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關燈
第 40 章

刀光綽約。

像一抹夕暉。

像一場細雨。

其實只是刀。

一把刀。

紅袖刀。

絕世的刀法。

絕情的刀鋒。

雷損大喝一聲,發了一招,似雷霆一震。

他的“快慢九字訣”,每發一招,俱大喝一聲,大喝之際,天地似為之寂滅。

蘇夢枕的刀則如電光。

刀光自雷鳴裏刺入、戳入、割入、卷入!雷損的出手快慢不定,時疾時緩,驟然間,他把“臨兵鬥者皆陣裂在前”一招九式全都發了出去。

蘇夢枕刀光紛飛,似銀雨千道,如果說雷損所發出去的勁道一如一張天羅地網,萬滅漩渦,那麽他的刀就是一張專切羅網的利器,專破漩渦的神槳。

在“後會有期”急退,蘇夢枕拔刀攻向雷損的時候,雷媚也動了手。

她的手一抖,拔出了劍。

劍仍在她腰畔,她掌中卻無劍。

——明明是沒有劍,可是她的手一揮,卻刺出七八式劍招,逼退了白愁飛。

可是雷損的“快慢九字訣”已發了出去。

“快慢九字訣”不但攔住了蘇夢枕,也同時截住了雷媚和白愁飛的動意。

見兩人交手的去路已被雷損的內勁和蘇夢枕的刀光所封鎖、切斷,白愁飛分神去看蘇夢枕,見蘇夢枕在狂飆厲勁下,尚可斷切自如,進退有度,心頭方才一喜,忽而就聽見了咳嗽聲。

他同時發現,蘇夢枕的身形,似已慢了下來。

這種緩慢,不是一流高手,是絕不可能覺察的,那就好像是喝聲與叫聲的速度比較哪一種快入耳一般。

其實就算是白愁飛,也分不出來。

但他卻能清楚地辨析到:蘇夢枕的身法,確不如先前瀟灑。

主要是雙腿的步法,已不那麽從容自若。

──腿傷!

白愁飛一念及此,心中一沈。

這時候,場中殘局倏然大變!

雷損驟然收招,疾掠至棺旁。

蘇夢枕臉色一變,不顧調息回氣,正待還擊,雷媚和另一人已同時出手!

“另一人”是朱月明。

朱月明騰身截住了雷媚。

雷媚雙手一按棺蓋,淩空掠起,身法極之迅疾,雷損遽然收回勁氣,蘇夢枕急起追襲。刀網頓撤,雷媚一動,白愁飛已然出指。

白愁飛出指“破煞”,但他的指勁攻到之際,雷媚已經不見。

她飛掠即起。

朱月明卻在這時候滾了出來。

他的人圓滾滾的,他整個人也像是一粒球般滾了出來。

他這種姿勢,就像是有人一腳把他踢了起來似的。

但他卻能及時在半空中截住了雷媚,一拳飛擊雷媚的鼻梁。

他這一拳,極為突兀,看來只是“少林神拳”之類的基礎功夫,但這一拳卻像有人在他的臂肘一推,使他突然出襲似的。

就是這一點突然,這一招已和天下千百高手名家所使的迥然不同了。

可是雷媚更突然。

她沖天而起,就像孤鶩飛向落霞。

隆的一聲,她穿破了屋頂。

朱月明身形疾沈,就在這時候,他又做了一件極之突兀的事。

他的雙手突然扣向蘇夢枕的咽喉!

這一下出手之突然,就像那一對手根本不是他的。

蘇夢枕正在全力對付雷損。

雷損閃過他一刀,已到了棺材前,忽然俯身,抽出一把刀來。

這是一個不應抽刀的時候。

那是一個不應有刀的所在。

雷損卻在這時候抽出了他的寶刀“不應”。

“不應”一出,整個大堂的人,都覺得被一種奇彩所充滿。然而這刀卻無顏色,黯淡無光,但瞧在每一個人眼裏,都有不同的顏色,有的發出亮烈的黑光,有的如青電,有的如赭血,有的竟是五彩光華,目為之眩。

雷損一刀在手,整個人的戰志都似被帶動,發出瘋狂的攻擊,殺力只怕猶在關七之上。

這已不是寶刀。

而是魔刀。

蘇夢枕並沒有退。

他的紅袖刀,漾起一淒美的顏色,像落花一般無依,甚至有些順從。

但可怕就在它的順從。

雷損的魔刀力量強得不可思議,但蘇夢枕的紅袖刀依然如被翻紅浪、層巒點翠一般地纏住了對方。

──究竟“紅袖”挽不挽得住“不應”?

──“不應”是否割舍得了“紅袖”?

