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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翻版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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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翻版的自己

男生沒有回答,把手電筒咬在嘴裏,掐緊肖譽的脖子猝然發力,力道大得能將他的脖頸扭斷、捏碎。

他被掐得喘不過氣來,死死掰著男生的手。

暴雨落在臉上,又灌進口鼻,即將窒息的恐懼湧上心頭。

霎時間,他腎上腺素飆升,提膝朝對方後腰猛頂。男生怪叫一聲,手電從口中掉落。他眼前一黑,身上的重量旋即消失。

新鮮空氣湧入喉管,肖譽卻不貪戀,他撿起手電騎在男生身上,右手高舉。光點由上至下劃過一道弧,照亮他眼中暴起的狠戾。

砰!

迅雷不及掩耳、殺意畢現的一拳,重重落在男生顴骨。

“啊啊啊!”

男生被打得眼前發昏,在第二拳即將落下的時候,閉眼大喊:“你配不上他!”

拳頭距眼眶不到一厘米,肖譽怔楞一瞬:“你說什麽?”

男生卻蓄力推開他,手腳並用爬了起來。他反應過來迅速起身,拽住男生的衣擺:“你是為季雲深來找我的?”

他比男生高出半頭,手上甚至沒用力,對方卻原地打轉,怎麽也逃不開。

男生破罐破摔:“季總那麽好的人不是你能染指的!”

兩人一拉一扯,手電光晃在男生臉上,年輕而清秀,肖譽並不認識。

暴雨沒有轉小的趨勢,濕衣服貼在身上,隨著動作越纏越緊。從上到下、從裏到外的阻力包裹著他,讓他倍覺疲累。

他緩緩松開了手,男生落荒而逃。

季雲深究竟是什麽人?他有社會地位,有巨額財富,還有擁護他的“粉絲”。

可肖譽只看到了季雲深令人反感的傲慢,和令人壓抑的控制欲。

腳底踩上了異物,他拿手電照著泥土地,撿起一個黑色的卡包,第一張便是隔壁學校的一卡通——那個男生叫莊賀。

肖譽走了幾步又停下,折返回來,撿起被壓爛的打包盒扔進垃圾桶,掉頭返回卡薩之春。

“這不是那個肖譽嘛?怎麽臟成這樣!”

“嘖嘖,這下雨天的,不會是被金主拋棄了,在雨裏深情追車吧。”

“真惡心,離他遠點!”

數道目光射向肖譽,像無數把刀淩遲在他身上,他恨不得遁地而行,推開603的門時只剩下“半條命”。

“我靠!你是哈士奇嗎!下雨天去玩泥坑啊!”

方知夏嘴上這麽說,手裏卻停下游戲,從自己衣櫃翻出一條新毛巾蓋在他腦袋上,胡亂地揉了幾下,語氣難掩擔憂:“上哪兒混了啊?”

“吃飯,回來時摔了一跤。”他拽下毛巾,把打包盒放到方知夏桌上,“不用擦了,我去洗澡。”

“你還給我帶了飯!”

方知夏餓了一晚上也懶得吃,這會兒聞著香味兩眼放光,立馬打開打包盒,油滋滋的牛排還冒著熱氣。

“呦還是我最愛的牛上腦!”

他殷勤地去陽臺拎來洗澡的籃筐,齜出一口小白牙:“真是太謝謝您了,摔了一跤還能保護好我的飯,太感人了!”

肖譽看他一會兒,藏在幹巴泥土之下的嘴角揚了揚:“去洗衣服。”

“得嘞!”

