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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姑惡聲悲(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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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姑惡聲悲(八)

那日,有個男人來找於繡,言說他看見吳青英出了事,這才引得於繡同他一起出去找。待到於繡跟著他走到這田地附近時,她才覺得不對,可已經來不及了。

那男人開始對於繡動手動腳,於繡百般反抗,狠狠地踹了那男人身下一腳,好容易才逃脫。可她剛跑了沒多遠,衣服還沒整理好,便又遇上了來尋她的吳魁。吳魁看見她,不問是非緣由,一拳便打在了她身上,打得她再也起不來。

“淫婦,”他喝罵著,“奸夫在何處?”

她害怕了,卻痛得連呼救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吳魁打罵的聲音吸引了這附近幹活的村民,可他們來了,也只是冷眼旁觀……如往常一般。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陷入此般孤立無援的境地了。她無力反抗、甚至也無心反抗了。當她在稻草堆旁被打得幾乎斃命之時,她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讓我就此死了吧。”

她早已心灰意冷。死了也挺好,死了,就可以解脫了。這世上早已沒有她的應歸之所,她只是游蕩在這世間的孤魂野鬼,她滿心所求,唯有“死”之一字。

可吳青英又來了。她依舊是那樣不顧一切,拼死護在她身前。被她擁在懷裏時,她胸中卻忽然湧起一股非常強烈的情感,讓她想要嘶喊、也想要將這情感訴諸於暴力。可她隱忍的時日太久,她似乎已經忘記該如何發洩了。

於是,待到人群散去時,當她終於可以安靜地凝視著吳青英的面龐時,她才流出了眼淚。她是恨著吳家的,也包括她,可她為什麽一次又一次地護著她?她為什麽不能如那些人一般冷眼旁觀?為什麽不能讓她一死了之?

諸般感情湧上心頭,可她早已說不清這是哪一種感情了。痛苦很快便席卷了全身,喚醒了她近乎麻木的身體。而即使如此,她開了口,卻也只能說出一句:“我恨你們。”

可吳青英依舊沒有放開她,她依舊緊緊抱著她,讓她放心。放心什麽呢?她很想問一問,可一開口,卻又只是那一句:“我恨你們。”

那一夜,於繡依舊是和吳青英一處睡的。吳魁都不願讓她進門的,吳青英便也沒有進門。二人就在竹門外依偎著,吳青英將她緊緊摟在懷裏。當她因渾身疼痛而沈沈睡去時,她隱約間聽見她還在她耳邊一遍一遍地說著:“你放心。”

再睜開眼時,她又回到了吳青英的床上。吳青英正在幫她處理傷口,見她醒了,她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嫂嫂,”她喚了一聲,便伏身下來,緊緊地抱住了她,“你放心。”

於繡看著她伏在自己身上哭得渾身發抖,猶豫了一下,還是擡起手來,撫上了她的頭發。“青英,”她說,“別哭。”扯動嘴角時,她還是會覺得一陣疼痛。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個家裏的氣氛也越來越僵,動輒劍拔弩張。吳魁的脾氣也越來越大,家裏的兩個女人,他看哪個都不順眼。於是,他整日盼著吳青英早日嫁給那鄭家二郎,只可惜鄭家挑選的良辰吉日在年底。他只得轉而又把於繡看得越發緊了,恨不得將於繡鎖在家裏。可他又沒辦法真的鎖,因為於繡還要給他幹活。無法,他只得和周圍的鄰居都通了氣,請他們幫忙看著自己的媳婦兒。果然,這招奏效了。

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的於繡已是寸步難行,吳青英和於繡的日子也越發艱難了。傍晚時分,兩人坐在院子裏的井邊,沈默地凝視著天邊的夕陽。直到那血紅的殘陽終於要消失在山邊時,於繡才終於開了口。

“鄭完的確對我無禮,”她說,“那日,也是他誘我出門。他說……你出事了。”

吳青英聽了這話,回頭看向了於繡。“我不會放過他。”她說。

“青英,”於繡嘆了口氣,低下頭來,“我真的好累。”

“累了,便歇歇吧,”吳青英說,“剩下的事,都交給我就好了。我會一直陪著你,嫂嫂。”她說著,伸出手去。可於繡垂眼看了看她伸過來的、同樣布滿一層繭的手,又挪開了目光。

