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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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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是誰?

她醒來的時候,正坐在一節陌生的火車車廂裏。

這是個靠窗的位置,甫一睜眼,落入眼底的就是窗外呼嘯而過的蒼翠群山。

那似乎是人跡罕至的深林,濃密的大樹枝枝相扶,連日光都難以照進來。乳白色的煙雲環繞在山腰,只是看著就仿佛能呼吸到清晨初醒的寒氣。

她還帶著剛剛蘇醒的怔忡,呼出的熱氣凝結在玻璃窗上,蒙上一層白色的薄霧。

“嗚——”

忽有一聲汽笛長鳴,劃破長空,在群山之中久久回蕩。

她如夢初醒般收回視線,環顧四周,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物。

車窗上模糊倒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我是誰?

這是一雙很年輕的手。

幾縷黑色的細卷發垂到胸前悠蕩著,她伸手一撈,觸感絲滑柔順,絲毫看不出燙染的痕跡。

她身上穿著一件棕色條紋小外套,搭配一條同色系的騎馬褲、黑色尖頭皮靴,看得出來用料和做工都很考究,但成色明顯很舊了,袖口、膝蓋等處都洗得發白,左袖的袖扣還掉了一只。帽子也是一樣,是皮質的窄邊貝雷帽,有一顆暗銀色的金屬扣作為裝飾,帶著風霜的痕跡。

手邊放著一只棕色的木提箱,鍍金的金屬提手稍顯斑駁。

萬幸這不是密碼鎖,她在自己褲子的口袋裏摸到了一枚銅鑰匙,順利地將它打開。

箱子裏放著兩個羊皮封裝的本子,幾個白色的硬紙信封,一支鵝毛水筆,一袋看形狀像是硬幣的物品,一袋所剩無幾的幹面包。

礙於火車上魚龍混雜,她沒敢打開檢查那個錢袋,又將它們放了回去。

本子都是空白的,那幾封信看起來是唯一的線索。

信封都是已經打開過的,開口處殘餘著火漆的痕跡。一共三封,從新舊來看並非同一時期的信件。

她先拿起一封比較舊的展開。

信紙已經微微泛黃,折痕相當嚴重,字跡也有些淡了,不過好在還是能夠辨認。

親愛的露西塔:

但願這封信能夠成功送到你手裏。

你好,我是伊爾塔特的鎮長賈文娜。

時間過得真快,如今你應該也該是個十幾歲的大女孩了,我的記憶還停留在你四五歲的時候在珊蒂農場的快樂時光。當然,那時候你太小了,也許一切都不記得了。你一切都好嗎?

自從你跟著你的母親離開後,珊蒂阿姨總是非常思念你們,身體一直非常虛弱。聽聞你的母親去世的噩耗,我們都很悲痛,珊蒂阿姨更是一病不起。要知道,失去了你的母親後,身為孫女,你是珊蒂阿姨在世的最後一個親人了。因此,盡管不知道能否送到你手裏,我還是必須要寫這封信,很遺憾地通知你一個噩耗:珊蒂阿姨在今年冬天去世了。

你知道的,今年冬天尤為寒冷。我們把她埋葬在了鎮南面的德裏草原上,那裏的風景很美,相信珊蒂阿姨會喜歡那裏的。

親愛的露西塔,如果你長大後想回到這裏看看她,非常歡迎,珊蒂阿姨應該也會很高興的。

願你一切都好。

573年12月7日

伊爾塔特的朋友 賈文娜

寄信人“賈文娜”、收信人“露西塔”。

賈文娜口中的珊蒂阿姨是露西塔的奶奶,露西塔十幾歲,賈文娜應當是個中年人了,而現在的她看起來還很年輕。

如果她可能是其中一個人,那麽只能是露西塔。

她拆開了第二封信。

這封信看起來是最新的,信紙還是雪白的顏色,折痕不太重,字跡也很清楚,應該是半年以內寫的。

親愛的露西塔:

可憐的孩子,再次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我好像回到了你剛失去母親的時候。一切多麽相似!你母親的戀人是個忠貞的孩子,失去了你的母親,做出這樣的選擇也是意料之中。願他能夠平安去往天國。孩子,振作起來,她們在天國也會祝福你的。

既然已經決定長住在這裏,原本的暫住計劃已經不太合適了。回到故鄉來居住吧,回到珊蒂阿姨的農場去吧,那裏就在等著你,好好修繕一番,它還會像從前一樣美麗。

伊爾塔特所有的夥伴都會歡迎你的,不要怕。我會在旅途的終點迎接你,從此以後,伊爾塔特就是你的家。

575年12月4日

永遠歡迎你的賈文娜

露西塔的母親和祖母去世了。

在575這一年的冬天——也就是很有可能是去年,賈文娜邀請她到一個叫做伊爾塔特的地方去生活。

還有最後一封。

親愛的露西塔:

聽說你和你母親的戀人要回來吊唁珊蒂阿姨,大家都很歡迎!珊蒂阿姨的墳前種了兩棵她生前最愛的蘿花樹,如今已經過了花期,滿樹都是火紅的葉子,相信她在天堂也一定很幸福吧。

可惜你的家由於一年來沒有人居住,已經有些荒蕪了。不過沒關系,如果願意的話你們可以暫時住到我家來,或者暫時居住在鎮民中心也可以,我們可以為你們騰出兩間房子。

我已經迫不及待了!真想念你!

