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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姑惡聲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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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姑惡聲悲(五)

那是一個尋常的清晨。

吳魁喝了個酩酊大醉,一身酒氣地回了屋。可是,迎接他的只有一杯已經放了一夜的茶水,早就涼了。吳魁登時生了一肚子的氣,便又向臥房走去。一進臥房的門,他便看見妻子和妹妹和衣相擁著睡在床上。他登時氣不打一出來,空酒壇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而這聲音,也將床上的二人驚醒了。

“老子忙了一夜回來,你們卻在這裏睡大覺,連杯熱茶都不給老子準備嗎?”他大吼大叫著。

於繡被猛然驚醒,心臟突突地跳著,不得已只好捂住心口,只求能讓心臟舒服一點。吳青英沒好氣地坐起身來,白了自家哥哥一眼,又道:“你那是忙了一夜嗎?你和你的狐朋狗友喝了一夜,回來還在這耀武揚威,真是夠有種的。”

“有你說話的份嗎?”吳魁的聲音又高了幾分。

吳青英聽了,又想開口。眼看著這兄妹倆又要吵起來,於繡連忙開口:“我這就去燒水煮茶。”她說著,將頭發隨手一綰,又匆匆忙忙地披上外衣,就要去忙活。

吳魁見她如此,終於滿意了些。他也不鬧了,屁股一落,便坐在了窗邊小凳上,還閉上了眼睛。

“哥,這是我的房間,”吳青英板著臉,“你出去。”

吳魁睜開眼來,又煩躁了幾分。“你的?”他冷笑一聲,“你不是遲早要嫁人的嗎?等你嫁出去了,這房間還是你的嗎?”

吳青英見他滿身酒氣,懶得和他吵,便也披上了衣服,要出門洗漱。“好妹子,”卻不想吳魁又叫住了她,“還多謝你幫著看管你嫂嫂啊。你也知道,她美貌,村子裏盯著她的人可不少呢。”

“才不是為了你,”吳青英說,“是我怕黑。”

“哦?還有你怕的?”吳魁根本不信,“你從小怕過什麽?我看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恨不得把整個村子掀了,在祖墳上屙屎撒尿……”

吳青英聽著,皺緊了眉頭。“滿嘴胡言亂語的,一天天就知道喝酒,”她越說越來氣,“你看看這家徒四壁的,卻根本不知道管,整日和你那些狐朋狗友出去鬼混!你有時間,把地犁了,比什麽都好!省得還要我嫂嫂賣布養你!”她說著,一摔門,走了。

可吳魁依舊不依不饒地喊著:“你撒野的時候,記得去鄭家的祖墳上,別走錯了!”

“混賬東西。”吳青英罵了一句。一出門,她便看見嫂嫂於繡立在井邊,正要打水。只是她的雙眼通紅,看著像是哭了。

“怎麽了?”她忙趕過去,問著。

“沒什麽。”於繡說著,從井裏提出了一桶水,又要燒火。吳青英覺得不對,便向四周望去。齊腰高的竹門已經打開,門前不遠的林子裏,她看到有人影一閃而過。

“鄭完?”她想著,垂下眼來。都是一個村子裏長大的鄰居,誰不認得誰?吳青英暗暗記下了,又連忙轉身去和於繡一起幹活。而她的好哥哥,此時正在屋裏呼呼大睡,那震天響的鼾聲傳了滿院。

吳青英聽著這鼾聲,越聽越生氣,卻沒有辦法,只能和嫂嫂一起低頭幹活。如果她們不幹,便沒有人幹了。這家在整個村子裏都算是窮的,祖上雖留下了幾畝田,可她這好哥哥已全然被父母慣壞了,根本不懂如何耕種,每日裏只是鬥雞玩蛐蛐兒,和人喝酒到天明。一開始,吳青英和於繡還會勸一勸他,可當她們發現說破嘴皮子都沒有用後,她們也懶得說了。也因此,這個家,全靠她們織布繅絲來支撐了。

嫂嫂於繡從小和他們一處長大,是她家買來的童養媳,雖說是童養媳,在父母兄長眼裏卻如同一個奴仆,每日裏有無數瑣碎的活計在等著她。於繡稍有犯錯,便沒有飯吃,而沒有飯吃的日子於她而言實在是一件尋常之事——即使吳青英總是偷偷給她送飯。

父母去世後,哥哥便變本加厲,有時還會對嫂嫂拳腳相向……每次,吳青英遇到這種情況時,都會挺身而出。可吳魁發起瘋來便不認人了,吳青英身上也少不了挨上幾拳。她的性子要比於繡剛烈許多,於繡會忍耐,吳青英卻不會。每次吳魁打她們時,吳青英便會擺出拼命的架勢,和吳魁打個你死我活。