夕陽很美,她已無力欣賞了。可是,她身邊還有她呢。

村子裏依舊很平靜。

那日,如往常一般,姑嫂二人正在家裏織著布,一身酒氣的吳魁推門而入,又嚷嚷著要吃飯。吳青英早給他留了些飯菜,她將那碗稀飯端到了吳魁面前。“哥,”她說,“吃吧。”

吳魁接過這稀飯,看了一眼,卻有些嫌棄。“這飯裏能有幾粒米?你打發叫花子呢?”吳魁問著,一巴掌將這飯打翻在地,也弄了吳青英一身。

這一次,吳青英卻沒有拍案而起和他爭辯了。她看著地上的米,又擡眼看了看吳魁。“哥,”她說,“小時候,你最愛惜糧食的。”

“屁話真多。”吳魁醉醺醺地嘟囔了一句。

“好吧,”吳青英嘆了口氣,又回身要去廚房,“我再給你做一碗。只是,哥……”她停下了腳步:“這一切從來都不是天經地義的。”

她說著,便出去做飯了。她站在竈臺前,想了又想,終於還是抓起了一大把米,扔進了鍋裏。於繡見她去廚房做飯,也站起身來,只在院子裏幹活。屋裏傳來了吳魁的鼾聲,他喝了太多的酒,等這一口飯,已等到睡著了。

“嫂嫂。”吳青英將飯做上了,又走到院子裏,輕輕地叫了她一聲。

“嗯?”於繡回頭看向她。

“今晚,我們出去走走吧,”吳青英說著,走到於繡身後,抱住了她,下巴在她肩頭蹭了蹭,“我想去田裏,看星星。”

“好。”於繡點了點頭。

等了些時候,那鍋粥便做好了。吳青英盛了滿滿一碗粥,又將菜熱了一下,才把飯菜端到了吳魁面前。可吳魁依舊睡著,睡得很沈。吳青英給他拿出了一壇酒來,又立在他面前,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可吳魁依舊沒有醒來。

於是,吳青英嘆了口氣,又看了看窗外的天,天已經要黑了。她想了想,終於伸出手去,推了推吳魁。“哥,”她說,“起來,吃飯了。”

吳魁醒了,睡眼惺忪。吳青英又看了他一眼,又後退一步,急忙轉身逃出了這房間。

姑嫂二人出了門,兩人依舊是一前一後,不知不覺便走到了自家的麥田邊。麥子快要成熟了,隨風簌簌而動。吳青英便拉著於繡,在這麥田邊的槐樹下坐了下來。

兩人仰頭望著星星,夜空中,星星一閃一閃。吳青英看著北極星,忽然開口,問:“嫂嫂,你的家鄉在何處?”

於繡楞了一下,便又只是微微笑著。“怎麽又問起這個了?”她問。

吳青英指了指北極星:“那北極星,是為天下之人指引方向的。”她說著,又回頭看向於繡:“如今,我也需要你為我指明方向。”她說著,在星空下握住了於繡的手。“嫂嫂,”她說,“我已經攢了很多錢了,很多很多……就藏在我的枕頭裏。如今,我不想去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了,我想去有人認識你的地方……如果可以,我想帶你回家。”

於繡聽了這話,眼圈一紅。“多謝你有這份心,”於繡說,“可是……不必了。”她說著,也擡眼看向那明亮的北極星。“我早就沒有家了。”她說。

“嫂嫂……”吳青英望著她,忽然湊了過來,捧著她的臉,便輕輕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青英……”於繡看著她,猛然意識到她在忍不住地微微戰栗,她的眼眸裏也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竟有些可怕了。

吳青英靜靜地看著於繡的面容,她微微蹙眉,似有說不盡的心事,卻又忽然笑了。“嫂嫂、嫂嫂……”她喚著,又吻了上去。這次的吻並不算輕柔,她將她的嫂嫂壓在身下,拼盡全力地吻著她,像是此生再無機會吻她一般。

“青英……”於繡好容易喘了口氣,又感覺到她的手已探向自己腰間。她連忙按住她的手,小聲懇求著:“青英,不要在這裏……”

吳青英聽了,便停下了手,又伏下身去,緊緊地抱著她。“嫂嫂,”良久,她說,“我還是有些怕黑的。”

