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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古剎鴛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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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古剎鴛帷(四)

崔靈儀醒來時驚訝地發現,不知何時,她竟回到了廂房中。身旁,月紅正在輕輕推著她:“崔姑娘,卯時到了,我們快該出門了!”

崔靈儀楞了楞,從床上坐了起來。“我……”她看了看月紅,又看了看靜娘,又垂眸問著,“我是何時回來的?怎麽好像剛睡下,就醒了。”

“你不記得啦?”靜娘剛綰了頭發,從月紅身後探出頭來,“你昨晚子時才回來!回來之後一句話都不說,板著個臉,我們問你話你也不答,還以為誰招惹你了呢!還好,你雖生氣,卻也沒耽誤沐浴。不然,不知道你要弄到什麽時候。”

“抱歉,”崔靈儀暗暗捏緊了拳頭,“我昨夜心情不大好。”她說著,又想起了昨夜遇到的事……她大概知道發生什麽了。

她被那女鬼附身了。

“放你進去,”崔靈儀在心中冷笑著,“原來竟是這麽個‘放’法。”

雖然知道這女鬼可能附了自己的身,但崔靈儀卻一點兒都不慌。她有劍,若這女鬼真要做什麽危害他人之事,她是有能力除掉這女鬼的……大不了就是同歸於盡。如今,還是且看看這女鬼要做什麽吧。

一路走來,崔靈儀見了太多的鬼。她知道,這世間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這些滯留人間不肯離去的魂魄,有多少是存心害人的呢?

想著,崔靈儀又看了一眼她的劍……罷了,這劍不帶也罷,更何況她是要去祈福的,帶著把劍也不合適。於是,她很快便整理好了情緒,裝作無事發生,起身穿了新衣,便洗漱去了。

出門用了早飯,崔靈儀便跟著嚴府的丫鬟到了大殿外。來祈福的姑娘列成了兩隊,梳著同樣的發髻,只等著大殿門開。小道童卻不知從哪裏繞了出來,手裏還捧著一個盒子,一邊走一邊道:“各位姑娘,請將這手鏈系在右手上。”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小丫鬟,看著像是要親手將這手鏈給她們戴上。

崔靈儀聽著,低頭看了一眼,只見那手鏈無非是一個紅繩串著一個小銅鈴。正在猜測時,只見那小道童已捧著盒子走到了她面前。“姑娘,”他說,“請吧。”

崔靈儀見了,便也伸出手去,讓那小丫鬟幫她戴上了。待到這小道童離去時,崔靈儀才在袖子下悄悄扯了扯這手鏈。這一扯,她不禁皺了皺眉:竟然紋絲不動!

這只是一根串著鈴鐺的小小紅繩而已!

想著,崔靈儀又擡眼看向那大殿,正巧那殿門緩緩打開,喬老道和嚴家夫婦就立在門口。只見喬老道拂塵一擺,又向旁邊一讓,道:“諸位姑娘,請進吧。”

崔靈儀不覺吞咽了一口口水,便跟著前面的人走進了這大殿。這大殿中從前供奉的佛像早已不知所蹤,空蕩蕩的,正好被這喬老道用來做法。一應器具已經擺好,高燭點著,符紙擺著,桃木劍放著,甚至當空還掛了一張銅鏡。

崔靈儀看了那桌案一眼,只見那桌案上還放著一縷綁著的頭發。看這發質,應當是嚴家小女兒的。桌案旁邊還放著一個水缸,裏面隱隱有些血色。崔靈儀正要看仔細些,只見小道童又走到了她面前,道:“姑娘,請隨我來。”

崔靈儀看了他一眼,便跟著他走了,到他指定的位置坐了下來。她左右看了看,只見這十二人坐得並不十分整齊,既不是排列坐下,也沒有圍一個圈,她一時竟說不出這是個什麽坐法。“如何祈福?”崔靈儀一邊觀察著,一邊拉住了小道童的袖子,問。