575年10月21日

永遠歡迎你的賈文娜

這封信寫於575年的十月,比上一封信的事件稍早,看得出來這時候那位戀人——也就是露西塔失去母親後的臨時監護人——還沒有去世,兩人原定有回到伊爾塔特吊唁珊蒂奶奶的計劃,但在十二月,那位戀人已經去世了(也許是因為悲痛過度而自行選擇死亡),因此這次的行程計劃擱淺了。在最後一封信中,賈文娜邀請本打算暫住的露西塔回去伊爾塔特定居。

最後一封信寫來的時候是冬天,而現在窗外遍山新綠,已經是春天了。

她輕聲問鄰座的阿姨:“請問現在是哪一年?”

那阿姨古怪地看了她一眼:“576年啊。”

果然。

結合這趟旅途的時間和她帶的物品,她大致對自己的身份有了了解。

失去親人的孤女穿上了最體面的行頭,變賣了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家產,帶著幾乎所有家當踏上了回鄉的火車。

沒有記憶的她並未對親人的離世產生感傷之類的情緒,只是對於自己是怎麽失去記憶的,未來要去往何方,周圍是否存在危險,還是一無所知。

如果這趟火車的目的地真的是所謂的故鄉伊爾塔特,不知道那裏是否會有更多的線索呢?

她並未思考太久,火車已經抵達了終點。

露西塔順著人潮下了火車,四處望了幾眼,就見到一個金發女人朝她走過來。

來人紮著金色的低馬尾,戴著一頂牛仔風的寬檐帽,腰間挎著個破舊但幹凈的舊皮包,思索般地摸了摸下巴:“棕色的條紋套裝,紫水晶領扣……露西塔?我是賈文娜。”

露西塔意識到,在自己的回信中也許與前來接車的賈文娜約定了穿著。

從信件內容來看,賈文娜只見過小時候的自己,因此不用太擔心暴露失去記憶的事實。

她從容地點頭回答:“是的,賈文娜阿姨,謝謝你來接我。”

“不要客氣,露西。伊爾塔特永遠歡迎她的孩子,不管她們曾經走得有多遠。”賈文娜看起來有點自來熟,很自然地開始叫她的簡稱:“你看起來和我想象中一樣健康漂亮。如果珊蒂阿姨在天上看到自己的孫女長這麽大了,也一定會很欣慰的。”

露西塔想做出一個傷感的表情,但沒能成功。

好在賈文娜並未註意這些細節。

賈文娜領著她出了車站,引她上了一輛馬車。馬車的車廂漆著漂亮的櫻草黃,表面繪制著陌生的典雅紋章,不知名的紫色花藤纏繞著一把利劍,蘑菇紅的車篷頂呈平緩的傘形,車簾是密實的深藍色帆布。

露西塔上了車,車上的坐墊是用不知名的草桿編成的,觸感很舒服。

她挑開簾子看前面的賈文娜,賈文娜坐在馬上擡手往南面望去,揮了兩下馬鞭:“翻過前面這座小山丘,再穿過一片森林,就能到我們的鎮子了。”

原來這裏還不是伊爾塔特?

露西塔暗暗驚訝。

馬車緩緩駛離這座城市,穿過山上的草地和山後的森林,清晨的寒霧吹過她的臉頰,野兔和松鼠的影子漸次閃過,青草味和鳥的啼鳴,讓露西塔的心情也漸漸變得好了起來。

不多時,馬車停在了一所寬敞的木屋前面。

“到了。”

露西塔下了車,聽賈文娜笑著解釋道:“這輛馬車全鎮只有一輛,平時停放在我們鎮民中心。我帶你回你家看看吧,露西。”

她把馬車栓到了鎮民中心門前的大樹上。

露西塔點著頭,暗暗端詳著這座小鎮。

街道兩旁的房子都是木制的,而面前這座尤其寬闊。

此時大約是春天,墻面和房梁用的木頭還帶著嫩芽,纖細的藤蔓纏滿了墻壁,粉紫色的小花在風中瑟瑟搖擺。大門前擺著兩座精致的大木雕,一座是捧著松子的松鼠,一座是捧著蘿蔔的兔子。橢圓形的門牌上纏繞著紫色的花藤,上面寫著“伊爾塔特活動中心”。

道路是筆直的石子路,兩旁的小木屋墻壁上也都纏滿了星星點點的花朵,明亮的玻璃櫥窗後擺滿了散發著甜香的黃油面包。長形花壇緊挨著門邊的墻壁,一簇簇風信子將開未開,窗臺上擺放的水仙已經矜持地打開了自己的花苞。

旁邊兩層高的木屋裏,閣樓的小木窗吱呀一聲打開,一個金發少年從擺滿藍鈴花的窗臺探出半個身子,托著腮喊道:“賈文娜鎮長,這就是小露西塔嗎?”

少年穿著寬松的白色棉睡裙,金發低垂,別著一枚葉片形狀的發卡,眼眸翠綠如一汪湖水。

“那是裁縫店的艾爾西婭。”賈文娜對露西塔介紹,擡頭回答道:“上午好,艾爾西婭!我正要帶露西去她的農場呢。”

“珊蒂農場嗎?真想念它美麗的往昔。”艾爾西婭笑起來:“露西塔,我保證你會喜歡這裏的!”

露西塔仰頭望著窗邊的少年。

也許是日光太盛,她感到眼前一陣暈眩,少年的笑容與她仿佛隔著一個世界,看不真切。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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