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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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當天晚上。
溫柔正在“六分半堂”，與雷純剪燭談心。她大談她闖蕩江湖的軼事，又說自己如何英武，如何把惡霸巨寇，都嚇得聞風喪膽雲雲。雷純只是溫柔地聽著，俟她說得渴了，便捧了盅冰糖蓮子百合糖水，兩人一羹一羹地吃。
溫柔吃了半盅，便放下羹子，怔怔地望著雷純美麗的臉，道，“雷姊，我講的故事不好聽麽？”
雷純輕輕地笑著說，“哪有？妹妹的故事可好聽著，可比什麽傳奇故事精彩百倍。”
溫柔眨了眨眼，她的睫毛黑黝黝的，既彎且長，“可是你不開心啊！”她又急急地道，“你雖然笑著聽我的故事，可是心裏不開心，你別瞞我，我看得出來。”
雷純撫了撫她額前的發，柔聲道，“我沒有瞞你，我不是不開心，只在想白日的事情。”
她們兩人在一起的情景，很有些奇特。
雷純樣子很小，舉措卻十分成熟，溫柔的樣子也嬌孺，舉止間更顯稚嫩，兩人在一起，雖然溫柔谙武，雷純不會，但明顯地雷純像是她的姊姊，反而成了照顧她的人了。
溫柔聽她這麽說一時也沈默下來。
白日的事情！
誰能忘記白日的事情！
白日裏，“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兩大勢力早有協定，以雷純為餌，把關七引了出來，打算一舉殲滅關七。
因為他們都覺得只有在掃除“迷天七聖”的勢力後，才可以放心放手與對方決一死戰。
他們也都做好了準備。
雷損派狄飛驚籠絡了鄧蒼生與任鬼神。
蘇夢枕則派楊無邪收買了顏鶴發與朱小腰。
關七之敗亡似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但是當天卻出了變數。
先是關七逃出了重圍。
好一個關七！
先是身受重傷，又為雷所擊，“金風細雨樓” “六分半堂”精銳盡出，仍是攔他不住！
白愁飛見王小石臉色煞白，一直望著關七離開的方向，提議要追上去，王小石卻道出街上一時揮之不去的霧雨是‘蜀中唐門’的‘煙雨蒙蒙’，但是連他也不知道這股幾次三番試圖操縱“迷天盟”的勢力究竟為何。
關七跑了，雷損自然要怪在王小石頭上，王小石卻乘機從懷中掏出了代表七聖主的令牌，宣布自己要擔任“迷天盟”代盟主。
王小石以手敲著令牌，竟有“叮叮”的金玉敲擊之聲，足見他練有‘手刀’一類的功夫，一面冷冷地道，“七爺在臨走前乘對掌時把令牌塞給我，王小石既然接了令牌，自然要振興迷天，待七爺回來時還他一個完整無缺的迷天盟。”
“有血氣的，還是關七聖的血性弟子，往陳舵主那兒站。鐵了心要乘著七爺不在時看風使舵的，便只管往‘金風細雨樓’或是‘六分半堂’去，日後被盟裏逮著了，按幫規處置時可怨不得人。”
他說話時目光如刀，往鄧、任、朱、顏四人臉上一一掃過，四人都垂下了頭。
王小石的話固然難聽，眼光固然銳利，但雷純認為，真正起關鍵作用的，還是當即表示支持的蘇夢枕。
當雷損怒氣沖沖地要蘇夢枕給個說法的時候，一間石屋的木門忽然咿呀打開，走出了一個人，正是楊無邪。
他侃侃地道，“當初定下蘇雷兩家婚約時‘六分半堂’仗勢壓人，蘇老樓主本就非心甘情願，何況如今兩幫勢如水火，這婚書就此作廢！至於蘇樓主與王公子的婚事，才是蘇老樓主真心應允的。婚期定在一個月後，到時還請雷總堂主賞臉光臨。”
他說完這句，便從懷中掏出一份婚書來，須臾震成粉碎，碎紙屑洋洋灑灑在空中，便似下了一場紙雨般。
當時在場的，有三百四十五位“金風細雨樓”的高手、三百三十七名“六分半堂”的子弟、約兩百人的“迷天七聖”弟子。
可是沒有聲音。
誰都不敢出聲。
