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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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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白愁飛走進花府的時候,心情十分得意。

他得意,當然不單單是因為適才他的“神來之指”,更因為他在訓斥顏鶴發、祥哥兒、歐陽意意時他們都恭恭敬敬地垂首稱是,更加是因為他正要向倒在地上的四個人下手時,棗林裏傳來了“天下第七”毫無生氣的聲音:“我與張、唐那兩小子有過節,把他們留給我。”

白愁飛雙手一攤,表示並不搶著動手殺人,道:“好,好,你要殺,便歸你殺……”他心念一動,道:“不如,這另外兩人,也歸你老哥送他們一程好了。”

那冷冷板板的聲音靜了一會兒,才沈沈木木地道:“反正殺一兩人不過癮,多殺幾人又何妨!”

白愁飛一笑道:“好,那就有勞閣下了。”

他情知非要殺死眼前這些人滅口不可,但唐寶牛和張炭畢竟跟他有些交情,而且這兩人憨直可愛,他私底裏對這兩人也有好感,要親手殺他們,難免有點不忍,現下正可假手於人,他日就算是王小石問起,也可以推得一幹二凈。至於“八大天王”和何小河的賬,也可以順便記在“天下第七”頭上。

他與祥哥兒及歐陽意意直撲“發夢二黨”總部花府,在進去之前,他已經打好了腹稿,要如何在眾人危難之際粉墨登場、一展雄威,如何對任勞、任怨大加訓斥,如何對“八大刀王”品頭論足,從神態到動作、臺詞,他都兢兢業業地想好了。

白愁飛有時候,也很有表演的沖動(他自認為自己很有這方面的天分,不然,當初也不會化名白幽夢在洛陽沁春園唱戲。)

可是他進來,就吃了一驚。

吃了一大驚。

先是沒有人森嚴地守在花府門口,再是,他第一眼,就望見王小石。

王小石披頭散發,手中持刀,站在大堂中央。

他的面前是任勞、任怨和“八大刀王”,背後是一位坐在地上、滿身鮮血的男子和方恨少、溫柔。

熟人不少,可是他第一眼,就望見王小石。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了。

這三年多來,白愁飛身居高位,變得更冷,更酷,更不茍言笑,更喜怒無常,當然更不屑於兒女情長。

他本以為早已經把他拋於腦後,連面目都模糊了。

可是直到他看見他才知道,原來是他早在他心裏,未曾遠離。

而且小石頭還更漂亮了。

三年前他還略顯稚嫩,如今,他從眉清目秀的青年變成了有棱有角的男人,更添成熟魅力。

這都是白愁飛看見王小石那一刻時的想法。

就在同一刻,他就聽見了一聲刀響、一聲痛哼。

刀光一閃。

刀火四濺。

刀光如夢。

刀何如?

刀還是刀。

王小石收刀。

刀聲清靈、清脆、清澈、清而悅耳。

對方的刀則發出一陣鈍刀的刺耳聲響,還夾雜著一聲痛哼。

王小石向“八大刀王”的彭尖道:“如何?”

彭尖手背上直淌著血。他的手背卻沒有傷。

血是從他袖裏滲出來的。但袖子並沒有破裂。一點裂紋也沒有。

可是血一直在流著,也就是說,他的手臂已經受了傷。

王小石剛才用的是刀。

彭尖受的當然是刀傷。

──可是刀並沒有劃破他的袖子,他的手臂是怎樣受傷的?

這連彭尖身旁的兩大用刀高手:孟空空和習煉天,都不明白。

別說他們不明白,就連彭尖自己,也弄不清楚。

彭尖感到震怖。

他是個極有自知之明,同時也極有自信的人,要不是這樣,他也不可能成為“彭門五虎”中出類拔萃的高手。那是因為他一早就把彭家斷魂刀的弱點和缺失,看清楚看透,所以才能加以改善改良改革,甚至發揚光大。

彭尖自問論武功,絕對還不是雷損、蘇夢枕、關七等人的對手,但若論刀法,在京城裏,他絕對是數一數二的,就算在江湖上,他在刀法上的造詣,仍足以傲視同儕。

他的人矮小、冷靜、不作聲、一向寡言、一開口言必中的,素不出手,一拔刀人頭不留。

可是,就在這幾年來,他卻遭逢了兩度慘敗。

一次是在三年多前,他在風雨中的酒館裏,奉命狙殺張炭、唐寶牛時,遇上了“天下第七”。那一次,他傷在“天下第七”手中,迄今還不知為什麽兵器所傷。但他能在“天下第七”一擊之下,尚能活命,還能把他的同伴習煉天在“天下第七”的手上救了回來。

這一戰雖敗,但也令他名動一時。

第二次便是在今天。

他用刀,王小石也用刀。

他竟敗在王小石的刀下。

他一向是看準了、認準了才出刀。可是他連王小石的刀也沒看清楚,便受了傷。

受了幾令他連刀也握不住的傷!

