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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人神道殊(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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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人神道殊(九)

石宮裏,冰夷立在陰鑒前,久久不能平靜。她看見宓妃撿起了那傷了她的矛頭,又看見她將這矛頭帶回了自己的宮殿……

“宓妃,”她想,“這便是你解決這一切的良方麽?”

永生消磨了她對世間一切謎底的興趣,因此即使這陰鑒一直擺在河伯石宮裏,她也鮮少用它去窺視旁人隱私。可今日,她忍不住了。

在她漫長的生命裏,宓妃永遠是那個能牽動她心弦的人。第一次對外界產生好奇是因為她,第一次被音樂感染也是因為她,甚至如今……

如今,她忍不住地想接近危險,也是因為她。

“弒神……”冰夷念著這兩個字,竟輕輕笑了,“也虧你敢想。”

“你想讓凡人徹底擺脫對神靈的依賴麽?”她喃喃,“那麽,你又要弒殺哪一位神靈呢?為了凡人,你當真要做到如此地步麽?”

她想著,握緊了拳頭,又猛然向陰鑒揮了下手,送上些許靈力。有些事,她思考了千百年,如今,是必須要問一問了。

“哦……原來,這麽容易。”

當冰夷回應了凡人的祈願,來到河岸邊時,她只看到了一個跪伏在篝火前的巫女。天氣很好,這巫女畢恭畢敬地跪在地上,詢問著她的來意。但冰夷很敏銳,她很快便發現不遠處林間還藏著一個人。

“我不想讓他人聽見。”她說。

巫女呵退了林間的人,又垂首問道:“姖,敬聽神諭。不知神君,有何吩咐?”

“神諭……”冰夷想著這兩個字,又無奈地搖頭笑著。什麽神諭,不過是,她的願望。

“第一件事,”冰夷說,“我要你為我尋一件久經沙場、殺人無數的兵器。”

“是。”巫姖頷首應了下來。

“第二件事,”冰夷拿出一個小瓶子,遞向巫姖,“刺破你的指尖,滴一滴血。”

巫姖十分恭敬,並未多問,擡手便將食指指尖咬破,滴了一滴血在裏面。“神君還有何吩咐?”巫姖問。

冰夷將小瓶子的蓋子蓋好,又道:“瓶中需集齊八十人的鮮血,你已滴了一滴,還有七十九人。三日之內,你,可能為我集齊?”

“神君有諭,巫姖自當盡心竭力,為神君效勞。”巫姖說著,雙手捧上。

冰夷將那小瓶子放在了她手中,想了想,又問:“可你,為何要為我效勞?”

巫姖頷首回答道:“姖乃主祭大河的屍祝,服侍神君,乃姖之職責。”

“你從沒有想過,為何要如此麽?”冰夷又問。

“凡人侍神,天經地義。”巫姖回答道。

冰夷聞言,不由得苦笑一聲:“好一個‘天經地義’!”怪不得,她想,怪不得宓妃會如此憂心。

“那,若是我告訴你,從此你不必再侍奉我了呢?”冰夷又問。

巫姖大驚,連連叩首:“可是姖做了什麽錯事?還請神君責罰!”

冰夷嘆了口氣,伸手扶起了巫姖的下巴。“看著我,”她說,“告訴我,你我有何不同麽?”

巫姖疑惑不已,只答道:“神君為神,而姖只是一介凡人。人神……有別。”

“人神有別,呵……拋開這些,你可還能看到不同?”冰夷問著,有些出神。

巫姖垂了眼,卻不再說話了。

冰夷收回了擡著她下巴的手,又無奈地向後退了一步。“其實,你答不出來,不是麽?”她說。

天氣陰郁起來,幾道細雨綿綿地落下。冰夷閉了眼睛,聽著瀟瀟風聲,似乎在自言自語:“若論外貌,你我並無不同。若論修行,凡人亦可長生,神靈也會身死。若論七情……”

她頓了一頓,方才悠悠說道:“誰又沒有私心呢?”

她說著,睜開眼,看向巫姖:“凡人有自己的求不得,神靈亦有。巫姖……這是你的名字,對麽?”

“是。”巫姖說。

“嗯,巫姖,”她問,“你說人神有別,可你我之間,究竟有什麽分別?”