“嫂嫂,”她埋首在她脖頸間,說,“我們……一起回去吧。”

於繡點了點頭,便同她一起站起身來。兩人一前一後,在這夜間的小徑上慢慢走著。於繡看著吳青英的背影,清楚地感覺到她的腳步越來越沈重了。好容易走到了家門口,立在竹門外,吳青英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於繡。“嫂嫂,”她說,“你在這裏等一等我,我先進去看一下。”

已是亥時一刻。

於繡聽著她這話,心中越發慌了,心悸的聲音讓她的呼吸都急促起來。“好。”她只說了這一個字。

吳青英擠出來一個笑容,推開竹門,擡腳便直向屋內走去。於繡默默地在竹門外等著,時間好似忽然間停滯了。不過片刻,她卻覺得好像過了萬年一般。終於,屋內傳來的一聲尖叫,讓她意識到她還在人間。

“哥!”是吳青英聲嘶力竭痛心疾首的哭喊聲,“是誰殺了我哥哥!是誰!”

於繡聽著這話,猛然松了一口氣。她也推開竹門,一步一步向屋內走去。可走到門前,她卻又停下了腳步。

她已經看到了滿屋子的血,和桌上只露了一角的殘羹冷飯……如此,也不必進去看了。

想著,她握緊了拳頭,而吳青英也從屋內出來了。她的裙角還沾著血跡,整個人已是蓬頭亂發,滿面淚痕。

“青英,別怕,”於繡說著,上前一步,抱住了她,“我在。”

吳青英點了點頭,卻又有些不甘心。她忍著哭,故作冷靜:“裏面,都是血。”

“嗯。”

“但是裏面只有一個人,”吳青英恨恨地說著,“只有一個人!”

於繡安慰著她:“只有一個人,也好。”

吳青英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可是,你又背著我做了什麽?”她問著,努力壓低著聲音,“你都做了什麽!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的血……為什麽!”

可於繡還沒來得及回答,被吳青英從睡夢中喚起的鄰居便已結伴來此看熱鬧了。吳青英望著於繡,眼淚直流,於繡凝視著她,不覺也落下淚來。

“青英,”在那巨大的、驚慌的喧鬧聲徹底淹沒二人時,她握緊了吳青英的手,擠出了一個笑容來,“因為,我還在等你,帶我走。”她說著,湊到了她耳邊:“去一個,可以安心生活的地方……一個只有我和你的地方。所以,你不可以死。青英,你不可以死。”

吳青英楞了一下,又擡眼看向於繡。她忽然明白了什麽,又連忙一把抱住於繡。“嫂嫂,”她哭著,“嫂嫂!”

抱頭痛哭的姑嫂二人很快便引起了鄰居們的註意,他們從那滿屋子的血裏回過神來,又圍在了姑嫂二人身邊。“節哀順變。”有人說。

“孩子們,別哭了,”又有一個鄰居以長輩語氣說著,“吳魁橫死家中,是誰也想不到的事。如今,該報官啊!”

“是啊,該報官!該報官!”有人附和著,平日裏慣常冷漠的鄰居們又在此刻熱情起來,“你們放心,報官之事就交給我們了!村子裏竟出了這種事,我們定要為吳家小子討回公道的。至於你們娘們家家的,安心把吳家小子的葬禮操辦好,就好了!”

吳青英和於繡只是默默垂淚、點頭。眾人只當她二人被嚇壞了,忙熱心地點了火把,收拾了吳魁的屍身,陪著她二人守在這裏。於繡看著這滿院的熱心人,心中卻只想冷笑。

怎麽此時,這群人便忽然重視起這一條人命了?

“嫂嫂,要報官了。”吳青英湊到她耳邊,悄悄說著。她聽起來,很是擔心。

於繡點了點頭,又只是說著:“青英,別怕。”

她知道,吳青英不是在擔心自己,她是在擔心她。因為,在吳青英原本的計劃裏,這屋子裏不會見血,只會有兩個吃了砒霜中毒而死的臭男人……她早就猜到吳青英的計劃了。

可是,這樣一來,吳青英又該如何呢?中毒的死相,可是很明顯的,吳青英又如何能逃得過呢?

“青英,別怕,”如今,在這滿是血腥味兒的院子裏,她主動握住了她的手,“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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