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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8(王蘇王狄向)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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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8(王蘇王狄向)命運

一、

蘇遮幕三十五歲的時候,赴了一個改變他一生的約會。

他收到信件,約他在宜春樓秘密相見,信件落款人是關昭弟。他決定去,一是因為那裏算是他的地盤,而是他多少有點好奇,傳說中迷得雷損神魂顛倒的大美人長得什麽樣子。

當他到了房間裏,一位帶著面紗的美人端坐著,兩個侍女分別站在她兩旁。

那美人見他來了,點點頭:“很好,你來了!梅花,把東西給他。”

於是一位侍女上前,遞給蘇遮幕一個用紗布蓋著的竹籃。

是什麽東西?他的第一個念頭是,難道是雷損看出了自己的異心,想借助夫人除掉自己?

第二個念頭是,他不會的,雷損還沒有那麽卑鄙。

蘇遮幕把布掀開,凝神靜氣,生怕有暗器飛出來。

那不是暗器,但是他看到的東西比暗器更讓人震驚。

是一個嬰兒,面色都已發青,因為蘇遮幕打開布送來了新鮮空氣,他嗆咳了兩聲,開始撕心裂肺的哭起來。

蘇遮幕拿著這個竹籃,“這……這是誰的孩子?”

關昭弟沒好氣的道:“我生的!生他疼死我了,我不想再見到他,聽說你樓子裏不是收養了很多小孩嗎?你快把他帶走,對外不要說是我生的!”

“你……你是孩子的母親,你不養他嗎?”蘇遮幕吃驚。

關昭弟比他更吃驚:“我養!你知道養一個孩子有多麻煩、多痛苦嗎!再說這是雷損的孩子,他成天在外面躲得人影不見的,他要是知道這事兒,肯定是讓我一個人養孩子,那我哪裏受得了?我已經把知道這事的人都殺光了,就留下她們,你也要註意,不要到處亂說,不然我割掉你的舌頭!”

她說到這裏,又狠狠地跺腳,說道:“簡直豈有此理!我又沒拿他怎麽樣,只是往他酒裏放點東西而已,他就躲我躲得遠遠的!他可是我丈夫,盡盡義務就這麽難嗎!”

蘇遮幕聽著,他一下子明白了好幾件事。

第一,為什麽雷損寧可得罪關七也要冷淡他的妹妹。

第二,為什麽先前據說關昭弟長相美艷,卻要搭上一個迷天盟才能嫁出去。

第三,據說雷損常年在外避禍,甚至出過家,原來都是有理由的。

因為關昭弟這樣的女人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受的了的。

蘇遮幕已經受不了了。所以他不得不說:“那我這就走。不過,雷夫人,你可否為這孩子起個名字?”

關昭弟道:“名字!還要麻煩我!你不會自己拿主意?好了,天色晚了,你快帶他走!”

蘇遮幕拿起籃子就向外走。

他由衷的希望,自己不會再碰見這個女人。

回去之後,樓裏的負責撫養小孩的人問他,該給這孩子起什麽名字。

他說,姓田,不,還是姓王好了,更常見。

至於名字,自己的孩子叫做夢枕。玉枕。玉。孩子起名字要低調一點兒,就叫他王小石吧。

二、

王小石五歲的時候,在他來看孩子們的時候,徑直跑到他面前,把手一伸:手裏擺著一顆剛掉的牙,還帶著血跡。然後他什麽話也不說,期待的看著他。

他茫然:這是什麽意思?

身邊的人笑道:“樓主,我聽說小孩第一次換牙的時候,要家裏的長輩把牙扔到最高的地方,扔得越高,孩子長得越高。看來他是想讓你來扔。”

王小石笑嘻嘻的點點頭,又笑嘻嘻的跑開。

他拿著牙齒,走到了紅樓之頂,扔了出去。秋高氣爽,紅樓上的風景也很不錯,他的心情也很愉悅。

他又想起自己的孩子蘇夢枕,有一天,他也會和自己一樣的,站在紅樓之巔,甚至是江湖之巔峰。這個想象讓他的心情十分愉悅。

然而他走下樓,就接到紅袖神尼寄來的信。

信上說,蘇夢枕習紅袖刀法,悟性極高,雖才八歲,以刀法而論,已勝過不少成年人;又說,他身上寒毒深重,望蘇遮幕發動樓子之力,搜集陽性內功的秘籍,如讓蘇夢枕習練此類內功,或對其身體有輔益。