當眾退婚是奇恥大辱，雷損就是再老謀深算，顧忌著場上的實力對比不做聲，可是手已經攥成了拳頭，六分半堂的人，都深覺臉面無光，都幾乎按捺不住，恨不得雷總堂主、狄大堂主一聲令下，立即去拼個你死我亡。
弦已繃緊。
也許下一刻就會崩斷。
這時狄飛驚忽然揚聲道，“王公子，狄某人有幾句話想問。”
王小石道，“你問。”
狄飛驚道，“你要娶的對象，是金風細雨樓樓主蘇夢枕？”
王小石道，“是。”
狄飛驚道，“很好。那麽王公子，狄某人等了你十三年，你是否該給我一個交代。”
王小石動了動嘴，“是。”
兩個人說話時都很慢，很平靜，王小石的神情也很平靜，是以就連與王小石並肩站著的白愁飛，也沒料到王小石下一步的舉動。
話方才出口，王小石已猛反了刀，在右半邊臉上反斫了十三下，刀刀著肉，入肉三分，鮮血飛濺，淌淌而下。
白愁飛失聲道，“小石頭，你！”
王小石忍痛向狄飛驚道，“不知道……不知道這個交代，夠是不夠。”這時他已血流滿臉，血水傷痕使得他半張臉甚為可怖，但左半張臉依然精致如好女，呈現出詭異的對比。
狄飛驚低著頭，誰也看不清楚他的臉色神情，他幹脆利落地把一物褪下脖子，舉在手中，眾人一看，原來是一條鏈子，鏈子下吊著一塊暗紅透紫的水晶。
狄飛驚聲音有些發顫，“這個是你十三年前給我的信物，原物奉還。”
他說著還，一手把水晶擲了出去，卻沒個準頭，水晶打在王小石額頭上，“啵”的一聲，水晶碎了。
碎片四濺，有些還擊中了王小石的臉。
或許是臉痛極了，王小石全身微顫了起來。白愁飛扶住他，從懷中取出了金瘡藥和繃帶來，先幫他做了簡單的包紮。蘇夢枕向他們兩人瞧了一眼，便改去與雷損說話，他的臉色陰寒深沈，兩眼如鬼火一般陰、寒與深沈，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冷冷沈沈地，蘇夢枕和雷損約定了一決勝負的日期。
日期由蘇夢枕定：“明天，正午。”
地點由雷損定：“那麽地點便定在六分半堂，雷損恭候大駕。”
“好，”蘇夢枕一言出口，像一刀削竹，絕無轉圜餘地，“我們就去‘六分半堂’！”
此語一出，不管“六分半堂”的子弟，還是“金風細雨樓”的人莫不大驚失色。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是身入虎穴的人，往往要付出代價。
──身入腹地、敵暗我明，為智者所不取，更何況是面對“六分半堂”這樣的敵手，莫非蘇夢枕瘋了不成？！
蘇夢枕說出這一句話來，師無愧行近一步，顯然想說話，莫北神也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走向蘇夢枕。
狄飛驚低著頭說話，似乎已經恢覆常態，“好，蘇公子勇者無懼，‘金風細雨樓’的朋友膽色過人，就在‘六分半堂’，要是‘六分半堂’罩不住、接不下，此後，‘六分半堂’也沒顏面再在不動瀑布待下去了。”
他頓了一頓，話鋒一轉，“不過，蘇公子曾說過要三天後才作答覆，以當今‘金風細雨樓’樓主說的話，必定算數，出爾反爾，就算能擊敗對方，也必為天下好漢所不恥。蘇公子要做大事、成大業。斷斷不會在這種小事上失信於人，在這關節上先予人詬病。”
蘇夢枕眼裏露出激賞之色，“你到底想怎樣？”
“按照蘇公子第一次的約定，仍在後天午時。”
莫北神接口道：“狄大堂主，你這如意算盤，可真打得響，這樣一來，‘六分半堂’豈不是占盡天時、地利、人和了？”
狄飛驚忽然看看自己膝上的掌心，悠閑地道：“那就要看‘金風細雨樓’敢不敢闖龍潭、搗黃龍了。”
師無愧怒道：“狄飛驚，你……”
蘇夢枕忽道：“好，我答應了。”
狄飛驚道：“君子一言。”
蘇夢枕正待說話，白愁飛已截道：“定不算數。”
狄飛驚語氣裏充滿了譏誚：“蘇公子，現在‘金風細雨樓’裏，到底有幾人可以發號施令？”
白愁飛道：“我是新任副樓主。我不同意。送羊入虎口的事，我不幹，樓主也不該做。要談判，就該在三合樓，不然，如果大家都真夠膽色，在禁宮裏也無不可！”