小道童頷首答道:“姑娘一會兒便知道了。”說罷,這小道童便退了出去,那喬老道卻走了進來。大殿裏的其他人見喬老道進來,便自己退了出去,連著嚴家夫婦都被擋在了門外。

“好了,諸位姑娘,”喬老道立在了桌案前,拿起了桃木劍,“可以開始了。”

話音落下,崔靈儀只覺眼前一黑,似有什麽虛渺的聲音從天邊傳來。那一瞬間,崔靈儀又失去了意識。

再清醒時,她竟還在這大殿內。微微睜眼,定睛一看,其他十一人也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像是動也未動。那喬老道正揮舞著桃木劍,以一種怪異的步伐在十二個姑娘之間穿梭著。感受到一陣劍風襲來,崔靈儀本能地想向後一躲,可要動時,她卻驚訝地發現,她如今竟動不了了。

她正疑惑時,只聽那喬老道口中念念有詞:“陰兮陰兮,何集於此?陰兮陰兮,來集於此——”

崔靈儀聽著這口訣,覺得不對,便又仔細去觀察他的劍法。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在那劍尖上,她竟瞧見有黑氣一閃而過。劍尖依次掠過這十二個姑娘的頭頂,崔靈儀只聽自己身邊響起了一陣麻木低沈的聲音:“陰兮陰兮,來集於此——”

這聲音回蕩在崔靈儀周圍,她瞬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再細聽時,她才發覺,這竟是熟悉的聲音說著不同的語調——是其他十一個姑娘開了口。只見她們雙目呆滯,動也動不得,只是毫無感情地重覆著那老道的話語。見那喬老道就要走到自己面前,崔靈儀連忙反應過來,也模仿著這些姑娘的神情,低低地開了口:“陰兮陰兮,來集於此——”

可她說著這話,卻忽然覺得自己手腳一陣冰涼。一種無力感從指尖蔓延開來,逐漸散布到全身。她本就動彈不得,此時擴散開來的無力感無疑讓她感到恐懼,她討厭這種支配不了自己身體的感覺……這種失控的感覺!

劍尖掠過十二個姑娘的頭頂,最終點在了桌案上放著的那一縷頭發上。這讓崔靈儀越發疑惑了,卻也讓她肯定,這絕不是什麽做法祈福。

“成!”

隨著喬老道高喊的這一聲,崔靈儀終於瞬間握緊了拳頭,又控制不住地向前跌去。方才她一直努力想動一下,如今驟然失去禁錮,她也難免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好在,她及時收住了,並沒有讓自己栽在地上。回頭一看,只見那些姑娘也都恢覆了知覺,但並未如她一般有這麽大的反應。

“我都坐麻了,”只聽靜娘抱怨著,又悄悄來問她,“你怎麽看起來不開心?”

崔靈儀楞了楞,又低頭道:“我也腿麻了。沒想到,這個祈福儀式,會這麽累。中間有一段,我都要睡著了。”她說著,又悄悄去看靜娘的反應。

只見靜娘一笑:“這麽吵你都睡得著啊?”

“吵?”崔靈儀只裝作揉腿。

“是啊,吵死了,”靜娘重重點頭,“他讓我們跟著他大聲誦讀,我嗓子都要喊破了!”

“誦讀什麽?”崔靈儀問。

靜娘嘆了口氣:“唉,看來你是真的要睡著了。誰還記得他讓我們誦讀什麽啊?那一大堆嘰裏咕嚕的咒語,聽著就頭大,誰記得他在說什麽,不過是鸚鵡學舌罷了。還要大聲喊出來……唉,我回去可得多喝幾杯水,渴死我了。”

兩人正說著話,只聽月紅催促著:“好啦!該離場了,你看看,就剩我們了,那邊人在催了!”