蘇遮幕決定再去求一求雷損,他見多識廣,說不定有線索。雖然他很厭惡求人,但是,為了孩子,他可以去做。

三、

雷損沒能給他提供線索,倒是關昭弟又找上門來。

“給我毒藥。”她直接了當的說,“把無色無味的毒藥給我,讓我去毒死那個賤人和她肚子裏的賤種,我就給你一份很大的報酬。”

“首先,我沒有這樣的毒藥;其次,就算我有,也不會給你,讓你去殘害一個孕婦!”蘇遮幕一字一句的說,“你難道不覺得羞愧?你難道就沒有哪怕一點點的仁義之心?”

關昭弟吃驚的望著他。

然後她笑了,笑得前仰後合。

她說:“什麽仁義?你的孩子不是中了寒毒了嗎?要是你把毒藥交給我,我就給你嫁衣神功的秘籍!”

嫁衣神功!

連蘇遮幕都變了臉色,叫出聲來:“你,你有嫁衣神功!那可是江湖上失傳了幾百年的內功!”

關昭弟得意洋洋的笑道:“我有。我還有很多失傳的武功秘籍,你們這些江湖人,我從指甲縫裏漏出一點兒,就夠你們耗盡一生去鬥,去搶的!像我看出那個狄什麽的小子不懷好意,是雷損派來監視我的,我就教他大棄子擒拿手,那門功夫可厲害得緊,不過,學了必然殘缺。他還不知道,等我告訴他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一定好看得緊!誰叫他一天到晚一副死人臉!”

她又說,“嫁衣神功呢,是天下至陽至純的內功,需要根骨好的男子來練。大約十來年的功夫,就可以大成,不過到後來,越是練的精純,越是痛苦不堪,每日運氣,如受火焚,最後火氣淤積,還會影響到外貌,使得外表變得蒼老,到那個時候,就是再堅強的人也無法忍受,最終需將這股練了十幾年的真氣轉移給他人,自己卻一無所得,完全散功,甚至可能丟了性命,只能在臨死前恢覆原貌。辛辛苦苦,全是為他人做嫁衣,所以叫做嫁衣神功。你找個冤大頭來練這個功夫,讓他把功力傳給你的孩子,就能救他!”

蘇遮幕毫不遲疑地答道:“我不會這樣做的。第一,這麽做,救了我的孩子,卻讓別人的孩子受苦,我於心何忍?第二,我沒有毒藥,就算有,也不至於去毒害一個孕婦。第三,你不要因為自己有這些神功,就小看天下英雄。我要證明給你看看,有些人,是不能被利收買的!”

關昭弟不可思議的望著他。

而後,她說:“那好,我去別的地方找毒藥去。不過,我會把秘籍給你的——而總有一天,你一定會用。等到那天來臨的時候,看你還能不能在我面前談什麽仁義!”

四、

關昭弟在失蹤之前,確實派人送給了蘇遮幕一個玉匣。

那是一個少年,長得非常好看,姓狄,可惜就是脖子有點彎曲。

蘇遮幕在自己最喜歡的梅樹下挖了個坑,把玉匣埋了進去

他沒有把匣子打開。

他怕自己經不起誘惑。

五、

王小石是奇才,學什麽都快,萬中無一的天賦和根骨。

王小石七歲的時候,他教了他蘇家刀法。

王小石受寵若驚:“可以嗎?可是這不是蘇家人才能傳的嗎?”

蘇遮幕說可以,我看重你。

但是他自己心裏明白。

如果,王小石練了嫁衣神功,給蘇夢枕輸送真氣,因而死亡,他希望這刀法算是一種補償。

如果。

他還沒有決定,他還在掙紮。

神醫請過了,內功高手也請過了,連江湖術士也請過了。

他們都說蘇夢枕活不過三十歲。

他開始研究命理,指望能靠這些東西博得一個轉機。

六、

蘇夢枕十三歲的時候,第一次下山來看望父親。

那是一個身子挺拔的、活潑的、甚至還帶點靦腆的少年,他在蘇遮幕面前演示了精妙絕倫的紅袖刀法,說:“父親,我有好好練習刀法,將來,我一定會團結仁人志士,還我河山的。”

蘇遮幕擡手,摸了摸他的頭,又俯下身把他緊緊地抱在懷裏。

這就是他的兒子蘇夢枕。

任何一個父親有他這樣的兒子,都會感到驕傲和自豪。

然而蘇遮幕卻還感到有所不滿。是什麽呢?