誰也不知。

因為朱月明的攻擊已到。

蘇夢枕大翻車、斜倒坡、旋身巨潑風,居然在“不應”刺目的刀光裏,還能躲開朱月明這突如其來的一擊!

朱月明驟然變招!

這變招突然得不像是在變招,而似本來這一招突被人在肘上一托,方向理應不同一般!

朱月明布槌一般地屈指,扣向蘇夢枕雙肩!

同一剎那,雷損的魔刀展開了更猛烈的攻勢,比瘋狂更瘋狂,比驟雨更驟雨,比驚雷更驚雷!

蘇夢枕一面抵擋不應刀的攻擊,一面急退,他退的時候,右手刀仍是七攻一守,左手五指卻似彈琴似的,揮、送、點、戳、按、捺、拍、推、拿、揉、撚、捏、挑,屈伸吞吐,招架抵擋著朱月明的攻勢。

就在他速退的時候,左腿略為有些不妥。

這不妥也許只是一絲的,甚至連肉眼都瞧不見的,但朱月明已“盯”住了它!

他的雙手,已突然轉扣在蘇夢枕腿上。左手扣大腿,右手扣小腿!

不過他還沒有發力,白愁飛的“驚神指”已攻向他雙手!

朱月明在這瞬間就得決定一件事:

放手,還是不放?

要是放手,蘇夢枕會不會放過他?

要是不放手,他應不應付得了這一指?

就在這時候,方應看突然拔劍。

劍作龍吟,清脆悅耳。

可是那把劍,卻十分難看。嚴格來說,根本不配稱為一把劍,劍身凹凸不平、劍鋒奇鈍無比、劍脊彎曲、劍尖歪斜,如果說有出色之處,便是這把劍隱隱透出紅光。

一種乍看已令人心動,細看足以讓人心血賁動的紅光。

他拔劍、出劍,一劍震開白愁飛、朱月明兩人。

真的是震開。

他自己也被震飛。

他借兩人真氣互激之力,安然地“飛”回自己原來的座椅上。

看他的神情,仿佛大局已定。

──大局本就變異無常,真會安定下來?

蘇夢枕的腿被拿住只是瞬間的事情,雷損抓住這時機,一刀搶去!

─一刀就能殺掉蘇夢枕……

——殺掉蘇夢枕,這個頭號大敵,只要他在,“六分半堂”就不能卵存,永無寧日……

他急於要殺蘇夢枕。

因為這是殺死蘇夢枕的良機。

良機稍縱即逝。

所以他造成了別人殺他的良機。

朱月明已拿不住蘇夢枕的腿,他扯動著白愁飛指的攻勢,斜落一旁,兩人正不知要打下去好,還是不打下去好,忽聽場中一聲悶哼。

雷媚已穿瓦而入,準確地落在雷損背後。

她忽地拔出一把劍,突然刺入了雷損的背門!

──要不是雷媚,誰可以貼近雷損背後而不使他防患?

──何況雷媚手中的木劍,比任何利劍更銳利,而且出劍不帶銳風!

雷損中劍,突往前一沖,臉上出現了一種悲酸的神情,可是他手中的刀,並沒有停下來,而且正發威力最大的一招。

蘇夢枕趁雷損因驟覺背後中劍的一瞬間,已拔刀,迎著不應刀一架。

在這兩刀相接,生死相博,電光石火般的一瞬間,很奇妙的,那一瞬間似乎被無限地拉長了,長得蘇夢枕憶起了雨中的王小石,悠然自樂,仿佛每一串雨珠都是一粒珍珠一般……

淋了雨的他顯得越發清麗,水珠沾在他面容上,讓人想起雨後海棠、一樹梨花、帶露的草葉……

——那個時候,他到底有沒有對自己露出笑容呢?

沒有聲響。

只有星火。

兩把刀一齊碎裂。

雷損的攻勢崩潰了。

蘇夢枕也捂著心,皺著眉,白愁飛扶持著他。

雷損向後退了幾步,倚著柱子,他胸襟的血漬正在迅速擴散開來。

他向雷媚吃力地道:“我一向待你不薄?”

雷媚居然點頭,誠摯地說:“是。”

雷損慘然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因為你奪去我爹的一切,又奪走了我的一切,我原是‘六分半堂’的繼承人,現在只做了你見不得光的情婦,你待我再好也補償不了,從你拿了原屬於我的一切後,我便立誓要對付你了。”雷媚說,她原是上任“六分半堂”總堂主雷震雷的女兒,“何況,我一早已加入‘金風細雨樓’,我就是郭東神。”

“好個郭東神!”雷損痛苦地用手抓住胸襟,“不過,你終究還是‘六分半堂’的人,我畢竟並沒有死在他人之手。我只奇怪一件事……”

郭東神道:“什麽事?”