巫姖聽不懂,她看著越問便越發癲狂的冰夷,只道神心難測,不覺將頭更低了些。可她剛低下頭,面前的神君竟忽然同樣跪坐在了她面前。

這哪裏還是威嚴高貴的神靈?

“巫姖,”冰夷握著她的肩膀,追問著,“人與神,究竟有何分別?為何她眼裏只有凡人,從未有我?”

“神君……”巫姖有些害怕了。她親眼看見,這強大的神靈眼角竟落下一滴淚。究竟是什麽,能讓神靈垂淚?

“其實,你我之間,並無太大不同,”冰夷說著,洩了力,坐在地上,滿眼疲憊地看著面前的巫女,卻又不僅僅是在看她,“甚至,你們,要比我活得快活。”

她聲音平靜,卻讓巫姖心中掀起了波濤。即使這神靈所說的都是她不理解的話語,她也敏銳地察覺到其中隱藏的危險,不,更準確地說,是轉機。

“人神之別,究竟在何處?”巫姖也不斷地想著。朦朧間,她似乎看到了另一條完全不一樣的路。

“我終於明白,為何她要日日觀察人之七情了,”冰夷說著,回首望向了河水,“縱使要經歷生老病死,但能痛快感受一回世間,也不算白活。這或許,便是草木禽獸都想著修行成人的原因所在吧。畢竟,這天下的七情,除了凡人,誰能有之?而她能多看我幾眼,不過是因為,我已在不知不覺間,悟得了七情。”

巫姖默默聽著,一句話都不敢說。冰夷則閉了眼,也不知在想什麽。良久的沈默後,她才終於整理好了情緒,站起身來,對巫姖道:“吩咐你的事,別忘了。三日後的酉時,我還會來這裏。到那時,兵器、人血,都要給我。”

“是。”巫姖連忙頓首應答。

冰夷略有失魂地點了點頭,轉身又要回到河水中去。可她剛踏進河水,便又想起一事,站住了腳步。

“對了,”冰夷說,“還有最後一句話。”

“神君請講。”巫姖說。

冰夷哽咽了一下,又微微側頭,說道:“神靈之本,在於凡人。”她說著,苦笑一聲:“這句話,你可千萬記住了。”

“是,”巫姖說,“姖記住了。”再擡眼時,她面前已空無一人,只剩了那越下越大的雨,和越吹越烈的風。

“神靈之本,在於凡人?”巫姖念著這話,又握著小瓶子站起身來。她一路往回走,又一路忍不住地喃喃:“神靈之本,在於凡人?”

忽然,這主祭大河的屍祝站住了腳步。“若是神靈之本,在於凡人,那、那……”她握緊了手中的瓶子,“巫之職責,當真是侍奉鬼神麽?巫之職責,究竟在何處?”

想及此處,巫姖竟遍體都生出了寒意。明明只是初秋,她卻仿佛身處寒冬,腳下仿佛結了冰,每走一步,都被那冰淩一刺,讓她瑟縮、讓她顫抖。

而這一切,冰夷並不知情。她只是回到了石宮裏,打碎了手中的陶塤。

黿精求見她,她將他攆了出去;洛水的巨龜送信給她,她也未曾接見;甚至於,當她再聽見宓妃的琴聲,她也無動於衷。她只是坐在石桌前,呆呆地望著地上的陶塤碎片,又猛然出手,施加一陣靈力……不過片刻,這陶塤碎片終又變成了它原本的模樣,化為了一灘泥土。

“宓妃,”她想,“很快,我就不會讓你為難了。”

想著,她伸手向這泥土而去,幾番捏弄,終於造出了人形。她將這人形泥偶用靈力固定住形狀,又將她貼著心前放好。

“宓妃,”她想,“等我。”

三日之期已到,她來到岸邊,又見到了巫姖。巫姖已經把兵器和血瓶都準備好了,正恭恭敬敬地跪在岸邊,等著神靈降臨。

“做得不錯,”冰夷從巫姖手裏接過短戈和血瓶,“多謝。”說著,她便要走。

“等……還請留步!”巫姖卻壯著膽子叫住了她。

“嗯?”冰夷回看向這巫女,這還是她第一次被服侍她的巫女叫住。

“姖,有一事不解,”巫姖小心翼翼地問著,“神君上次所言之事,究竟有何奧秘?”