“蘇公子，“狄飛驚似很有耐心地道，“你們‘金風細雨樓’的領袖，要不要私下商議過，再給予我們一個肯定的答覆？”
“不必了。”蘇夢枕斷然道，“我答應你。”
狄飛驚眉毛一揚，再次道：“君子一言？”
蘇夢枕道：“快馬一鞭。”他補充一句：“除非是你們不講信用在先。”
狄飛驚道：“好，兩天後，咱們就恭候大駕，不見不散。”
白愁飛跌足道：“放棄明天會戰，不求速戰速決，已是大錯特錯；拔隊孤軍深入‘六分半堂’，屬全無必要。”
“你不會明白的，”蘇夢枕的神色已看得出來很有些不悅，“我要‘六分半堂’的人輸得心服口服！”
白愁飛頑強地道：“兵家之爭，只在勝，不在服；成王敗寇，一個失敗的人也等於失去了人心，你沒聽過宋襄公等散兵渡河才出擊的故事嗎？！”
師無愧陡然叱道：“放肆！”
狄飛驚冷冷道：“看來，現在‘金風細雨樓’想拿主意的人，確不只一個。”
楊無邪忽道：“對極了。看來‘六分半堂’，都是狄大堂主在說話，雷總堂主倒像是頤養天年、不問世事了！”
雷損冷笑，“狄大堂主一向能替我拿主意，大小事務，都由他操心。”
狄飛驚馬上道：“全仗總堂主的信任與海涵。”
白愁飛不屑地道，“阿諛逢迎的話，誰不會說？”他欲再說下去，王小石卻暗地裏扯了扯他的衣袖，白愁飛見他臉色蒼白，搖搖欲墜，內心焦急，哼了一聲，不再說話，扣住他的脈門，傳了一些真氣過去。
“我們就在後天午時，‘六分半堂’總堂候駕。”
“‘一言為定’。”
“‘後會有期’。”
通常，“一言為定”和“後會有期”，都是定約盟、臨分手時所說的話語。可是雷損和蘇夢枕都不是這個意思。
說的人神色凝重，聽的人也臉色沈重。
因為他們都知道，那是兩個人的名字。一個是“六分半堂”的供奉，一個是“金風細雨樓”的長老。
蘇夢枕自也是個心高氣傲的人。能被他奉為長老的人，自是非同小可的人物。在樓子裏人人都知道，就算對蘇夢枕略為失敬，也未必遭重罰，但若對“一言為定”有絲毫失態，隨時會遭殺身之禍。
“一言為定”說出來的話，就像囚犯在監牢接到了判決。
“後會有期”則剛好相反。
當他對人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個好端端的人遲早都會變成囚犯，與他在獄中“後會有期”。
一個人能夠在久經變亂的“六分半堂”任職供奉，達廿年之久，自有過人之能。
而今，在蘇夢枕和雷損的對話裏，已明明白白地顯示了：後天正午“六分半堂”之會，不但“一言為定”要出現，“後會有期”也要登場。
──如果不是生死之決、存亡之會，又怎會驚動這兩派元老的人物？
“一言為定”。
“後會有期”。
這兩個人的名字，絕對能夠鎮壓場面。
同時還有另一個好處。那就是可以當做分手前的話語。
蘇夢枕和雷損說完了，就各自走各自的路。
他們一走，他們的部下也就跟著撤走。
王小石也挺直了身子，向白愁飛、張炭、溫柔等人點點頭，自己帶著迷天七聖的人走了。
“迷天七聖”約有兩百人，雖然剛經大變，依然衣不帶風，神情勇悍，身手敏捷，擁著王小石而去。
蘇夢枕步伐一動，整個“金風細雨樓”旗下的高手，也簇擁而去，陣勢依然有條不紊。
白愁飛心裏忽然生起了一種感受。
——王小石和他在一起的時候，跟一大群人擁護著他的時候，仿佛是迥然不同的兩個人。
——君臨天下而又名動天下更是獨步天下的蘇公子，跟昨天和他倆聯袂上三合樓的蘇夢枕，也仿佛是迥然不同的兩個人。
為何會如此，白愁飛向自己提問。
然後立即有了自己的答案。
那就是，權勢的力量……
那之後，溫柔便應了雷純之邀，來“六分半堂”做客。
雷純並不擔心溫柔的安危。
她知道溫柔跟‘金風細雨樓’，實在沒有太深的淵源，雷損要對付的是蘇夢枕，如果得罪溫柔，只是與‘紅袖神尼’及溫晚結仇，對‘六分半堂’一無好處，同時，也威脅不了蘇夢枕；至於‘迷天七聖’權力更替，必有一陣腥風血雨，恐怕無暇動她們兩人。
她一向很聰明，考慮也很周到。