崔靈儀聽了,只得站起身來,同靜娘月紅一起向外走去。出了門,又有丫鬟來給她們帶路,崔靈儀正好和急著問喬老道做法情況的嚴家夫婦擦肩而過。

“夫人好。”崔靈儀看著嚴夫人,笑了一下。

嚴夫人看著崔靈儀,神情忽然有些心虛和尷尬。她只是點了點頭,又避開了崔靈儀的目光,便又跟著嚴家老爺去找那喬老道了。

崔靈儀看著嚴夫人這反應,不覺心中一沈。“壞了,”她想,“她定是沒按照我說的做。”

崔靈儀想著,將眉頭皺了又皺,腳下卻跟著眾人回到了廂房。嚴府丫鬟端了午飯來,靜娘和月紅便都坐在桌前去吃,只有她還坐在床榻邊,一邊垂眸細想,一邊不自覺地去扯手腕上的紅繩。

“崔姑娘,怎麽不來吃?”月紅問。

崔靈儀只道:“有些累,想緩一緩。”那紅繩依舊扯不下來,於是崔靈儀又看向了自己的寶劍,口中卻問著兩人:“我今日差點在祈福儀式上睡著,沒有人註意我吧?”

靜娘笑了:“誰註意你啊?我們不都閉著眼睛嗎?可能,也就那道長會註意你,但他都沒說什麽,你又何必在意呢?”

“哦,好。”崔靈儀應了一聲,又拔出自己的劍來,裝模作樣地擦拭著。她想趁機用劍斬斷自己的手鏈,可當她握緊自己的劍時,她竟覺得一陣手麻,剛握緊的劍便從她手中脫落出來。拿不起劍,她便要用自己的手腕去蹭。可那手鏈剛挨上劍刃,她的太陽穴便一陣抽疼,不得已,她還是收回了手。

“是我小瞧這老道士了。”崔靈儀看著床榻上的劍,心想著。

她可以肯定,在祈福做法期間,她們這十二個姑娘都被控制了。只是崔靈儀看到的景象和其他人並不相同,在她眼中,其他人是睜著眼睛麻木地跟著喬老道念著口訣,可在其他人眼中,她們是閉著眼睛高聲跟著喬老道誦讀……到底誰看到的才是真實的呢?

還有喬老道那古怪的步伐和劍法,她怎麽看怎麽不對勁。那步伐和劍法的起手、收勢的姿勢對人來說並不方便。崔靈儀好歹也是習武之人,她從沒見過那麽怪異的姿勢……除非……

除非一切都是反的。

於是,崔靈儀稍加思忖,清了清嗓子,開口便發出了一段奇怪的音節。果然,靜娘和月紅都回頭看向她,靜娘顯得十分興奮,嘴上卻抱怨著:“對,是這個!你怎麽還在念這個?念了一早上,還沒念夠嗎?”

“隨口念叨念叨。”崔靈儀想些,又低頭看向了自己的劍。果然,將那句話倒過來發音,便是其他十一人耳中所聞。

那喬老道所用的劍法……崔靈儀大約想明白了。

至於嚴夫人,她多半沒按照她說的做。崔靈儀可以理解,畢竟她在嚴夫人眼中,只是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不知名的姑娘,哪裏比得上她費了心思請來的老道士有說服力?不過,嚴夫人多半也不會將她的話告知旁人,畢竟她還需要崔靈儀幫著祈福。若是她崔靈儀突然跑了,這嚴夫人怕是更頭疼。以那老道士給出的標準,這祈福之人可是難尋。

標準?什麽標準呢?