等到蘇夢枕咳嗽著睡下,等到王小石直到快宵禁了才翻墻回來,他等在王小石的房間裏,看著王小石紅撲撲的臉,他才明白,自己有什麽不滿。

王小石健壯得簡直能打死一頭牛,活蹦亂跳,精力充沛,到處亂跑。

他的孩子卻小小年紀就在咳嗽。

王小石人緣很好,和一群孩子出去玩兒,熱熱鬧鬧,開開心心的。

他的孩子卻只能形單影只的在房間裏烤暖爐。

他的孩子明明那麽好。

上天何其不公呢?

蘇遮幕甚至有點走神,直到王小石說了一段時間的話他才開始聽:“然後我就對他說,這種害人的功夫,還不如不練,他說,其實也不是那麽糟,練了這個,以後都不會受人欺負。我就說,那我去學醫,學成之後醫治好你的脖子。他說好。然後我們就手拉手去醫館裏面看大夫看病,有個病人好可憐,一直在咳嗽,大夫不收,還要他快點走,免得過了病氣給其他人。我說我以後做了大夫,一定不會這樣,我一定會盡心盡力的救他,要是救不了,我也會安慰他的,絕不會就這樣把他趕走的。”

“他是誰?”

王小石臉上浮起紅暈:“他叫狄路,是六分半堂的人,我想是化名,過幾天再打聽一下。啊,對不住,您跟我說過不許去六分半堂的地盤,不過,今天難得是少樓主和他們總堂主女兒訂婚的日子嘛,守衛很松懈,所以我實在忍不住過去逛逛,去之前還特地被地痞流氓打傷臉,我想就算我不小心惹了事他們也認不出我是金風細雨樓的人的,只要我逃跑就可以了……”

“他,姓狄?”

王小石笑道:“是啊,他好漂亮,就是老板著臉,我好想逮著機會捉弄他一下,看他臉上會是什麽表情。……怎麽了,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沒有。”蘇遮幕冷淡的回答。

說也奇怪。

明明是母子,都這麽多年了,他才看出他們的相像。

也許是因為王小石是個開朗活潑、為他人著想的孩子,而他的母親,何其自私任性。

“少樓主已經睡下了嗎?我還挺想看看他長什麽樣子呀。”

“明日吧,明日安排你們見面。”蘇遮幕冷淡的說,起身走了。

他又到兒子的房間裏,凝視著兒子的睡臉。蘇夢枕睡覺的時候很乖巧,只是偶爾,還會發幾聲咳嗽。

蘇遮幕才發現自己高估了自己。

他連孩子咳嗽一晚上,都受不了。

更受不了讓他咳嗽幾十年。

別的孩子有很長的路要走。

他的孩子卻只能走很短、很艱難的一條路。

他怎麽能忍受呢?

嫁衣神功!

只要有它,什麽寒毒都不在話下!

嫁衣神功能救我的孩子!

王小石本來就欠我的,沒有我,他早就死了。

其實這和死士有什麽不同呢?師無愧能做死士,王小石也能。

他的母親性子那麽糟糕,搞不好他以後也會為禍武林!我是為武林提前除害!

我兒子比他優秀多了,他能救更多的人,而王小石,胸無大志的,他又能辦到什麽呢?

狄路的出現就是上天對我的啟示!

第二天,蘇遮幕借口風水,命人取下了樓子裏所有的鏡子。

他不想看見自己的臉。

那一定很醜陋。

他把嫁衣神功的秘籍拿給王小石,騙他說是一種不知名的內功。

蘇夢枕因去六分半堂和雷純定下了婚約,這幾天迎接了不少訪客,多有勞累。過了幾天,他回到小寒山去,終究沒有和王小石見上面。

七、

三年之後的夏天,正午,王小石泡在河水裏,對狄飛驚說:“阿路,太熱了,別看書了,和我一起泡。”

狄飛驚坐在岸邊,淡淡的回答:“你就這麽閑得沒事幹嗎?現在連白天都一天到晚在我這裏。”

王小石苦著臉道:“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夠上進?我也不想的,可是蘇樓主現在好像有點可怕,他沒事就盯著我後背看,還在深夜進我房間裏看我幹什麽。我想他是不是擔心我被對門的人拐跑了,所以要看緊我點。”

狄飛驚嘴角上揚:“你會被拐跑嗎?”