——可惜她畢竟還是天真稚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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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
溫柔正在“六分半堂”，與雷純剪燭談心。她大談她闖蕩江湖的軼事，又說自己如何英武，如何把惡霸巨寇，都嚇得聞風喪膽雲雲。雷純只是溫柔地聽著，俟她說得渴了，便捧了盅冰糖蓮子百合糖水，兩人一羹一羹地吃。
溫柔吃了半盅，便放下羹子，怔怔地望著雷純美麗的臉，道，“雷姊，我講的故事不好聽麽？”
雷純輕輕地笑著說，“哪有？妹妹的故事可好聽著，可比什麽傳奇故事精彩百倍。”
溫柔眨了眨眼，她的睫毛黑黝黝的，既彎且長，“可是你不開心啊！”她又急急地道，“你雖然笑著聽我的故事，可是心裏不開心，你別瞞我，我看得出來。”
雷純撫了撫她額前的發，柔聲道，“我沒有瞞你，我不是不開心，只在想白日的事情。”
她們兩人在一起的情景，很有些奇特。
雷純樣子很小，舉措卻十分成熟，溫柔的樣子也嬌孺，舉止間更顯稚嫩，兩人在一起，雖然溫柔谙武，雷純不會，但明顯地雷純像是她的姊姊，反而成了照顧她的人了。
溫柔聽她這麽說一時也沈默下來。
白日的事情！
誰能忘記白日的事情！
白日裏，“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兩大勢力早有協定，以雷純為餌，把關七引了出來，打算一舉殲滅關七。
因為他們都覺得只有在掃除“迷天七聖”的勢力後，才可以放心放手與對方決一死戰。
他們也都做好了準備。
雷損派狄飛驚籠絡了鄧蒼生與任鬼神。
蘇夢枕則派楊無邪收買了顏鶴發與朱小腰。
關七之敗亡似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但是當天卻出了變數。
先是關七逃出了重圍。
好一個關七！
先是身受重傷，又為雷所擊，“金風細雨樓” “六分半堂”精銳盡出，仍是攔他不住！
白愁飛見王小石臉色煞白，一直望著關七離開的方向，提議要追上去，王小石卻道出街上一時揮之不去的霧雨是‘蜀中唐門’的‘煙雨蒙蒙’，但是連他也不知道這股幾次三番試圖操縱“迷天盟”的勢力究竟為何。
關七跑了，雷損自然要怪在王小石頭上，王小石卻乘機從懷中掏出了代表七聖主的令牌，宣布自己要擔任“迷天盟”代盟主。
王小石以手敲著令牌，竟有“叮叮”的金玉敲擊之聲，足見他練有‘手刀’一類的功夫，一面冷冷地道，“七爺在臨走前乘對掌時把令牌塞給我，王小石既然接了令牌，自然要振興迷天，待七爺回來時還他一個完整無缺的迷天盟。”
“有血氣的，還是關七聖的血性弟子，往陳舵主那兒站。鐵了心要乘著七爺不在時看風使舵的，便只管往‘金風細雨樓’或是‘六分半堂’去，日後被盟裏逮著了，按幫規處置時可怨不得人。”
他說話時目光如刀，往鄧、任、朱、顏四人臉上一一掃過，四人都垂下了頭。
王小石的話固然難聽，眼光固然銳利，但雷純認為，真正起關鍵作用的，還是當即表示支持的蘇夢枕。
當雷損怒氣沖沖地要蘇夢枕給個說法的時候，一間石屋的木門忽然咿呀打開，走出了一個人，正是楊無邪。
他侃侃地道，“當初定下蘇雷兩家婚約時‘六分半堂’仗勢壓人，蘇老樓主本就非心甘情願，何況如今兩幫勢如水火，這婚書就此作廢！至於蘇樓主與王公子的婚事，才是蘇老樓主真心應允的。婚期定在一個月後，到時還請雷總堂主賞臉光臨。”
他說完這句，便從懷中掏出一份婚書來，須臾震成粉碎，碎紙屑洋洋灑灑在空中，便似下了一場紙雨般。
當時在場的，有三百四十五位“金風細雨樓”的高手、三百三十七名“六分半堂”的子弟、約兩百人的“迷天七聖”弟子。
可是沒有聲音。
誰都不敢出聲。
當眾退婚是奇恥大辱，雷損就是再老謀深算，顧忌著場上的實力對比不做聲，可是手已經攥成了拳頭，六分半堂的人，都深覺臉面無光，都幾乎按捺不住，恨不得雷總堂主、狄大堂主一聲令下，立即去拼個你死我亡。