雷損道:“你好好的雷字不姓,卻去姓郭?你好好的‘六分半堂’不跟,卻去跟蘇夢枕?”

“那時我還沒長大,你沒看得上我,便對我下了決殺令,要不是天牢裏的郭九誠收留我,我早已在黃泉路上喝飽吃醉了。我姓郭便是這個緣故。”郭東神道,“人說雷損身邊的三個女子,都很忠於他,但你先逼走了大夫人,也對不起過我,你只剩下你的女兒……這次你詐死,避開狄飛驚,選上我做幫手,就是你的死期到了!”

“不過,”雷損忽向蘇夢枕道,“我還是敗了。”

蘇夢枕慘笑道:“我也勝得很艱苦。”

雷損道:“我是敗者,我求你一件事。”

蘇夢枕道:“你說。”

“不要殺我女兒。”

蘇夢枕點頭。

雷損道:“你答應了?”

蘇夢枕道:“我答應你。”

雷損舒了一口氣:“那我就放心了。這幾年來,與你這樣的人為敵,是一種愉快的感覺。我想,不管你死還是我死,都會很不舍得對方。你說是不是?”

蘇夢枕點頭道:“是的。沒有你,將會是件很寂寞的事。”

“不過,你還有新的好對手。”

蘇夢枕淡淡地道:“你是說狄飛驚?”

“狄飛驚已被你下在大牢裏,我們這就可以派人殺了他。”白愁飛忽然插口道。

“牢子裏的不過是個替身,我昨晚上就派人放他出去了”,雷損本已氣息奄奄,忽然精神起來,幸災樂禍一般地笑了,“不過,蘇公子,我說的可不是狄飛驚,而是那姓王的小子……英雄難過美人關,說不定過幾年,‘金風細雨樓’就該改姓王了……看在過往的情分上,我可要提醒你小心些……”

提到“美人”,他神色轉為黯然,喃喃道,“報應……報應……”聲音漸漸低落下去,逐漸消失。

——他竟倚柱站立而死。

蘇夢枕見雷損死了,心中一寬,也不知怎的,仿佛心一下子被抽空了,人也失去了氣力,體內的惡疾,忽又翻湧上來,心頭一陣悲涼,他勉力道,“雷媚就是我們樓子裏的‘郭東神’,這次,多虧她得知雷損的詐死計劃,假戲真做……”

白愁飛冷笑道:“所以我只是來演一場戲,無關輕重的角色……”

蘇夢枕道:“可是沒有你敵住朱刑總,只怕現在倒下的,不是雷損,而是我……”

朱月明馬上接著話題:“我跟雷老總一場朋友,答應過要助他一臂,而今恩斷義絕,人鬼殊途,京城黑白二道,已是蘇公子掌裏乾坤,我朱大胖子第一個沒有異議,並願效犬馬之勞……”他笑得一團和氣、兩團恭敬、三團高興似地道:“蘇樓主不在乎多交一位朋友吧?”

“天子腳下,誰願得罪刑部朱大人的?可是你若要交朋友,就得多交幾位。”

“朋友不妨多交。”朱月明笑逐顏開地道,“不知道還有哪幾位朋友?”

“老二白愁飛。”

“老三王小石。”

蘇夢枕望定雷媚,道,“從今天起,你替我好好管理‘六分半堂’。”

雷媚身子震動了一下,咬住下唇,半晌才吐出一個字:“是。”

蘇夢枕仍盯著她,似看入她的深心裏,“你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麽?”

雷媚仰臉,緩緩吐出一口氣,道:“我要收回‘六分半堂’發出的命令,撤回部署,不讓‘六分半堂’與‘金風細雨樓’廝拼。”

“很好。”蘇夢枕眼裏已似有了笑意,這似把原先劍鋒般的語言,變得風吹花開一般溫暖,“雷純和溫柔,到底給你安排到了哪裏?”

“我不願讓她們目睹今天一戰的情況,”雷媚道,“我已派人把她們送到林哥哥、林示己、林己心那兒去,他們隨時都可以回來。”

“若沒有你,薛西神的身份早就教雷損識穿了。”蘇夢枕眼裏露出關切之色,“你掌管‘六分半堂’,小心雷家的人不服你。”

“我知道。”雷媚道,“雷動天、雷滾都是人才,我能用就用,到了真不能用之時,我也自有解決之法,”她話鋒一轉,“他們都是一介莽夫,不足為患,當務之急是找到狄飛驚,遲則生變。也許,我們可以用雷純做餌……”

“不成,”蘇夢枕斷然拒絕,“派我們的人在京師裏搜索,格殺勿論,狄飛驚逃不了的。”

“……是。”雷媚低下頭,眼角瞥向站著死去的雷損,眼裏隱有一抹悲傷之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