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過來。”

關燈
第2章 “過來。”

肖譽眉頭一皺,嫌惡地往邊上跨了一步,沒理。

季雲深不惱,轉而去看桌上的琴。

背板是一對華麗的虎皮拼接楓木,面板則是有著二十年以上自然幹燥的阿爾卑斯山區雲杉木,組合到一起使這把琴具備了飽滿的厚度和十足的張力。

琴身油亮一塵不染,乍看之下,竟找不出什麽使用痕跡。

保養得這樣好要費不少心思。

他不禁將目光投向肖譽,帶弧度的劉海從中間一分為二遮在臉側,眼尾微垂,鼻型尖俏。

目光向下,落在小腿和腳踝之間上,暗紅色的結痂牙印在小腿上分外紮眼,又幫他回憶起自己的暴虐行為。

本著內疚想補償的心理,他從墻上摘下兩套琴弦扔到老板桌上:“給他換這個。”

“我不要。”肖譽把琴弦推遠。

兩人劍拔弩張的氣勢給老板嚇一跳。

他瞥一眼季雲深扔過來的弦,一套黑白包裝的托馬斯,一套白底棕字的拉森。演奏級別的專業用弦,算在一塊兒五千打底。

他瞧著肖譽生氣又別扭的表情,再想想開店的地段,便豁然開朗。但他可惹不起季雲深。整條音樂街都是人家的產業,他還指望這位財神爺吃飯呢。

“你就拿著吧!”他迅速把剛裝好的弦拆下來,“便宜弦不耐用不說,出來的音質不好多影響學習啊。”

老板對肖譽印象深刻,不光因為長得好看,還因為這孩子很奇怪。

說他窮吧,他用的琴價值不菲;說他富吧,他又只肯用百來塊的琴弦。

見這孩子犟著不吭聲,老板生怕自己被連累著得罪季雲深,急道:“季總可是為你好啊!”

店裏落針可聞,空調運作的噪聲被無限放大。

老板暗中拽他的袖子,賣慘道:“我這是小本生意,你就別為難我啦。季總給的總不會差的,不要白不要嘛!”

季雲深微笑著一言不發,目光落到他身上,山一般壓得他喘不過氣。

這人怎麽陰魂不散!

他以為永遠都不會見到這個人了,沒想到第二天就被“啪啪”打臉。他有一萬個不接受的理由,但老板夾在中間著實無辜。這場戰爭剛剛開始,他就敗下陣來。

“謝謝季總。”

“不客氣。”季雲深很快回道。

他笑意更濃,走到窗邊的茶臺自顧自泡起茶。沒過兩分鐘,他朝肖譽招招手:“過來。”

肖譽沒動。

夕陽灑進落地窗,蒸汽在一片金光下裊裊升起,壺裏的水“咕嘟”冒泡,茶香便從頂起的壺蓋溢了出來。

季雲深沏出一盞,身子匿在陰影裏,不疾不徐地拋出一個引子:“你的琴最近按高把位比以往吃力吧。”

果不其然,肖譽驀然轉身:“你怎麽知道?”

“來嘗嘗錢老板新買的陳皮,消暑化痰,夏天喝最好了。”

肖譽猶疑一會兒,他的琴最近確實出了問題,能想到的方法都試過了也沒解決……這個人真能一眼看出問題所在?

他挪過去坐在季雲深對面,語氣謙和不少:“季總,請指教。”

“指教談不上。”季雲深笑起來,另沏一盞推向對面,“那把琴你應該用了很久,指板經過長時間按壓,再加上氣候問題,容易幹燥萎縮。”

小半盞陳皮茶橙黃甘醇,漂浮的陳皮沫遲緩地沈到杯底。

肖譽恍然大悟:“因為指板下陷變形,所以弦高增加了?”

“聰明。”

季雲深端起茶盞,視線卻飄向肖譽。

原來,那對眼尾天生就是下垂的,未免過於討人憐愛,但那唇角卻也是向下的。

仿佛眼睛在說:給我一點愛。嘴巴卻說:走開,離我遠點。

陳皮入口,苦澀回甘。

這個男孩有點意思。

“得找琴師二次削制琴碼?”有趣的男孩問。

“不用。”季雲深有些心猿意馬,指了指錢老板,“讓他給你換個矮腳琴碼就行——不過我有個疑問。”

“什麽?”肖譽抿了一口茶,嘴角又垂下幾分,放下茶盞再沒碰過。

“這把琴是Chester的作品,據我所知並不在市場上流通。”季雲深頓了頓,“誰給你買的?”

“我父親。”

四目相對,肖譽眸色清澈,語氣不似作假。

但昨天丁頌傳來的資料卻對其父只字未提,只說他大學之前租住在星微巷,和母親肖夢冉相依為命。

星微巷那地方貌若其名,是一條連星光都看不見的臟亂小巷,被人們稱為平港市的貧民區。

幾十萬買一把琴的背後必定有長久的經濟支撐,這把琴又是誰給他買的呢?

季雲深不禁望向肖譽,後者正站在錢老板旁邊,幫忙更換琴碼。身型勻稱、肩背挺拔,一行一坐皆可看出體態訓練的痕跡。

回想那晚的旖旎光景,肖譽酒醉的迷離眼神中,裝滿了不谙世事的單純,連手指腳趾的小細節裏都藏著矜貴。

是有錢人家見不得光的私生子,還是被養得很好的金絲雀?

