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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姑惡聲悲(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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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姑惡聲悲(十一)

“她認了這罪名,那你身上的烙印,又是從何得來?”崔靈儀問。

吳青英沈默了一瞬,擡起手來,挽起了袖子。“其實,”她說,“我身上也不止這一個烙印。”她說著,將自己的手臂暴露在崔靈儀眼前。那一條胳膊上,竟有七八個烙印!

“我身上還有很多,”吳青英說,“都是在牢裏時,那些小卒子為了折辱我……留下的。”她說著,放下了袖子。

於繡死後,吳青英心如死灰。她並沒有註意到她的身邊多了一只姑惡鳥常常圍著她轉,如今,她滿心滿眼只想著一件事:報仇。

她不傻。當知道縣令也姓鄭之後,她便猜到事情原委了。但鄭完很顯然沒有那個腦子做這些事,幕後主使定然另有其人。於是,稍加打聽,她便知道,鄭全也曾多次出入縣衙。

“嫂嫂,你放心,”跪在吳魁的靈前,她卻在不停地想著於繡,“我會為你報仇的。鄭完、鄭全,還有那個鄭縣令……我一個都不會放過。這些人,我能殺一個,便算上一個。哪怕是拼上了我這條命,也值了。”

為了讓這些人放松警惕,她還特意給吳魁大辦葬禮,又做出悔改的模樣,痛哭不止。許是她這副模樣騙過了這些人,鄭完竟主動上門幫她操持葬禮,忙前忙後,好不殷勤。但吳青英心裏知道,自己做戲僅僅是一方面的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鄭完需要做一些事情,來扭轉他在鄰裏眼中的形象。

先殺誰呢?吳青英思來想去,最終選定了鄭完。他弱點最為明顯,看起來最好下手,他也是她最有把握能一擊致命的人。那便……先從他開始吧。

她等了幾個月,規規矩矩地生活了幾個月,只為讓這些人放下戒心。秋冬已過,春日已來。終於,在那個寂靜的夜晚,吳青英獨自走進了那漆黑的小房間裏。姑惡鳥在她頭頂盤旋了一陣,便落在了一棵棗樹上,靜靜地凝視著她。

“你該死。”屋內,她毫不猶豫,一刀結果了他。

她不怕黑了。

走出鄭完的住處,吳青英在樹下佇立片刻。她擡頭望向了高懸於空中的那一彎新月,不自覺地竟落下淚來。“嫂嫂。”她默默地想著她。

她似乎殺不了更多的人了。鄭完已死,定會打草驚蛇。既如此,那還是速戰速決吧。

想著,吳青英的眼神又堅定起來。她擦了擦匕首,又摸了摸懷裏揣著的藥包,終於擡腳走了。她走到了鄭全家附近,來到了那井邊,取出了懷裏的藥包。

這是她新買的砒霜。

立在井邊,吹著冷風,吳青英垂眼看著那深不見底的井,打開了藥包。可不知怎的,她竟遲遲下不了決心,將這藥粉撒進去。

“不知多少人要喝這井水,”她想著,又將藥粉包好,塞進了懷中,“誤傷了其他人,便不好了。”

她終究還是無法狠下心來,去殺這許多人。她覺得自己十分可笑,這村子裏的人讓她的嫂嫂受了多少苦,而她竟然心軟了。

“嫂嫂,對不起,”她想,“冤有頭債有主,我且先將鄭全殺了!剩下的這些人,我再慢慢計較。”想著,她拔出匕首,轉頭便向鄭全的房間走去。

“可惜,我沒成功,”吳青英說,“鄭全的確比鄭完難以接近,他比鄭完更警惕。我剛踏進屋門,他便醒了。我……打不過他。”

吳青英說著,捏緊了拳頭。“我若是沒有心軟那一回,便好了。”她說。

崔靈儀嘆了口氣:“我們,畢竟只是普通人。殺人,的確是一件很困難的事。誰也不是生來就能狠下心殺人的,更何況,還是殺這麽多人。”

“但他們是能狠下心來的,”吳青英說,“村子裏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冷眼旁觀,看著我嫂嫂被逼上絕路。而牢獄裏的那些人……”她說著,眼睛一紅:“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地方,那些人,也根本不配稱之為人!”

第二天,鄭全將吳青英送進了牢獄。公堂上,吳青英很幹脆,當場便認罪了。“人是我殺的,”吳青英說,“但我沒錯。”

可他們都不在意她說了什麽。她的恨意、她的不甘,如同當初的於繡一般,都被忽視了。

他們只想著羞辱她,然後殺了她。

“這麽幹脆就認罪了,真沒勁。”獄中,有獄卒如此說著。吳青英被綁在了刑架上,心如死灰,只求速死。

她想,等她死了,她是不是就可以見到她的嫂嫂了?