久而久之,左鄰右舍便都知道吳家家庭不睦了。一家的糟心事,很快便成了整個村子茶餘飯後的談資。人人都知道,吳家兒子不務正業,女兒潑辣難馴,只有個媳婦生得貌美,卻是個只會忍氣吞聲的受氣包。可吳魁對此毫不在意,他依舊每天我行我素,不務農、不理事,只知道玩耍。吳青英氣得不行,卻也沒有辦法。

這日,吳青英和於繡又是一起床便幹活。她們燒了水,熬了一大鍋粥,可吳魁還是睡著。如今正是該下地幹活的時候,可吳魁卻根本不在意這些。吳青英氣得就要去罵醒他,卻被於繡拉住了。

“好啦,青英,”她勸著,懇求著,“別去煩他了。”

吳青英楞了一楞,只得又忍下了。她知道於繡的意思,若是惹煩了吳魁,只怕他又要拿二人撒氣了。吳魁個子高大,他打起人來,下手可不輕。

“罷了,”吳青英說,“還是我去吧。”她說著,又看了眼在屋裏呼呼大睡的吳魁。家裏沒個牛拉犁,唯一的男丁又是這麽個混賬模樣。

“我同你一起去吧。”於繡說。

兩人收拾了碗筷,給吳魁留了一碗飯,便出了門。今日的天氣還算舒適,微風吹在兩人的面頰上,吳青英不由得回頭看了看於繡。可於繡卻只是望著前方的路出神,根本沒有註意到吳青英在看她。

兩人到了自家的地跟前,只見鄰居的地都已經收拾妥當,只等播種了。而自家的地,一片慘淡。吳青英嘆了一口氣:催了哥哥這麽多天,到頭來還是得她們來。

正想著,卻只見於繡已經拉著犁踏上了這片田。她什麽都沒說,她已經習慣沈默著做事了。

“嫂嫂。”吳青英叫了一聲,她覺得很對不起她。

忙活了一早晨,午間,兩人終於得以休息片刻。坐在一棵老槐樹下,吳青英摘下了鬥笠,活動了一下自己已經酸痛了的手臂,又捶了捶腰。於繡卻只是坐在一邊,動也不動。

“嫂嫂,”吳青英見了,連忙喚了一句,“我幫你揉一揉。”她說著,挪到了於繡的身後,也將她的鬥笠摘了下來。

於繡輕輕笑了。“多謝。”她說。

吳青英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起初是輕輕揉動著,後來又逐漸加重了力度。可於繡依舊只是沈默。吳青英循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她正盯著面前這一大片田地。兩人忙前忙後一早晨,這片地也只犁了一小塊而已。之後,還有的忙。

吳青英想著,不禁又在心裏咒罵起自己那個哥哥來,可於繡卻忽然在此時來了口。“青英,”她說,“你說,人活一世,究竟是為了什麽?”

吳青英楞了一下,又低下頭,道:“似乎,只是為了活著。”

“是啊,”於繡說,“只是活著。”她說著,閉上了眼睛,不再看眼前這片土地。吳青英也悵然起來,活了這麽大,卻又好似沒活什麽。每日的生活都是重覆的,不是和哥哥吵架,便是幹活……這樣的生活,她早就膩了。更可怕的是,這樣的生活看不到盡頭,就如同她如今一擡眼,便只能看到這幾畝薄田一般。明知這薄田上種不出什麽好東西,可她還是不得不在這片土地上揮灑汗水,拼了命地去呵護這片土地,並且,她深知,餘生都將是如此。

不,不僅是她。她亦是如此。

吳青英垂眼看向於繡,只見於繡依舊沈默著閉著眼睛。她看起來好像已經疲憊不堪,在這春日的槐樹下,在這寂寥的田野旁,她緊閉雙目,像是要睡了一般。

“嫂嫂?”吳青英喚了一聲,從背後擁住了她,將臉貼在她的背上,“你說,若是我們的生活裏沒有哥哥,該有多好。”

於繡閉著眼睛輕輕笑了:“是嗎?”

“可能是吧……但不管怎樣,嫂嫂,”吳青英說,“我真希望,這個家裏只有我和你。那樣,我們便不用天天受氣了。”

“青英,”於繡說,“我累了,讓我歇歇吧。”她的聲音裏滿是疲憊。

吳青英也沒再說話了。她調整了下坐姿,便讓於繡枕在她腿上。於繡倒也沒有推辭什麽,她十分自然地躺了下來,又閉上了眼睛。吳青英低著頭,悄悄看著她的面容,一時出了回神。

在她心中,嫂嫂就是整個村子裏最美貌的姑娘。只可惜,人們常說,紅顏薄命,嫂嫂也是如此。她七歲時便被賣到了這村子裏,整個吳家,都對她呼來喝去地使喚。誰也不知她的父母是誰,她自己也不說。吳青英也問過,可得不到任何答案。有時,吳青英甚至會想,會不會她的嫂嫂,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姑娘被拐了來?或許,她可以幫她的嫂嫂尋親,若是找到了,說不定,她的嫂嫂就可以逃離這個小山村了!