洗完澡回來,樓道裏響了熄燈鈴,肖譽拉上床簾藏進了自己的小世界。

和那個叫莊賀的男生打了一架,雖說沒有受傷,但當時也給他嚇得不輕。好在莊賀是個花架子,如果他因為季雲深被人打傷,那就太憋屈了。

季雲深到底給他們洗了什麽腦,這麽心甘情願地替人當槍使。但甭管別人怎麽拿季雲深當個寶,在他這兒連狗尾巴草都夠不上。

他找到通話記錄裏季雲深的號碼,三下兩下拉進了黑名單——這下應該徹底結束了吧。

撕掉了黏在身上的狗皮膏藥,他渾身舒爽地進入了夢鄉。

幾天後,群裏發布了一條消息:環樹唱片公司要來學校招聘樂手。

消息一出,所有人都沸騰了。

那可是全國百強企業的環樹啊,別看成立年頭兒短,但人家從初創到上市只花了兩年,經手制作的唱片火遍全球,簽進環樹就相當於半只腳踏進了財富寶庫。

肖譽不想放過這次機會,但上次莊賀那事他還心有餘悸,對人員密集的地方敬而遠之。

直到面試那天早上他還沒做好決定,方知夏正好也去面試,他心一橫也背著琴出門了。

通往面試地點的那條路烏泱烏泱擠滿了人,有些人明顯認出了他,卻只字不提流言的事,轉身避著他走。

看來季雲深確實把這件事壓下來了,還算幹了件“人事”。而且這些天都沒送東西,沒讓那個小助理來找他,更沒換其他手機號給他打電話。時至今日,肖譽才徹底放下心,他和季雲深的荒唐事,真的只是過去式了。

他就像那久居幽暗、即將走入光明的花朵,花苞在頃刻間綻放,舒展著每片花瓣去迎接新生。

肖譽和方知夏趕到大禮堂時裏面坐滿了人,他們轉了兩圈,幸運地在前排左側的角落找到兩個空座。

“那個黃頭發的是誰啊?”方知夏問。

肖譽順著手指方向看去,一眼就看見了評委席中的亮眼所在。

一頭金色的及肩卷發,挽了個慵懶的半丸子頭,眉眼深邃,乍看之下像個混血兒。而評委席正中間則坐著季雲深,一眾人之間,只有他西裝革履,打扮得最為精致講究,也最是人模狗樣。

他趕緊收回視線,再也不想往那邊看。如果他提前知道季雲深是環樹的老大,壓根不會來面試,但現在既然來了,他硬著頭皮也要參加。

“是周允誠。”他說。

“有點耳熟呢。”方知夏又看了兩眼,“你衣櫃裏的海報不就是周允誠嗎!”

肖譽表情空白了兩秒:“好像是吧,我隨便貼的。”

見方知夏還好奇地打量周允誠,他又聊了幾句:“他主業是希音樂團的小提琴首席,如果你畢業後考進希音,也許能和他做同事。”

方知夏盯著看了半天,有些心不在焉:“那還是算了,希音這種樂團哪是我能進的。”

環樹采取“視奏”的方式進行選拔,肖譽上臺前隨機抽取選段,他需要將眼前陌生的曲譜,由靜態樂符一次性地、準確流暢地轉化為動態演奏。

這種方式非常考驗樂手的基本功,眼、腦、手、心、耳必須同頻。如果未經過視奏訓練,很大概率把演出搞砸。

聚光燈打在身上,他看清了每一位評委的表情,視線掃到季雲深時,他的手心滲出了汗——他罵過季雲深,對方又大權在握,自己會不會已經被環樹內部一票否決了?

“準備好了嗎?”周允誠問。

思緒一下被拉回來,肖譽閉了閉眼,管他呢,如果季雲深因為這種事行使作為總經理的權力,那只能證明季雲深是徹頭徹尾的人渣。

對於他來說,這是關乎前程的一步,機會只有一次,他必須抓住。

他點頭示意,而後周遭燈光暗下去,唯有正前方的一束光照著他。他不再往臺下看,全神貫註緊盯曲譜,右手滑動拉出了第一個音符。

臺上的人專心致志,殊不知臺下的人卻心神不定。

早在肖譽做出那個無意識動作的時候,季雲深就露出了驚異的表情,右手握著鋼筆不斷地轉來轉去。

肖譽簡直就是翻版的他自己。

他還是大提琴手的時候,每次演奏前,都喜歡用拇指和食指中指捏住琴弓轉兩下,這並非教科書上的熱身操,而是他從小學琴就有習慣。就像部分運動員開場前親吻自己的球拍那樣,帶著虔誠和感激。