想著,她閉上了眼睛,只默默地回憶著於繡的一切。可一旁的獄卒卻不樂意了:“裝什麽死呢!”

獄卒問著,順手拿起一旁的烙鐵,狠狠向她身上印去。吳青英忍不住輕嘶一聲,渾身僵直,額上青筋都凸起了。

可獄卒對她的反應很不滿意。“呵,還是個能忍的,這麽多年我什麽人沒見過,”他說著,又將烙鐵向她身上戳去,“我看你能忍到什麽時候!”

吳青英吃痛,卻強忍著,只擡起眼來,怒視著眼前這獄卒。獄卒被她這眼神激怒了,他將烙鐵在火上烤了烤,又狠狠地、毫無章法地向她身上印去。“不服是嗎?”他問著。

烙鐵烙在她身上,一陣一陣地痛。不一會兒,她身上就留下了無數的烙印。她斜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裏也留下了一個印記。她不認得什麽字,但這個字,她是認得的。

囚。

是啊,她的確是囚。她不是這牢獄的囚,她是這世間的囚。明明同樣生而為人,為何她和她的嫂嫂要經歷這樣的苦楚?為何!

“有本事……現下便殺了我。”吳青英越發虛弱,卻又迎上了那獄卒的目光,咬牙說著。

“你當老子不敢啊!”獄卒罵著,向她臉上狠狠揮了一拳。她的臉登時腫了半邊,可她的眼神裏仍然寫滿了不服。

獄卒見了,便又要對她用刑,卻有人在此高叫了一聲:“住手!”

獄卒聽了,回頭一看,不由得有些不耐煩了。“怎麽又是你啊?”他抱怨著。

那抱著文書的小吏走上前來:“是我。”他回答著,看了吳青英一眼,又對那獄卒道:“她已認罪,又何苦對她動刑呢?”

“你還真是愛多管閑事!她已註定要死了,我還不能拿她消遣一下嗎?”獄卒反問。

小吏正色道:“旁人或許可以,可是,她不行。她是無辜之人,一時誤入歧途罷了。”

獄卒聽了,冷笑一聲:“怎麽?你看上她了?巴巴地在這裏回護她。”

小吏說:“有仇報仇,並不為過。雖然,她哥哥最終是死於她嫂嫂之手,可鄭完到底砍傷了她哥哥。若非鄭完,她嫂嫂又怎能趁虛而入?可於氏被斬首示眾,鄭完卻逍遙法外,這本就於理不合。她想殺了鄭完,也是情理之中。”

“你,”獄卒根本聽不得這長篇大論,只不屑地問著,“你這又是在說什麽?”

小吏剛想再開口解釋,卻聽吳青英的聲音響起。“你說什麽?”她問著,睜大了眼睛,滿是疑惑,“我嫂嫂,殺了我哥哥?”

“你還不信嗎?”小吏嘆了口氣,又道,“也是,這案子斷得糊裏糊塗的,也難為你了。若是他們早將此案細節公之於眾,你或許也不會做出這等糊塗事來。也罷,今日便讓我告訴你吧。你哥哥,的確是你嫂嫂所殺。鄭完戌時便回到了家中,而你哥哥亡於亥時。所以,是鄭完砍傷了你哥哥,讓他不能行動自如,而你嫂嫂便趁此機會,補了一刀,要了他的命。你嫂嫂一開始還不認罪,後來被我道破真相,這才伏法。只是不曾想,連你也被卷進此事了。”

吳青英聽了他的話,腦海中轟隆一聲。剎那間,她好似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了。可她還尚存一絲理智,只呆呆地開口問著:“原來,她是這樣認罪的?”

“是,”小吏點了點頭,“被發現後,她便認了。”

吳青英聽著,心中一陣絞痛。在這牢獄裏所受的刑罰加起來,都不及這小吏的三言兩語。原來,她是為她頂罪的。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

她恨她自己!為什麽她沒能保護好她的嫂嫂?為什麽到了最後,嫂嫂還在保護她?她明明該恨她的、該恨她的!

她多希望她還在恨她,她多希望她的哥哥和鄭完一同喝下了那砒霜!她不必救她、不必幫她,只讓她殺人償命……然後,她的嫂嫂便可以自由了!她已經攢了足夠嫂嫂離開的錢了!可她為什麽要……要……

吳青英想著,淚水瞬間湧了出來,她不禁放聲大哭。“嫂嫂,”她號啕著,“嫂嫂!你為什麽……為什麽!”

她不值得、她不值得啊!

