀說,“但是,我打不過。”她說著,吸了吸鼻子,又對癸娘說:“癸娘,我身上有些痛。”

在驚醒後,她才意識到,原來這並非夢裏的痛,這是她身上本來的痛。如今天冷了,先前的舊傷都肆虐起來。從前,她並不會被舊傷困擾。可今年,大約是因為傷了元氣,這些舊傷也越發猖狂了。她仿佛又回到了河底石宮,躺在那張石床上,除了感受疼痛以外,再也動彈不得。那真的是……絕望。

崔靈儀想,或許她根本就沒有走出那石宮。

“我給你拿藥。”癸娘說著,爬出被子,坐起身來,還不忘把被子給崔靈儀掖好。她在床頭上摸索了半天,終於摸到了熟悉的瓶子,晃了一晃,卻不禁眉頭一緊:“藥不多了。”說著,她倒出了一粒放在掌心,又遞到了崔靈儀面前。

崔靈儀接過藥,放入口中,吞咽下去,又望著癸娘笑。“沒想到,這止痛的藥都不夠吃了。”她說著,拉著癸娘躺下,兩人又縮在被子裏,相對側躺,緊緊相依。

“等到春日裏,天氣回暖,我教你如何修煉,可好?”癸娘問道,“若有靈力護體,你的病痛,應該可以緩解一些。”

“好呀,”崔靈儀一口應下,又閉了眼睛,“只是,你不許嫌我笨。”

“你這樣聰明,誇你還來不及,如何能嫌棄你?”癸娘反問。

“你如今是這樣說,到時候若真被我氣著了,可未必會這樣想,”崔靈儀輕笑著,“你呀,還是別對我抱太大期望了。”

“那你會偷懶麽?”癸娘問。

“不會,”崔靈儀回答,“只要你教我,我定然不會偷懶。”

“那便是了,”癸娘說,“你認真學,我認真教,便好了。”

“嗯,”崔靈儀連忙點頭,“我一向學得很認真!”她說著,手指在癸娘腰間輕輕摩挲著。

癸娘有些怕癢,笑著躲了躲,又一把按住了她的手。“是,你的確很認真,”癸娘說著,握住她的手,“可你方才身上還痛著,怎好勞駕你辛苦這一回呢?”

崔靈儀聞言,又睜開眼睛,向癸娘湊近了些。“可是,我才服了藥,”她說著,盯上了癸娘的唇,“如今,正是不怕疼的自在時候。你知道的,我是一個閑不住的人……”她說著,望著癸娘的唇,便輕輕吻了上去。

癸娘輕哼一聲,很快便適應了崔靈儀青澀的攻勢。唇舌相迎間,她又輕而易舉地掌握了所有的節奏,帶動了崔靈儀的呼吸。崔靈儀只覺自己的呼吸越來越快,似乎再快一些,她便會昏厥過去。就在她暈暈乎乎的時候,那只熟悉的手又撫上她的背,順著脊柱一路向下……目的地很明確。

方才的豪言壯語此刻都已作廢,她不自覺地將腿搭在了癸娘的腿上。那人手指勾了勾,她一緊張,卻咬在了癸娘的唇上。癸娘不由得輕笑,又抿了抿嘴唇。

“寧之,”她說,“我不會讓你閑下來的。”

“嗯……”崔靈儀輕輕應了一聲,又不覺挺了挺腰。的確,現在全身都閑不下來了。

再醒來時,天已大亮,時間卻仿佛在這張床上停滯了。窗外傳來雙雙的蹄聲,多半它又在嚇唬麻雀。面前,癸娘依舊閉著雙眼,還沒有醒來。

“辛苦啦。”崔靈儀悄悄說著,又擡起手去,盡情地描摹著癸娘的眉眼。她生得十分漂亮,崔靈儀想,若是她能看到,那雙眼睛不知會有多美。

“可惜,我見不到。”她想著,又暗自嘆息。失落瞬間籠罩了她,她想要翻個身,卻又不由得動作一頓。那只修長纖細的手還搭在她腿間,眷戀不舍地不願離去……她根本翻不了身。

無妨,就這樣抱著,也不錯。崔靈儀想著,便又只是悄悄地打量癸娘。這樣的日子,不知還能有多久。

“若是能一直如此,該多好。”她想著,無聲地笑。可正當此時,她聽到窗外傳來一聲水滴拍地的聲音。

水滴?水滴!剎那間,崔靈儀渾身僵住,臉色慘白。屋頂的冰雪,開始融化了麽?

她就要回身去看,可才微微一動,便驚醒了癸娘。癸娘伸了個懶腰,收回了手,又將崔靈儀拉回懷中。

“你早就醒了?”她問。

“嗯。”崔靈儀應了一聲,目光卻只盯著窗子。不用去看了,她清楚地從窗影上看到了水滴降落。

“癸娘,”她有些失神,“春天到了。”

“春天好,”癸娘擁著她,“我們可以在這小院裏,種一些花。”她說著,想了想,又問崔靈儀道:“寧之,我們銀錢還夠麽?若是可以,我真想把這小院買下來。從此,你我二人便隱居在此,再不理世俗紛爭。”

崔靈儀輕輕笑道:“放心,夠的。只是買下來之後,錢便不多了,那時,便得省著點花。”

“省著點也沒什麽,”癸娘說,“只要能得一安身之所,就是苦一些也無妨。”她說著,嘆息道:“寧之,不知是不是漂泊了太久的緣故,如今,我再也不想流浪了。這小院,我雖看不到,但這裏很清靜,我很喜歡。我想,若是將這小院收拾得更漂亮一些,你住在這裏,也會開心。”

