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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龍墜之城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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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龍墜之城04

兩千年前,巨龍紀元。

珂斐爾生在奧爾大陸最西部的草原上,向來水草豐美,村落稀疏,人們依靠放牧為生。

這樣的環境裏,她們本來過著無憂無慮的游牧生活——在權力的觸角抵達之前。

從珂斐爾有記憶開始,這片廣袤的草原就已經被四鄰的領主瓜分掉了。瘦弱的羊群只能守著河岸西側一隅之地,在不知多少年的老樹下徘徊。

年少的珂斐爾枕著手臂躺在樹枝上,嘴裏銜著根草稈子,撥開視線裏掩映的枝葉,目光越過東面豐茂的草原,落在青石砌成的領主行宮。

夕陽就要散盡了,給一切都覆蓋上蒙蒙的灰色。行宮的輪廓倒映在她琥珀色的瞳孔裏,一如既往的清晰可辨。

她總是在看著那座行宮,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麽。

據說草原的那邊是女爵的領地,再往東走,就能見到繁華的城市。

不過珂斐爾不知道是真是假,這一切都發生在長輩們講述的故事裏。

以前草原還沒被領主們徹底占領,年輕人總會穿過草原,從東部的城市淘換回來一些新鮮的玩意兒——比如現在正別在她腰間的、她從奶奶那裏繼承的,刀柄鑲嵌了棕色玳瑁的獵刀。

她解下獵刀,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刀花。

自從草原被圈成了領主的狩獵場,人們再穿過草原就要沿著南面的山腳繞過去,一來一回要兩個月的路程。若是人們退往西去,則遇到一道連綿的山脈阻隔,山後是無邊無際的大海。

同時,牧群失去了草原,只能困在西部僅剩的草地上。人們守著日益貧瘠的草地,漸漸貧窮下去。

珂斐爾低頭看看樹下瘦弱的羊群,再看看河對岸無人踏足的豐美原野,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

這時,不知是誰遠遠地叫了她一聲:“珂斐爾,你母親叫你晚點回去,領主府的大人來了!”

珂斐爾一下午的好心情頓時被打破了。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知道了!”

她和領主府的人有些過節。

小時候的珂斐爾天生神力,與之相配的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膽氣。

每年的神誕日前後,領主府的螞蝗們就會載著空空的車廂抵達這裏,向人們索取一年的勞動果實。母親們愁眉苦臉、唉聲嘆氣,在接下來的一年裏繼續節衣縮食,在這片土地上重覆著無望的勞動。

在幼小的珂斐爾眼裏,那些翻箱倒櫃的、一年一度的強盜,就是她小小的世界裏一切災難的根源。

於是在十歲那年,她拔出自己隨身攜帶的獵刀,一刀插到了領頭人的腹部。

——當然,人沒死。好在人沒死,否則她也活不到現在。

她剛學打獵不久,還不懂得殺人要找要害的道理,剛刺了一刀就被惶恐的母親拉開了。

為了補償她犯下的罪,母親獻上了家裏所有的羊群。此後的幾個季節,家裏的日子都極為難捱。

現在她放的羊群,算起來還是向鄰居家租的。

從那以後,每年神誕日前後,領主府收稅的人再來,母親都避免讓她再露面,以免勾起那些大人不好的記憶。

珂斐爾討厭這種“避讓”的感覺,但她總是不得不松開手裏的刀柄,沈默地聽從母親的安排。

沒有什麽刀兵能制住銳意漸盛的珂斐爾,除了被風霜摧折的母親眼裏積澱的滿腔憂愁。那獨屬於成年人的憂愁像一張嚴密的網,時刻拽著年少的她不至於給家庭闖下不可挽回的禍事。

作為還不能獨立生活的孩子,她犯下的每一樁罪,她的監護人都要為此負責。

但很快,珂斐爾就要十六歲了。

十六歲的她就像幼獅終於磨利了爪牙,身姿挺拔如山岳,彎弓獵狼輕而易舉,成為了幾個村落間最勇武的少年。

草原上的女兒向來成年較早,按照西部游牧民族的習俗,十六歲後的女兒將正式宣告離開母親的愛巢,用自己的雙手建立新的家庭。這也意味著她將獨自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徹底與母親切割開來。

她早已將家裏墻壁上掛著的大劍磨得鋒利無匹,數著日子盼望著這一天。

收稅官離開後不久,就到了這年神誕節後的六月。

珂斐爾等來了她的成年禮。

草原的女兒在成年這天,親朋好友會在忙碌了一天之後在夜晚燃起盛大的篝火。

珂斐爾家裏很窮,但作為西部草原上最勇武的少年,她的成年禮依舊出乎意料地熱鬧。戴著花環的少男們紅著臉送來了家裏最珍貴的羊奶糕和烈酒,最美的草原之花在風笛裏跳舞,向她頻送秋波。