當肖譽拉出第一個音符時,他馬上就聽出來,這是他上學時作的第一首曲子。

十六歲那年冬天,他父親季秋白把他扔去歐洲求學,身上的錢連維持溫飽都困難,這首曲子就是他在街頭拉大提琴時所作,是他飽含希望與愛意的處女作。

而肖譽的琴聲裏卻多出了悵然和悲郁,時隔多年,這首曲子又被賦予了另一種可能性。

他張開左手,手心朝下,借臺上微弱的燈光打量經過整形美容的無名指和小拇指,又貪婪地望向舞臺。

身處黑暗的人一生都向往光明。

他忽而生出一種把肖譽留在身邊的沖動,他想讓肖譽只給他一個人拉琴,他想讓肖譽永遠屬於自己。

可那時候的他卻不知道,他想留住的,只是曾經的自己罷了。

燈光再次亮起時,肖譽無形中松了一口氣,天知道他中間讀錯音時有多慌張,好在他完整地順了下來,中途沒有被評委叫停,也沒被季雲深刁難,整個過程比想象中順利得多。

他已經盡力了,接下來的事只能交由環樹內部決定。

方知夏緊挨在他後面上臺,他邊聽邊用絨布擦拭提琴指板上的指紋,聽了一會兒,覺得方知夏穩定發揮,就去衛生間洗凈了手,再回來時,方知夏已經重新坐回來了,一臉幸災樂禍地讓他看臺上。

男生身上的名牌logo比聚光燈更亮眼,他身材偏胖,襯得頜頸間的小提琴異常渺小,而他頗具肉感的手指按在琴頸時,也顯得十分局促。

謝承一腦門的汗,呆站在那裏,等待點評。

“你大四了?”季雲深問。

“……是的。”

季雲深向旁邊的周允誠問了幾句話,繼而嚴厲道:“你的手指力量和基本功差強人意,說明你不用功。視奏水平和學齡不符,說明你既沒有天賦又偷懶耍滑”

他翻開面前的簡歷資料,在姓名那一欄畫了個叉:“以後也不用來面試了,環樹不需要懶惰的人。”

肖譽目露驚訝,他聽了大半天,第一次聽季雲深做點評。按謝承的水準,得到這番評價不算冤,但季雲深一個商人能聽得懂什麽?

方知夏和他有相同的疑問,並且還問了出來。

“你可別這麽說。”旁邊一位戴眼鏡的女生扭過身子,“他在經商前可是貨真價實的大提琴演奏家!”

“沒聽說過,你確定說的是季雲深啊?”方知夏狐疑道。

“當然啦,早些年他在國外,一直用Eason這個名字進行演藝活動呢。”

肖譽豎著耳朵聽,要說Eason這個名字他確實耳熟。據說是安平戚的得意門生,被國外譽為最年輕的天才演奏家,穩坐希音樂團首席之位。

怪不得一開始在指初琴行相遇,季雲深能隨手挑出演奏級別的琴弦;怪不得季雲深能看出來他大提琴的制作者,和困擾他很久的琴碼的問題。

但是,季雲深的演奏事業前途無量,怎麽轉行回國經商了?

舞臺上,謝承還想爭辯:“其實我——”

季雲深打斷道:“你怎樣對待音樂,音樂就怎樣回報你。不用多說,下去吧。”

謝承驚詫地瞪著季雲深,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肖譽也頗為咋舌。

季雲深話裏不帶情緒,卻字字誅心,他嚴苛的態度足以令人信服他對音樂的熱愛。既是熱愛,卻又放棄。個中緣由無非利益驅使,歸根結底,沒那麽愛罷了。

肖譽冷眼旁觀,心中滿是不屑。

謝承失魂落魄地下臺來,和他對上了眼神,霎時間眉頭緊皺:“你高興了?”

肖譽早料想到他要找茬兒,淡淡道:“還行。”

“季雲深早就把你內定了吧?你跟你媽媽的手段如出一轍啊。”

“你嘴巴放幹凈點!”方知夏先不樂意了,甩了甩手裏的單簧管,仿佛下一秒就朝著謝承鼻子掄過去。

“算了。”肖譽拉住方知夏,聲音冷下來,“一把年紀了說話別帶‘媽’,內不內定是季雲深的事,輪不著你操心。好歹咱倆也是林老師從小教到大的,你看你混成什麽樣了。有時間多操心自己,別天天讓你的小弟們盯著我。”

謝承被戳中了肺管子,漲紅了臉在那“你你你”了半天,硬是一句話也沒憋出來,最後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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