彭尖只有道:“你很好。”

王小石張開嘴,正露出一個殺氣騰騰的笑容,“那麽,換下一位來……”他一擡眼,恰看見白愁飛帶著祥哥兒和歐陽意意施施然地進來,當下歡呼一聲道:“二哥!”

他一叫出聲,胸口的氣一洩,身子即一晃,向後就倒。方恨少從地上彈起,及時接住了他,驚道,“小石頭!你怎麽樣了!”王小石勉力道,“沒什麽,不過是我內力用盡,壓不住毒了。”

白愁飛當然知道他怎麽樣了。

今日本是他受蔡京的指使,在‘發夢二黨’意圖控禦群豪。

他們的計劃是:同時唱/紅/臉和白臉。

任勞、任怨、“八大刀王”唱的是白臉,他們借著花枯發的大徒弟張順泰之手,在壽宴的酒裏下了“五馬恙”的毒:“五馬恙”是‘恙’毒裏最險惡的一種:武功愈高的人,只要飲上一些,先是右手,後是左足,接著右腳,然後左臂,全部麻痹,不能動彈,再隔一天一夜,要沒解藥,‘恙’毒便蔓延上頭,縱然保得住命都會成了白癡、廢人。

白愁飛唱的是紅臉,他將在花枯發壽宴的後段,眾人被任勞、任怨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時登場,打倒任勞、任怨、“八大刀王”,拿出解藥來給眾人服下,一躍成為讓群豪服膺的大英雄、大豪傑。

他們的計劃起初很順利。

花枯發雖不擅飲,卻善於釀酒,與溫夢成恰好相反。

他在宅子裏設有槽坊,內分缸窯和窖室,以為高粱飯發酵之用。缸與窖不同,一是埋之於地,一是掘地為坑,以磚墻阻砌。

首先要將高粱磨碎加水,隔日盛入簸箕,再傾入甑內蒸熟。再用木塊掀掏,置於冷場,澆以熱水,然後再掀撥,務使高粱飯不結成塊,俟其冷卻後,以面粉攙入拌勻。

拌勻之高粱飯下缸或入窖後,要壓緊裝滿,上鋪以高粱殼,再塗泥於上,厚達數寸,以隔絕空氣。三四日後,逐漸增溫,若氣體將封泥沖破,即予加封,不讓酒精蒸發,害菌入侵。約經十日,即成醅子。

這時候,先將醅子用簸箕盛取,輕撒於甑內篦子上,平鋪約三四寸厚,俟甑下鍋內蒸汽上升,裝滿醅子,才上蓋置錫鍋中,錫鍋外殼貯冷水,水熱即行註入冷水,透過醅子之蒸汽沖入錫鍋,遇冷即凝成酒露,順錫鍋內壁凹槽流缸而出,再註入酒壇甕中。

如此繼續加麹發酵,重行蒸發,每日蒸酒甑數始終相同但繼續不斷,故俗名“套酒”。這是蒸餾釀酒之大略。

花枯發用的是十石水,並泡以鴿子糞,喝者勁頭沖,只覺暈沈,是為上頭;他的九醞酒特別加工,滋味甘甜,不沖嗓子,喝後清唱更加響亮,味濃不帶糖味,也不沾酸,但醇入肺腑,後勁極大,喝時不覺如何,但一遇風即生騰雲駕霧的感覺。

花枯發釀酒本就著名於世,大家聽得他把醞釀多年的好酒都拿來奉客,自是歡欣。

一幹人,除了溫柔和方恨少,就算不嗜酒,見這是難逢難遇的好酒,也都起興喝上一些。

溫柔不喝酒,那是因為:“酒?沖喉得很,都不好喝的,臭雞蛋才喝這種玩意。要是喝這種倒胃的東西才算有才氣,那不如說是熏天酒氣對一些。”

方恨少也不飲酒,道:“酒?一失足成千古笑,再回頭是百年人。如果不是入世之心已絕,誰會飲酒高興?若非挽瀾之志已滅,誰要借醉佯狂?如果這傷人腸肚的東西不喝不成詩人,這詩字跟僵屍的屍也差不了多少意思!”