在鄉親們以母神為名的祝福裏,她從母親手裏接過那柄她日夜打磨、傳承了幾代的大劍,發誓從此捍衛謝菲爾德家雕零的榮譽。

相熟的少年們難得有了相聚的機會,個個喝得酩酊大醉,時不時發出一陣快樂的哄笑聲,三兩打著拍子相和高歌。

珂斐爾心裏藏著事,克制著只喝了一杯酒,只鼻尖有些微微的酡紅。她盤膝坐在人群最邊上,為她的朋友們連吹了三曲風笛伴奏。

忘記說了,她也是這一代最出色的風笛手。

白鷹嚎叫著從爽朗的夜空飛過,四面無遮無攔,笛聲被夜風送出去好遠。

酒意漸漸在風裏發酵起來,歌聲次第稀落。

珂斐爾收起了風笛,漸漸不再說話了。她的目光從身側的朋友們身上一一劃過,梅格、艾希莉、奧利弗……

燃燒的火光映照在她褐色的瞳孔裏,彌漫出一團微醺的感傷。

珂斐爾拍了拍身側的梅格的肩膀,那大醉的少年迷茫地回頭,還沒反應過來,就見珂斐爾站起來抖抖身上的草葉,抱著劍悄悄離開了還在熱鬧的人群。

推開家門,在一片湧動的寂靜裏,昏黃的火苗裝在老舊的風燈中,從門縫裏透出柔柔的光暈。

她掀開門簾,母親已經回來有一會兒了。

她背對著她,盤膝坐在門廳東側,無聲擦拭著她的大弓。

珂斐爾忽然覺得滿嘴的話語都噎在了嗓子眼裏,半晌無言。

倒是母親若有所覺地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放下了手中的弓:“回來了?”

珂斐爾點點頭,將大劍放在一邊。

母親指了指面前的蒲團:“坐。”

珂斐爾依言盤膝坐下。

“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母親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平和,落在珂斐爾的臉上。

母親總是這樣,她仿佛什麽都知道,無論珂斐爾高興、痛苦還是憤怒,她總是像大海包容溪流一樣包容一切,而珂斐爾就會在這片深邃的海洋裏慢慢平靜下來。

她硬著頭皮開口:“媽媽,我十六歲了。”

“是啊。”母親感嘆道:“從今天起你就要離開家,獨自生活了。”

珂斐爾擡頭看著母親的臉:“您一直不問我,為什麽我至今沒有開始建造自己的房子?”

母親笑了笑:“你不是早就有了打算嗎?”

珂斐爾握了握拳頭,仰頭看著母親的臉:“是,我想離開這裏,到東部去闖一闖。”

母親了然地垂眸:“還回得來嗎?”

她艱難地答:“如果我能的話,也許會回來。”

母親再問:“你都準備好了?”

“是。”

“你都準備了什麽?說說看。”

母親的聲音平緩,一如既往。珂斐爾在一句句流水般的問話裏,再度平靜了下來。

她說:“我會把這把刀帶走。”

“嗯,它已經屬於你了。”

“我曬了二十個麥餅,裝滿了兩個水囊。”

“二十個?這可不夠。”母親問:“你準備走哪條路出去?”

“沿著南部山脈邊上,盧旁多河南下,繞過草原,再往東去。河流沿途有許多村莊,我可以在那裏換取食物。”

母親聞言嘆了口氣:“計劃了很久吧。”

珂斐爾低頭:“是很久。”

母親便不再問了:“打算什麽時候出發?”

珂斐爾抿唇道:“明天早上。”

“我就知道,你一向是這個性格。”一向克制的母親也露出了悵惘的神色,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只道:“小獅子長大了,總會離開家的。去吧,珂斐爾。”

珂斐爾仰頭看著母親:“媽媽……”

“去吧,去整理整理你的東西,別落下什麽。”母親伸出手,似乎是想摸摸她的頭發,但看著珂斐爾早已長成的高大身形,最終還是將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珂斐爾沈默地點點頭,躊躇片刻,握起劍轉身出了門。

離家這一夜,珂斐爾沒有等到天亮。

她躺在自己簡陋但整潔的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一時為終於能像個真正的女人一樣去做一直想做的事情,一時又因千絲萬縷的羈絆感到愧疚與留戀。

她心裏一時冷一時熱的,煎熬到半夜,索性點起燈想要出去吹吹風。不料剛點起燈,她就從窗洞裏看見母親的屋頂上坐了個人影。

珂斐爾一個激靈,趕忙將燈火吹滅了,躺回了床上。

那是母親。

母親也睡不著嗎?

不知怎的,她竟然感到了一絲奇異的安心。這樣想著,她側躺在床上,摩挲著自己剛得到的劍,竟慢慢地睡去了。

次日,珂斐爾在天色微白的時候就起了床。

母親應該還在睡著,整座村莊都在睡著,一切都沒有聲息。

她簡單地整理了一番,背著自己簡陋的行囊和心愛的大劍,徒步離開了這裏。

同年八月,放牧回來的梅格為這個村莊帶來了一個爆炸性的好消息:女爵死了。

聽到消息的時候,村民們正在組織當年的秋狩,聚在村落中間的廣場上。

這個消息如同一滴油滴進了一鍋沸水,人們哄然炸開,從不敢置信再到開始熱烈的討論,只有一個背著大弓的中年人吸了口氣,神色凝重。

她揪住梅格的領子,急切地問出了那個大家最關心的問題:“怎麽死的?”

“據說、據說是刺殺。”

“刺殺的人呢?”

梅格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不疊地搖頭:“似乎沒抓住,女爵的女兒們為了繼承權爭得不可開交,據說隔壁的子爵早就盯上了這塊地,也在虎視眈眈。刺客在通緝,但似乎沒多少人在認真抓刺客。”

女人松了口氣。

她松開梅格的領子,望向東面遼遠的草原,不知在想些什麽。

那是八月了,原野漸黃,不見人煙。

作者有話要說:

Kefira,希伯來語,年輕的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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