“奧秘?”冰夷笑了。哪裏有什麽奧秘呢?不過是一些真相罷了。

“還望神君賜教!”巫姖叩首道。

“不解麽?”冰夷笑了,一擡手,河水湧動起來,一方陰鑒破水而出,落在了巫姖面前。

“這方陰鑒,可問世間萬事。你若有不解,盡管問吧,”冰夷說著,話鋒一轉,“不過,我以為,這陰鑒實在沒用。有時,答案需得自己悟得。日後你若用不到這陰鑒了,便從此處到河中央,將陰鑒投下去便是。”

“多謝神君賞賜。”巫姖說。

“不必謝我,”冰夷說著,眼神逐漸空洞起來,語調也越發輕了,“反正,也是最後一次了。從今往後,你們不必再祭拜我了。”

“神君,姖不解……”巫姖還想再問,可一擡頭,卻懵了又懵。方才在她面前的河伯,此刻已不知向何處去了。正在楞神時,她竟隱隱約約聽見了一陣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琴聲,悠揚婉轉,動人心魄。

是宓妃在撫琴。她已連續撫琴幾日幾夜了,在巨龜送信卻得不到接見後,她便日日夜夜在河洛交接之處撫琴,只期待冰夷能現身見她。

風過了,雨停了,又是一陣陰霾將天空籠罩。好容易出了太陽,又是一陣狂風刮來,將所有的雲聚集在一起,終成傾盆暴雨。

河水洶湧起來,洛水也不遑多讓。在這昏天黑地的濤聲之下,宓妃端坐於岸邊青石之上,手指不斷地撥弄著琴弦,從未停歇……

她真的開始著急了。她想見她,很想見她。

終於,在夕陽的光再次越過遠山透過雲層之時,她終於又看見了她。冰夷依舊是一身黑衣,沿著岸邊走來。她今日格外不一樣,竟規規矩矩地綰起了長發,打扮得如同一個凡人。

已經七日了。

“宓妃。”對面的人輕喚著。

“冰夷!”宓妃叫了一聲,按住了手下琴弦,又站起了身。

“宓妃,”冰夷望著她笑,“已經七日了,我終於可以給你一個答案了。”她說著,竟向前方踏出了幾步。

宓妃慌了:“請君止步!”千百年間,她曾無數次地要她“止步”,可今日不知怎的,她竟格外慌張。

冰夷自然是沒有停下的。她臉上帶著笑,腳步依舊堅定,只望著宓妃,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很快,河水便淹到了她的腰,她順勢一蹬,直向洛水方向逆流游去。

而此時的大河,並無半分變化。既沒有掀起洶湧的巨浪,也未曾帶著怒濤向洛水倒流……今日的大河,竟出奇地平靜。

宓妃楞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你……”她眼眶裏不覺淌下一滴淚,連帶著聲音開始發顫,“冰夷,你究竟做了什麽?”

冰夷微微一笑,又高聲道:“宓妃,等我!我終於可以過去了!”

她說著,輕松地笑著,又奮力地游著。宓妃望著她,忍不住眼淚直流。

昔日的河伯冰夷,如今已經是一個凡人了。

她從陰鑒裏,得知了化為凡人之法。她先是效仿女媧,摶土為人。她又從凡間集齊了八十人的指尖血,十指連心,滴滴刺痛。

但其實,若要化為凡人,需要八十一滴血。這最後一滴,便是她自己的心頭血。

討來的短戈幫了她的忙。夜深了,她躺在岸邊,望著夜幕裏的點點繁星,聽著遠處傳來的幾聲鳥鳴,享受著她身為神靈的最後一夜。

即使從前,她早已看慣了這寂寥的夜空。可如今,她心中竟生出了幾分不舍來——她知道自己為何不舍。

活了千百年,太漫長了。可她最想要的,終究是沒有得到。而今,她也無力也無心再去奢求什麽了。

當清晨微弱的陽光灑在河面上時,冰夷終於坐起了身。她知道,時候到了。遠處隱隱約約的琴聲一直在她耳邊回蕩……她聽出了她的迫切。

“宓妃,別急,”她想,“我很快就來了。”