小吏被她這反應嚇了一跳,又連忙穩住自己,對她說道:“你這又是何必呢?唉,只可惜,我如今雖同情你,卻也無能為力了。”

吳青英聽了他這話,本是垂首哭著,忽然又仰面笑了。“這位大哥,還請你近前說話,”她說,“我有話要和你說。”

小吏聽了,猶豫了一下,終是走上前,又附耳過去。吳青英垂了眼,努力湊在他耳邊。“其實,”她說,“吳魁,也是我殺的。”

小吏聽了,楞了一下,又連忙後撤一步。再看吳青英時,只見吳青英緩緩擡起眼來,而他正對上她的目光——他只看到了無邊的恨意,幾乎能摧毀天地的恨意。

“當你發現吳魁不是死於鄭完之手時,你很得意是嗎?”吳青英問,“你自以為發現了真相,可你發現的真相背後,又有多少隱情,你知道嗎?”

她說著,聲音越發輕了,可眼裏的恨意卻沒有半分消減。“你覺得,自己很是公正嗎?”她問。

“你和村子裏那些麻木不仁的人一樣,你和菜市口那些只知湊熱鬧的人一樣!”她忽然激動起來,“我當日就不該心軟,我該將你們都殺光!全部殺光——”

在那陰狠的目光之下,小吏只覺自己汗毛聳立。“你如今想聽到什麽?”他聽見吳青英問,“想聽我誇讚你是這縣衙裏唯一一個明白人嗎?”

不知為何,這話更讓他害怕。他顧不得回應吳青英的話語,只不自覺地又後退一步,待反應過來後,他便匆忙轉身逃了。

在這陰暗的牢房裏,只剩下吳青英一人被綁在這架子上。她哈哈笑了兩聲,卻又忽然崩潰,大哭不止。烙鐵留下的印記還在隱隱作痛,而她卻含著淚努力看向了窗外,目光追尋著那好不容易透進來的日光。

“嫂嫂……”她喃喃,“我不值得啊……”

在牢裏待了幾個多月,她受盡折磨。終於,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獄卒給她送來了一頓豐富的早飯。她看著這早飯,忽然松了一口氣。

到時候了。

用了早飯,她便被綁縛著,裝上囚車,押往菜市口,那裏有一個刑場。她知道,她會在這裏最熱鬧的時候,被斬首示眾,就如同她的嫂嫂一般。

“如此,可算是同死嗎?”吳青英立在囚車裏,閉上了眼睛,又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

這世間的氣味,竟是如此濁臭。

在圍觀民眾激動的叫喊聲中,她被拖拽著上了刑場,又被強按著跪了下來。劊子手在大刀上噴了一口酒,便一腳將她踹倒在斷頭臺上,讓她的脖頸將將好露出來——這是一個十分適合斬首的角度。

“嫂嫂,”吳青英閉了眼睛,“我來找你了。”她想著。

劊子手將大刀高高舉起,圍觀的民眾也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只期待著最後的那一刻。他們就像山裏的野狗,聞著血腥味兒便興奮。

可是,這一刀終於還是沒落下來。

在劊子手即將砍下這一刀時,不知為何,菜市口裏忽然刮起一陣狂風。風卷著沙,隱天蔽日,吹得所有人都睜不開眼睛,站立不穩。劊子手也一個踉蹌,手忽然脫了力,那把大刀便咣當一聲落在了地上。

這風足足刮了有一刻之久。當狂風離去時,眾人睜開眼睛,卻發現,刑場上竟只剩了一截截斷開的繩索。吳青英,早已無影無蹤了。

“趁著刑場上的那場大風,我用刀割斷了繩索,逃了出來。我想,我還要報仇,既然老天給了我這個機會,我便一定要把握住,我……我不能死!”吳青英說著,頓了一頓,又糾正著自己方才的說法:“不,不是老天。我想,應當是嫂嫂在天之靈,在庇護著我。”

吳青英說著,又落下淚來,再說不出來一句話。崔靈儀想安慰她,正努力措辭時,忽見吳青英猛然站起。“多謝你,幫我捉回鄭全。我要去殺了他,”她恨恨地說著,強忍淚水,雙目布滿了血絲,“我要去殺了鄭全!”

她說著,便要向外走。天已經黑了,院子裏漆黑一片。崔靈儀見了,連忙便要跟過去看看。可惜她傷重未愈,如今依舊渾身乏力,剛站起身便又無力地坐了下來。癸娘一擡眼,睫毛抖動了一下,卻什麽也沒有做,只放任著吳青英走出了屋子。

“青英,”恰當此時,一個虛弱的聲音驟然響起,“別哭。”

吳青英渾身一僵,又連忙回頭循聲看去,只見那姑惡鳥就立在窗沿上。“青英,”姑惡鳥口吐人言,只喚著她,“青英。”這聲音聽起來僵硬的很,在這黑夜裏更增了幾分怪異。

吳青英楞了一下,終於反應過來,卻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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