王小石盯著他,笑了:“你可以試一試呀!”說著就拿水潑他。

狄飛驚也有點動心,喘著氣道:“你上岸來。”

王小石卻搖了搖頭:“不行,最近我練的內功有點夠勁,至陽至純,就是太熱了,我受不了。泡在水裏能舒服點兒。你下來,下來。”

他用手招著狄飛驚。

狄飛驚覺得他簡直就像是水鬼。

自己偏偏還要赴約。

兩個少年如同兩只小獸在水裏嬉戲的時候,蘇夢枕卻在房間裏坐著,裹著寬大的袍子,孤零零的咳嗽。

那是他第一次在夏天也咳出血來。

蘇遮幕收到了紅袖神尼寄過來的信。

他一人枯坐良久。

這些年來他被六分半堂壓的不能擡頭,也多少做了點昧良心的事。

他苦笑一聲。良心算什麽,賣了吧。

八、

王小石說,想要娶狄飛驚為妻,連聘禮都準備好了,是用他一個月工資買的水晶。

蘇遮幕說,不行。

王小石說,為什麽?

蘇遮幕說,因為,我算了又算,我兒子活不過三十歲,這是天命。但是,若果他和你成親,夫妻一體,就可以用你的氣運,去修改他原來的天命,但是你逆天而行,必遭天譴,你的壽命會大幅度的縮短。

這是命理。

王小石說,您瘋了。算命的都是瘋子,一個關心兒子的父親更容易發瘋。

蘇遮幕只好又把嫁衣神功的特質講了一通後說,我希望你以嫁衣神功,壓制我兒子的寒毒。既然以內功療傷,要兩人真氣交融,不免要有肌膚之親。我的兒子,我清楚的,如果讓他妻子去盡心盡力的救他,他受不了,換成是丈夫,尤其是花心的丈夫,也許他還可以忍受。你不要待他不好,也不要待他太好。

蘇遮幕說,你這樣做,就算是報恩。但你若是不做,我就先殺你,再殺狄飛驚,讓你們去地下做一對夫妻。

王小石說,蘇樓主,我答應你。不過我要告訴你的事情是,我這麽做,不是為了報恩,也不是怕死,而是因為,如果少樓主快死了需要人救,而我又有能力去救他,那麽我就救他。這就叫仁義,是你教我的,你忘記了嗎?

還有,你說的嫁衣神功為人做嫁衣,我不相信。人可以騙人,武功不會騙人,我練過,我相信它是一門正宗的功夫,絕不是如采補一般的邪功。所以,我相信事情必然有轉機,你也要答應我,總該給我一個選擇的餘地。

蘇遮幕看著眼前的少年,他還年輕,他還相信有選擇。

他說,我答應你。如果三十歲後他還活著,你可以走。

他又說,你走了,讓我兒子繼續娶妻生子也好。

只要你舍得。

九、

王小石陡然從夢中醒來,一時不知道今夕何夕。

蘇夢枕睜開眼睛,問道:怎麽了?

王小石盯著他看。

有時候他也會惡從膽邊生,想:幹脆不管他,任他去關心天下,我和狄飛驚私奔去吧,離開這個京城,到自由的地方去。

只是想想而已。

他又把視線下移,看蘇夢枕的身體。

他的身體滿是被自己蹂躪過的痕跡。

剛剛他覺得已經夠了。

現在他又覺得不夠。

永遠不夠,要吃掉他,把他吞進腹中,兩人徹底的融為一體。

那就再也不用顧忌什麽天命、三十歲、嫁衣神功、容貌變老、丟了性命,等等,等等。

那就可以兩人一直在一起,誓死不分離。

而狄飛驚會獨自活下來。

簡直是再完美不過的結局。

王小石張開雙臂,抱住了他,蘇夢枕掙了一掙,沒能掙動,只得又接納了他。

大哥永遠是很柔軟,又很順從。

一個連螞蟻都不願踩的人又何必要死?好吧,這是命運,我王小石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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