但這也只能是想一想,畢竟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她更有可能是被自家父母賣掉的,因為吳青英記得,她初見嫂嫂時,嫂嫂便已會做許多巧活了,且做得十分熟練。吳青英想,大戶人家的小姐,嬌生慣養的,怎麽可能會做這許多活計呢?

想著,吳青英便又看向了嫂嫂的大雙手。此時,那雙手交疊著放在腹上,隨著呼吸輕輕起伏著。於繡的手是很好看的,骨節分明、修長纖細……只是,日覆一日的勞累讓她的手不如尋常姑娘的白皙嬌嫩。但吳青英是很喜歡這雙手的,夜裏,這雙手總是會擁著她入眠。如果可以,她希望她的倒黴哥哥可以永遠不要回來,她希望這雙手可以永遠不要放開她。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這些念頭只是念頭而已。於是,吳青英也閉上了眼睛。她不願去想那些煩心事,她只盼時間能夠停留在這一刻。此刻,在這老槐樹下,只有她和她的嫂嫂,無言地相依著。

可時間總是會流逝的。傍晚時,兩人才終於回了家。吳魁早已醒來,見兩人結伴回來,便又開始罵罵咧咧,說她們不給他做飯。氣得吳青英又要和她對罵,卻被於繡攔住了。

“算了,”於繡說,“我去做飯吧。”她說著,便沈默著轉身去忙了。

吳青英是知道她為何總是如此的。在那些她無法陪伴在她身邊的夜晚,她總是能聽到嫂嫂壓抑著的哭聲。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哥哥就是個畜牲,幹什麽都不行,只會對著家裏的女人撒氣。

吳青英不服氣,可又怕嫂嫂挨打,只得忍了,又去廚房幫著嫂嫂做飯。正巧那菜刀鈍了,她便提著刀出來,沾了水,便在磨刀石上,重重地磨著,一下、又一下……

吳魁聽著這磨刀聲,心裏煩躁,可要罵也不好罵了。正煩躁時,忽聽外邊一陣腳步聲響起。吳青英也被這腳步聲吸引,擡頭看去,只見門前小路上,正有三兩個閑漢勾肩搭背著向這邊走來。吳青英是認識他們的,他們都是鄭家的人。在這個村子裏,鄭家是大姓,吳家定居在此也不過兩三代。

“吳兄,今日喝酒去嗎?”有人立在門外,問著。

吳魁一聽“酒”字,登時來了興致。“走,有酒怎能不去?”他說著,擡腳便走,毫不猶豫。

吳青英見他要走,心裏總算松快些了,可又怕他一邊喝酒一邊賭錢,又怕他喝了太多回來撒酒瘋,便少不得囑咐一句:“少喝些吧!”

吳魁敷衍地應了兩聲,只是從她身邊路過時,他停下了腳步。他回頭看了廚房一眼,又俯下身來,在吳青英耳邊說道:“老規矩,幫我盯著她。”

吳青英楞了一下,又沈默了。吳魁根本沒註意到她的異樣,擡腳便匆忙走了。

他走了,吳青英也松了一口氣。這個家裏,總算可以正常一些了。

吃過晚飯,天也黑了,村子裏的狗吠聲在此刻格外清晰。燈油價貴,屋內昏暗,兩人也做不了什麽活計,擦洗了一番後,便要休息。於繡披著頭發,依舊要向她和吳魁的臥室走去。吳青英見了,忙喊了一聲:“嫂嫂!”

於繡站住了腳步,微微回頭:“還是怕黑嗎?”

“嗯。”吳青英點了點頭。

於繡也沒再說什麽,轉身便進了吳青英的房間。她關上門,脫掉鞋子,上了床,卻又自顧自地解開了衣服。雖說天氣漸暖,可夜裏還是容易著涼的。

“來吧,”於繡脫掉了衣服,便欺身壓在了吳青英身上,她勾起她的發絲,又輕輕吻了下她的脖子,“今夜,你想怎麽做?”

她問著,眼裏卻無半點波瀾。

吳青英的喉頭滾動了一下,又顫抖著閉上了眼睛。她抓起她的手,向自己兩腿之間放去。“我聽你的。”她說。

可是,話音落下,那熟悉的觸感卻沒有如期而至。她只聽到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睜眼一看,只見於繡已經穿好了衣服,規規矩矩地躺在了她身邊。

“我累了。”她平靜地說。

窗外似乎傳來了一陣風聲。吳青英怔了怔,便又翻身抱住了她的嫂嫂。“好,”她說,“今夜安心休息吧。”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只是,不要推開我。”

於繡沒有回應她。她的呼吸十分平穩,像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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