崔靈儀回憶著十二個姑娘的位置,卻也實在說不出這安排有什麽特別的。縱使她知道,這定然和這十二個姑娘的生辰有關,不然那道士不會要她們的八字。可時間緊迫,她如今也來不及將這些姑娘們的八字一一問過再加以分析了。更何況,她的生辰,還是她隨口編的。

“陰兮陰兮,來集於此。”崔靈儀默默念著,收了劍,又站起身來,走到了飯桌前。她終於打算用飯了。如今她打算做的事實在太多,吃飯,只是第一件。待到夜深人靜,才是她真正打算行動的時候。

午後無事,這些姑娘們便也只在廂房裏玩耍,待到入夜,便又各自歇下。只有崔靈儀悄悄坐起身來,又摸到了自己的劍。她沒有穿嚴府給的新鞋,而是穿上了自己的舊鞋,這才出了門。她沿著昨夜的方向,踩著昨夜的小路,又尋到了那陰森森的廂房前。廂房上,蛛網依舊掛著。

崔靈儀在那破窗前站定,她看了看門內,又轉過身去,迎上了月光。“昨夜無意打擾,多有冒犯,”崔靈儀也學會對鬼神恭敬說話了,“只是,我還不知你的身份,不知你的意圖,更不知你是否還附在我身上。既如此,我只有一試了。”

崔靈儀說著,低頭看向了手裏的劍,毫不猶豫地將這劍拔了出來。只是,如今她根本沒有力氣去握緊這把劍,不得已竟要用上雙手,才能讓這劍不至於從她手中脫落。可即使如此,她的額頭上也冒出了點點細汗。

“崔靈儀,”她咬牙對自己說著,“這可是你家傳的劍,跟著你走南闖北、殺人無數,如今若是拿不起來,便太丟人了!”想著,她拼了一身的力氣,低低喝了一聲,終於將這劍舉到與肩持平的位置。

崔靈儀不敢浪費時間,忙道一句:“得罪了。”說著,她便回憶著那喬老道的步伐動作,努力地以相反的姿勢跳動著、揮舞著……的確,相反的動作,更符合人日常舞劍的習慣。

只是她的手腕此刻竟有一種灼燒的痛感。

但崔靈儀還是堅持著。她一邊努力舞著劍,一邊在口中念道:“陰兮陰兮……”

“夠了!”一個尖利的女聲驟然出現,打斷了她所有的動作。“你可知你在做什麽?”那聲音問。

崔靈儀聽見這聲音,終於放下心來。她長舒了一口氣,回頭看去,又對上了那女鬼慘白的臉,只是這一次,這張臉上多了許多憤恨。“但是很有用,不是嗎,”崔靈儀問著,收了劍,又迎上這女鬼的目光,“不然,你如何肯出來呢?”

女鬼死死地盯著她:“你不怕我嗎?”

崔靈儀瞬間冷了臉,又指了指自己的劍:“那你,就不怕我嗎?”她說著,俯首將劍擱在了腳下,又直起身子,對女鬼道:“可是,害怕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意義的事了,若一件事情註定發生,害怕是沒有用的。更何況,我知道,除了那些窮兇極惡之人,誰也不會沒來由地到處去恐嚇他人,鬼亦是如此。你先前嚇我,不過也是因為你自己也是害怕的。”

崔靈儀說著,後退一步,又張開她空空如也的雙手,對女鬼道:“我知道,你附身到我身上,定然是有什麽事要做。我也知道,那喬老道也實在是詭異了些。如你所見,我也不是什麽畏懼鬼神的尋常之人,你若有事,可直接對我說,不必因害怕而故弄玄虛。而我並不喜歡被你附身的感覺,若想要我安心幫你,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女鬼聽了,打量了她一番,卻又猶豫起來。“真是奇怪,”她說,“還沒見過你這般不怕鬼的凡人。”

“那你如今見到了。”崔靈儀說著,向這女鬼微微俯身行禮:“在下,崔靈儀。”

女鬼聽了,圍著她轉了幾圈,用審視的目光瞧了她一遍又一遍,才終於嘆了口氣。“姚初九。”她回了一禮。

“姚初九,”崔靈儀念著她的名字,又問,“那你可知那老道士要做什麽?”

“做什麽,”只見姚初九冷笑一聲,又指了指這廂房外的符紙,“自然是為了,吃掉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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