溫夢成則不然,他正酣飲暢吟:“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

花枯發只釀酒,酒,只作淺嘗,理由是:“鐫劍的未必善於用劍,精於兵法的未必就是武林高手,我會釀酒,卻不勝於酒力。”

在這壽宴裏,大家都是江湖人,喝上一點酒,那是乘興快意的事。

大家都喝了酒。

也就都中了恙。

倒了一地。

任勞、任怨、“八大刀王”在此時此際出現,人人都變成了冷軟面團。

──因為心都冷了。

在他們讓張順泰找誰先開刀、先立威的時候,趙天容挺身而出:“大師兄不選,不如由我來選。”

眾人聞言一驚。

趙天容與“發夢二黨”,可謂恩了情絕,剛才他為了求生而“坑”師伯溫夢成,被花枯發下令嚴懲,這必使得趙天容更加心懷不忿,亟思報覆。

任勞一聽,頓時樂開了懷,頷首撫著稀疏的灰髯,笑道:“好,好,你兩師兄弟就商議商議。”

趙天容這般一說,張順泰也松了一口氣。

要他殺傷同門,他也真個兒有點不忍心。

趙天容上前一步,在他耳邊說了幾個字。

張順泰沒聽清楚,說:“啊?”

趙天容又低聲說了一句話。張順泰還是沒聽清楚,只好又湊上了耳朵。

趙天容吸了一口氣,說:“你去死吧!”

張順泰這回是聽清楚了。

可是已經遲了。

趙天容已經動了手。

他一刀就搠進張順泰的肚子裏。

張順泰只覺徹心徹肺的一痛,功力一散,趙天容幾乎是一連、一剎那間、一氣呵成地刺中他三十六刀,張順泰的身子立即就變成了一道噴泉。

三十六道傷口的噴泉。

趙天容的外號“七十二手”可不是白來的。

以他而言,他只是出手半招。

張順泰便已給他刺倒了。

張順泰這麽一倒,他立刻就逃。

他的外號還有前半句:“三十六著”。

──如此情境,自然要走為上著。

可是他身形剛剛展動,“八大天王”的信陽蕭煞的刀也展動了。

第一刀,趙天容就少了一只手。

左手。

第二刀,趙天容就少了一只腳。

右腳。

沒有第三刀。

蕭煞出手,就只兩刀。

一上一下,兩刀。

兩刀之後,就收刀、身退,望向蕭白。

趙天容也不是沒有閃躲。

他有。

他一閃又閃,在短短的一瞬間,他已總共閃了三十六次,在場的只要是高手,就一定看得出來,他閃得如何快、如何巧、如何敏捷!

不過依然沒有用。

在蕭煞出刀與收刀之間,趙天容就成為一個“沒有用”的人。他再也不能逃走,甚或是反抗了。

“你……為什麽?”

這個問題,是從兩個人嘴裏同時問出來的。

一個是任勞。

一個是花枯發。

“我只好色,貪學絕藝,但絕不背叛師門,絕不出賣同門……”趙天容嘴裏湧出了血,喘息道,“我以為師父是真的痛恨師伯,才會附和誣陷他……至於大師兄的作為,我是寧死不幹的。”

任勞嘿聲笑道:“所以,你只有死了。”

花枯發已經忍不住,淚簌簌而下,“好!你還是我的好徒兒!”

趙天容慘笑道:“師父!”

任勞揚聲道:“那麽,有誰過來使這位花先生的好徒兒一命歸西?”

“我。”那是任怨的聲音。

“夠了。”同時響起的還有另一個聲音。

方恨少的心忽的一跳。

有一個人從大廳裏一群倒地不起、不能動彈的人裏頭站了起來,背脊挺直,依然是一副生無可戀的神情,依然是一種倦極了的蕭索之極的聲音:“夠了。”

他就是和溫柔一同笑出聲來的那一位“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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