幾天後的晚上,戴眼鏡的學生敲響603的門,確認肖譽的姓名後遞進來一件包裹。

“誰送的?”

“樓下一個穿黑西裝的人,我也不認識。”

肖譽走到陽臺往樓下望,哪還有黑西裝的影子?

包裹裏裝著一把琴弓,頂級巴西蘇木配上蒙古白馬尾,烏木執手溫厚圓潤,弓順桿直。

“謔!”方知夏進來驚呼一聲,“太陽打西邊出來啦,你竟然買上萬的琴弓?”

“別人送的。”

“誒你別收起來啊。”方知夏攔住他,從盒裏拎出琴弓,上手掂了掂,“嗯,果然一分錢一分貨。誰送的啊?”

肖譽臉色一沈,他連那個“季總”的全名都不知道。他從方知夏手裏拿回琴弓裝起來:“要還回去的。”

“為什麽啊?”

“不為什麽。”肖譽把東西收進櫃子,換了個話題,“請你吃西門那家燒烤,去不去?”

方知夏立馬把琴弓忘得一幹二凈,十分狗腿地跟著出門了。

轉天上午,肖譽在屋裏整理待會兒上課的用具,手機毫無預兆震動起來。空心木桌像個共鳴音響,將震動聲擴得攝人心魄,他心裏也跟著一緊。

一串沒有備註的手機號碼。

肖譽沒接,耗到電話自動掛斷。但緊接著,對方又鍥而不舍地打進來。

他終於接通:“你好。”

“琴弓收到了吧,一會兒上課記得用。”聲音低低沈沈,帶了些笑意。

肖譽反應了一下,才想起對方是誰:“季總,琴弓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怎麽?”

“我不想要。”

“那是根據你手型定制的。”季雲深聲音冷下來,“不要就扔了吧。”

聽筒中一陣忙音,肖譽愕然片刻,那感覺像莫名其妙被貼了一張膏藥,他撕下來的時候反被膏藥咬了一口。

琴盒還沒整理完,他凝視著嶄新的琴弦和琴碼,心情覆雜。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和“1夜情”三個字產生聯系,而且對方連他一會兒要去上課都知道,他卻只知道那個人姓“季”。

這段關系既不平等,也不該發生。

他收下對方的銀行卡,本意是給這件事畫上句號,從此一拍兩散,但那個人好像不這樣想。

肖譽忙於學業,一直沒抽出時間把琴弓還回去。後來他才意識到,琴弓只是一個開始,後面幾天,來自那個人的禮物塞滿了他的衣櫃。

大到名表數碼、服飾鞋包,小到松香、擦琴、油弱音器。從生活到學習,一幹用品種類齊全、面面俱到。

他也因此成了男寢收包裹最頻繁的人。

流言蜚語越傳越離譜,很快出現一批熱心腸的“知情人士”,滔滔不絕地和大家講述他和金主的故事。

雖然版本大相徑庭,但他在故事裏的行事作風卻千篇一律:

因為今年沒申請到助學金,他為了錢,裝醉爬上金主的床,而後不知羞恥地對金主死纏爛打。

三年前被人指指點點,躲在宿舍都被戳脊梁骨的恐懼感卷土重來,他的處境不比老鼠好多少——還沒到人人喊打的地步。

若說學校是一棵參天大樹,那八卦流言便是無孔不入的風。

只需輕輕一吹,便樹枝搖曳。葉片相互摩擦,牽一發而動全身,說不清源頭,但轉眼間就實現了消息共享。

就連方知夏也來問了一句:“你跟季雲深真的假的啊?”

肖譽這時候才知道那個人原來叫季雲深,可他卻一點都不想知道,他巴不得那個人在世界上消失。

他想盡快把東西還給季雲深把話說清楚,只是還沒來得及去找,主任就先找到了他。

“你就是肖譽?”

肖譽點點頭,偷瞄主任一眼,便把接下來的談話內容猜了個大概。

主任擡了擡眼鏡,仔細瞧著他,準備了一大堆難聽的話卻堵在喉間。那下垂的眼尾怎麽看怎麽可憐,叫人一句重話都說不出來。

“您給我點時間,我自己處理。”肖譽說。

本打算不說重話的,但主任瞧著他緊抿而下撇的嘴唇,頓時來了脾氣——好像誰欠他一千萬似的,在這兒給誰擺臉色呢!

“你處理?你想怎麽處理!”主任氣得拍桌,抻出一沓文件拍在他身上,“你自己看看,有多少人舉報你!這事都鬧到上面去了,你不想上學我還想上班呢!我倒要聽聽你想怎麽解決這事?!”

不堪入目的大標題赫然印在文件之上,將捕風捉影的腌臜變成白紙黑字。

事情比他想得覆雜,已經不是還東西、斷聯系能解決的了。他連拒絕季雲深的權力都沒有,又拿什麽來平息這場荒唐事?

他不說話,主任的耐心也消耗殆盡:“多的我不說了,把你家長叫過來,後面再說是處分還是退學!”

肖譽垂著眼:“她來不了。而且我是成年人,能為自己負責。”

主任一口氣差點兒沒上來,氣勢洶洶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卻不得不仰著頭和他對話:“這會兒想起來是成年人了?一個成年人連自己那點破事都藏不住,你還能幹什麽?”

肖譽擰起眉:“我和他不是——”

“——楊主任。”

辦公室門沒關,季雲深笑著走進來,慢條斯理道:“他的事,您可以和我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