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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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習武之人很少生病,像蘇夢枕這樣整日病懨懨,經常咳兩聲的,大概是個特例。

不過自從他成婚之後,身體比以前好了很多。

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不對,他能感受到身體在確實的好轉,每一天每一天,咳嗽一天比一天的輕微,身體一天比一天的變輕,這種暢快感,是蘇夢枕從出生為止幾十年來的人生裏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據他的伴侶王小石聲稱,這都是他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偏方和草藥和他練的不知道叫什麽名字的內功起的作用,對此蘇夢枕暗地裏一直持懷疑態度,他真心覺得王小石叫他做的事和其他大夫們說的一樣,無非是多曬太陽多走動,打開窗戶多通風,尤其是後者,小石頭簡直是實施的喪心病狂,大冬天的還要開窗,兩個人緊緊相擁躺在床上聽著嗚嗚嗚淒慘無比的風聲穿堂入室,即使冷靜如蘇夢枕,也不禁有一種近乎荒謬的悲涼之感油然湧上心頭:到底是為什麽,他非得要在大冬天吹著冷風不可啊?

曬太陽,兩個人手拉手去逛市場的時候一起曬過,那時候他才親眼見識了王小石的討價還價功底:他竟然磨地爛一樣地跟一個開高價的商人減價減了一個時辰,他癱著不走,到頭來他還是成功了——把三十緡的東西他用一個半緡就買了下來了。在一旁觀看的蘇夢枕簡直啼笑皆非:明明已經是幫派老大,腰纏萬貫的人,還玩這些。

對,小石頭就是貪玩。

他天性喜歡熱鬧,他喜歡去買菜、逛市場、找新鮮好玩的樂子、討價還價,成功之後會眉開眼笑,滿臉的陽光燦爛。

他只要見兩三個人聚著,談話的聲音高了一些,或都往下(上)望時,他也湊過去,上望就仰脖子,俯視就低頭。

要是撞到抓賊的,他比失主還積極,一場追逐戰後,窮賊他就奪回失物把他趕走算了,惡盜則一把揪住,往衙裏送。

要是遇上出了事,他一定第一個掮上背負,往跌打、藥局裏沖,要不然,把人攤開來,他自己來醫。而且做這些事兒,他都不留名——雖然不留名也沒有用,隨著“迷天七聖”在南方水路漸漸站穩腳跟,“象鼻塔”在張炭的努力下漸漸步入正軌,他的名頭一天比一天響了。

明明是毫無好處的事,明明是無聊的事,他都覺得很新鮮,很有趣——好吧,蘇夢枕則是覺得他很新鮮,很有趣。

有時,王小石光看小孩兒在臟兮兮的水畦旁彈石子,用柴刀、菜刀、破盆、烘皿反映著日光,也能看上很久,在鄉間忽聽一只鳥在枝頭啁啾,一頭牛在田間嘶叫,也能聽上很久,如果不是他老是小心翼翼地看蘇夢枕的臉色,害怕他太無聊所以拉著他走開,簡直可以如此過上一日。

其實,就算再無聊,只要能讓你開心的話,又有什麽關系。這種話,他聽到了會高興吧,然而蘇夢枕偏偏說不出口。

滿腔真情,滿懷愛意,然而因為害羞,竟無法宣之於口。

不能出口。盡數湮滅。

這一年的冬季,他們成婚將滿兩年,就在蘇夢枕盤算著要不要慶祝一番,要給小石頭準備什麽樣的禮物的時候,他病倒了。

哪怕幾十年來蘇夢枕一直與病痛相依為伴,然而這一次的痛苦也是他從未經歷的:身體漸漸酸痛起來,額頭也象燒起來似的燙的很,強撐著處理完幫務回到白塔,坐在臥室的床上就筋疲力盡,瞬間失去了意識。

再次睜開眼睛,是在王小石的手腕中被搖醒的。聞到了濃厚的草藥味,王小石滿臉擔憂的神情,說著張口,把藥毫不留情的灌下去,等他全部喝完了,再像對待小孩子似的在他口裏塞了塊糖,他想安慰他,但是他太疲倦了,還沒說出話就又睡了過去。

他斷斷續續地病了有三天,王小石寸步不離,一會用手帕擦拭著他額頭滲出來的汗珠,一會又溫柔地撫摩著他的額頭,給他餵藥餵糖輸送真氣,一直盡心服侍。

“你……去休息下……”好不容易集聚了力氣,他用沙啞的聲音輕聲說。

“你這副樣子,我不可能安心的休息吧!”對方憤憤不平的說了一句之後,上了床,把他抱在懷中,那溫暖的胸膛還有他的氣息環繞,讓蘇夢枕感覺非常的舒服。他不由得放松渾身的力氣,沈沈睡去了。

第四天,蘇夢枕睜開眼,感到自己出了一身大汗,輕松很多。王小石在他身邊,正和衣熟睡著。蘇夢枕稍微挪動一下,他那長長的睫毛仍然毫無動顫。

在這之前。蘇夢枕老是想著,為什麽小石頭不是女子呢。雖然很喜歡他,但是如果他是女人的話,就更完美了,不會有時候覺得怪怪的,也不必為子嗣憂慮了。

可是那一天的早上卻完全不一樣了。他註視著他的睡顏。又幹凈又明朗,又友善又真誠,長長的睫毛,清澈如水的眼睛,還有卵石般的貝齒。打心眼裏生出感嘆“他真美啊”,心撲通撲通的狂跳,身體也不禁顫抖。他是如此的美麗,其他的人都無法與之相比。

雖然還想繼續看著這張美麗的睡臉,可是,情不自禁的想要親他。想著是白天,未免太不成體統了,蘇夢枕拼命抑制著自己,結果良久之後還是輸給了自己的沖動,湊過去親了他。

親到一半,對方睜開了雙眼。原本無反應的兩手緊緊抱住了他,反親回來了,蘇夢枕一陣羞赧,沒有迎合,反而一把推開了他,他無意中用了內勁,王小石沒防備,竟直接撞在床板上,發出一聲沈悶的“咚”。

“你沒事吧!”蘇夢枕大驚。

王小石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很吃驚,很受傷,不過他馬上就起身,把他那潔白的額頭抵在蘇夢枕的腦門上,“好象比昨天涼下去了呢。感覺怎麽樣?”

“好多了。”

王小石看了看他的舌頭,又一手把了把他的脈門,臉上的神色怔怔的。

忽地,

他落下淚來。

美麗的青年落淚的情景如草上的露珠般惹人憐愛,蘇夢枕心急如焚:“你怎麽了?好端端的為什麽哭?為什麽傷心?”

王小石流著眼淚回答:“不,我沒有傷心,是你身體大好了,我太開心……”

他們緊緊相擁,王小石一直重覆著,“我太開心……”蘇夢枕則盤算著,到底送他什麽禮物好呢……美酒、珍寶、還是寶刀呢……

……

次日一早,姓王的不見了,桌上留下一封信。(蘇夢枕的臥室極簡單,始終只有兩個大櫃子,一張桌子,桌上還有一面銅鏡,還有一張垂著床單不見底的大床。只有極需的東西,才會擺在他平時辦事的地方,即使成婚之後也是一樣。)

這封信,格式很整潔,字體很優美,語氣很客氣,但是不能改變它透出的意思:

你總是拒絕我,你總是不夠喜歡我,所以——

我不要你了。

多情自古空餘恨,

好夢從來容易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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