她說著,半撐起身子,又緩緩俯下身去,在崔靈儀的面頰上印了一吻。“寧之,”她說,“我們把這小院買下來吧。”

“好呀,”崔靈儀一口應下,又笑著捏了一下癸娘的鼻子,“但是,我如今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也要陪我去做。就當是,三件事中的第二件事吧。”

“好,”癸娘忙說,“你講。”

崔靈儀哽咽了一下:“我想回長安,給爹娘上墳。自我離家,都快十年了。從前我自己都過得渾渾噩噩,只知今日仍在世,卻不知明日是否就橫死街頭了,哪裏還顧得了上墳?可是,既然要安定下來,我還是想回去,告訴爹娘一聲。若是他們還沒有投胎轉世,說不定還能聽到我說話,如此,他們也可安心了。”她說著,頓了一頓,補了一句:“最起碼,我娘會安心一些。”

“好,”癸娘輕聲應道,“我陪你去。”

“多謝,”崔靈儀又笑了笑,“我們也不必太急,趕在清明時回去,便好了。這段時間,我可以把這小院買下來,再收拾一下,種一些花。到那時,滿園馨香,只屬於你我。”她說著,竟落下一滴淚。

“你怎麽哭了?”癸娘問。

崔靈儀越發哽咽了,她忍了忍,卻忍不住,竟哭出聲來。“太美好了。”她只說了這四個字,便鉆進了癸娘懷裏,哭個不停。

癸娘笑著,拍了拍她的背:“從前沒發現,你這樣愛哭呀。”

“從前……不一樣。我若是在你面前還不能哭,那我也太慘了一些。”崔靈儀說著,又連忙擡頭擦了擦眼淚,坐起身來就要穿衣下床。

“嗯?做什麽?”癸娘問。

崔靈儀忍淚道:“數錢,找房東,買房。”

“就這麽急?”癸娘有些吃驚。

崔靈儀頓了頓,回答道:“嗯!就這麽急!一刻都等不得了!”

崔靈儀果然是等不得了。她匆匆忙忙下了床,洗漱之後便去數錢。當天下午,她便牽上了雙雙,背上了劍,出發進城,夜半時分才回來。

“如何?”癸娘問。

崔靈儀猛喝了一口水,回答道:“他出價太高,我先續租了兩個月,待我講講價,咱們徐徐圖之。你放心,這房子,我們勢在必得!”

癸娘微微一笑,頗有些寵溺地說道:“好。”

兩人說著,又是一番溫存。從此之後,這便成了崔靈儀生活的常態。每隔幾日,她都要去見見房東,同那房東軟磨硬泡。

見她如此信心滿滿,癸娘便也沒有多問。自她們從河底石宮出來之後,已很少有事能讓崔靈儀打起精神了。癸娘知道,崔靈儀總覺得自己再無用武之地,如今她好容易心裏有了別的事,總算又能忙起來:不是去找房東談事,便是在院子裏翻土種花……這也未嘗不是一種好事。

“我買了很多芍藥花的種子,”崔靈儀一邊挖土,一邊說著,“芍藥鮮艷,賞心悅目。”

“好。”癸娘輕輕應了一聲,又自嘲道:“我都快忘記芍藥花的模樣了。”

“我會讓你知道的。”崔靈儀笑著,小心地種下了一排種子,埋了土,泥土上還擺了小石子,圈出了種子的位置。

“今年,一定要盛開呀,”崔靈儀輕輕拍了拍泥土,像是撫摸一條小狗,“我性子急,可等不了太久。”

“會盛開的,”癸娘說,“我感受到了那種子的靈氣,亦感受到了它旺盛的生命。”

“那我便放心了。”崔靈儀說著,又坐在了一旁的小凳上。忙活了半日,她的體力還是有些跟不上的。

如此過了兩個月,天氣越發暖和,買房的事也終於談成了。清明將近,兩人商量了一下,決定一同進城簽約,再去長安掃墓。

離開前,崔靈儀似乎格外興奮。癸娘看不到,但她聽見了崔靈儀拿筆的聲音。

“在寫什麽?”癸娘問。

崔靈儀笑了笑:“秘密!等回來時,你便知道了。”她說著,寫了好一會兒,又放下了筆,收拾著桌案。

“好,”癸娘說著,又笑,“你莫不是在給我準備什麽驚喜?”

“你可不要多想,”崔靈儀忙說,“我這個人,可沒有那麽浪漫。你這樣想,我會有壓力。”

“好吧,”癸娘若有所思,又對她笑道,“那我就當什麽都沒有聽見。”

“嗯,”崔靈儀應了一聲,又看向窗外,說,“等回來時,窗外的花,應該就要盛開了。”

“是啊。”癸娘含笑說著。

崔靈儀扭頭望向她,她面頰上是朝陽傾灑來的紅彤彤的光。崔靈儀不禁覺得好笑,她明明什麽都看不見,卻依舊同她一起滿懷期待地等著花的盛開——她甚至連這花的模樣都要忘記了。

“癸娘。”想及此處,她不覺開口,喚了一聲。

“嗯?”

“我們就要有自己的家了。”崔靈儀說。

“是啊,”癸娘附和著,“我們就要有自己的家了。”

“真好。”崔靈儀說著,眼泛淚光。

“真好。”癸娘說著,面帶笑意。

曾經有很多時候,崔靈儀都為她們無法四目相對、含情脈脈而可惜。可如今,崔靈儀只覺得慶幸:還好她看不見,如此,她還能有一些發自內心的開心時光。

“癸娘,對不起,”她在心中默默說道,“但是,我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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