然後,她拿出了捏好的泥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青石上。她又拿出了小瓶子,將瓶中血穩穩地滴在了泥偶的心臟處。剎那間,泥偶遍體殷紅。

就差最後一步了。冰夷終於跪在了青石前,拿起了短戈。

“宓妃,”她閉了眼,“等我。”

短戈狠狠地刺入了她的心臟,她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卻又不得不忍著痛,將短戈一把拔出。濺出的血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泥偶上,泥偶瞬間泛起一陣紅光,又驟然騰躍在半空中,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地上的冰夷。

冰夷睜眼望著泥偶,虛弱而滿意地笑了——那是她的新身體。但是很快,她便沒有力氣再笑了。泥偶在源源不斷地吸食著她的血氣,一縷血光從她的心臟處蔓延出去,如同一條鎖鏈一般與那泥偶相連。與此同時,她周身的靈力也在不斷地消散,化為普通的水,落入河中。

她仿佛被打散了。身為神靈的她,第一次承受這般劇痛。

但她不怕。

“血肉歸塵土,靈力歸大河,”冰夷想著,苦笑一聲,“我終於可以做一個凡人了。”

“哪怕……只有一日。”她想。

再醒來時,已是午後。她靈力盡失,虛弱不堪,卻也終於擁有了凡人的軀體。

時間不夠了。她強撐著站起身,簡單收拾了一下儀容,便沿著河岸向洛水方向走去。這條路,好長、好長。從前身為神靈時,她從未覺得這條路有這麽長。

她循著琴聲,走了一路,從未歇息。終於,在太陽落山前,她趕到了河洛交接之處。看著柔光下的她,冰夷一時失神,待反應過來後,她又不覺一笑。

“宓妃。”她輕喚著。

宓妃也看向了她。那一瞬間,冰夷很確定,她眼裏是有她的。

真不枉她費盡心思,成為了一個凡人。

於是,冰夷滿意地笑了笑,又不顧一切地踏入了水中,拼盡全力地向她游去。眼前水波蕩漾,她時起時沈。河水模糊了她的雙眼,那人的身影也逐漸朦朧……她只能聽到那熟悉的水聲。

忽然間,一只手抓住了她,將她從水中撈出。她還沒睜開眼,便又被那人環住了腰。

原來,她已游到洛水了。

“冰夷、冰夷,”宓妃抱著她,貼著她的耳邊,忍淚道,“你……何至於此!”

冰夷輕輕地笑了,她抹幹自己臉上的水,又捧住了宓妃的面頰。她沒有說話,只是仔細地端詳著她的面孔,指尖小心地劃過她的眉尾,感受著那真實的觸感……

忽然間,她再也忍不住,擡手便將宓妃緊緊抱住。

“宓妃,我是凡人了。我不再是無知無覺的河水,如今,我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她無力地說著。

“嗯。”宓妃只能點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宓妃,”她輕聲說,“我再也不想過那種看不到盡頭的日子了。”

“宓妃、宓妃,”她喚著她的名字,“我很想盡情地活一次。一次,便足夠了。”

“宓妃,”冰夷閉上了眼睛,低下頭去,用額頭輕輕蹭著對方的額頭,忍淚又含笑著問道,“如今,你可以回應我的私心了麽?”

宓妃一楞,忽然間,她再也忍不住了。千百年的陪伴,動心的何止她一人?在冰夷察覺不到的地方,她曾無數次地偷偷按住了琴弦、悄悄捏緊了衣角、又挪開自己不合時宜的目光。

先覺動心,方知逾矩,其後才生出恐慌來。最終,她竟企圖用最極端的法子結束這一切。

而今,她竟然……

冰夷只感覺自己額頭上有輕輕的吻落下,還沒反應過來,那人便又扶住了她的後頸,對著她的唇瓣重重地吻了下去。天上的雲無端地變化著形狀,山尖頂著的夕陽在盡力散發著最後的光亮。在這殘陽映紅的洛水之上,只有她們一人一神,相吻相擁。

僅僅是這一刻,便抵得過從前的地久天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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