弦已繃緊。
也許下一刻就會崩斷。
這時狄飛驚忽然揚聲道，“王公子，狄某人有幾句話想問。”
王小石道，“你問。”
狄飛驚道，“你要娶的對象，是金風細雨樓樓主蘇夢枕？”
王小石道，“是。”
狄飛驚道，“很好。那麽王公子，狄某人等了你十三年，你是否該給我一個交代。”
王小石動了動嘴，“是。”
兩個人說話時都很慢，很平靜，王小石的神情也很平靜，是以就連與王小石並肩站著的白愁飛，也沒料到王小石下一步的舉動。
話方才出口，王小石已猛反了刀，在右半邊臉上反斫了十三下，刀刀著肉，入肉三分，鮮血飛濺，淌淌而下。
白愁飛失聲道，“小石頭，你！”
王小石忍痛向狄飛驚道，“不知道……不知道這個交代，夠是不夠。”這時他已血流滿臉，血水傷痕使得他半張臉甚為可怖，但左半張臉依然精致如好女，呈現出詭異的對比。
狄飛驚低著頭，誰也看不清楚他的臉色神情，他幹脆利落地把一物褪下脖子，舉在手中，眾人一看，原來是一條鏈子，鏈子下吊著一塊暗紅透紫的水晶。
狄飛驚聲音有些發顫，“這個是你十三年前給我的信物，原物奉還。”
他說著還，一手把水晶擲了出去，卻沒個準頭，水晶打在王小石額頭上，“啵”的一聲，水晶碎了。
碎片四濺，有些還擊中了王小石的臉。
或許是臉痛極了，王小石全身微顫了起來。白愁飛扶住他，從懷中取出了金瘡藥和繃帶來，先幫他做了簡單的包紮。蘇夢枕向他們兩人瞧了一眼，便改去與雷損說話，他的臉色陰寒深沈，兩眼如鬼火一般陰、寒與深沈，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冷冷沈沈地，蘇夢枕和雷損約定了一決勝負的日期。
日期由蘇夢枕定：“明天，正午。”
地點由雷損定：“那麽地點便定在六分半堂，雷損恭候大駕。”
“好，”蘇夢枕一言出口，像一刀削竹，絕無轉圜餘地，“我們就去‘六分半堂’！”
此語一出，不管“六分半堂”的子弟，還是“金風細雨樓”的人莫不大驚失色。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是身入虎穴的人，往往要付出代價。
──身入腹地、敵暗我明，為智者所不取，更何況是面對“六分半堂”這樣的敵手，莫非蘇夢枕瘋了不成？！
蘇夢枕說出這一句話來，師無愧行近一步，顯然想說話，莫北神也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走向蘇夢枕。
狄飛驚低著頭說話，似乎已經恢覆常態，“好，蘇公子勇者無懼，‘金風細雨樓’的朋友膽色過人，就在‘六分半堂’，要是‘六分半堂’罩不住、接不下，此後，‘六分半堂’也沒顏面再在不動瀑布待下去了。”
他頓了一頓，話鋒一轉，“不過，蘇公子曾說過要三天後才作答覆，以當今‘金風細雨樓’樓主說的話，必定算數，出爾反爾，就算能擊敗對方，也必為天下好漢所不恥。蘇公子要做大事、成大業。斷斷不會在這種小事上失信於人，在這關節上先予人詬病。”
蘇夢枕眼裏露出激賞之色，“你到底想怎樣？”
“按照蘇公子第一次的約定，仍在後天午時。”
莫北神接口道：“狄大堂主，你這如意算盤，可真打得響，這樣一來，‘六分半堂’豈不是占盡天時、地利、人和了？”
狄飛驚忽然看看自己膝上的掌心，悠閑地道：“那就要看‘金風細雨樓’敢不敢闖龍潭、搗黃龍了。”
師無愧怒道：“狄飛驚，你……”
蘇夢枕忽道：“好，我答應了。”
狄飛驚道：“君子一言。”
蘇夢枕正待說話，白愁飛已截道：“定不算數。”
狄飛驚語氣裏充滿了譏誚：“蘇公子，現在‘金風細雨樓’裏，到底有幾人可以發號施令？”
白愁飛道：“我是新任副樓主。我不同意。送羊入虎口的事，我不幹，樓主也不該做。要談判，就該在三合樓，不然，如果大家都真夠膽色，在禁宮裏也無不可！”
“蘇公子，“狄飛驚似很有耐心地道，“你們‘金風細雨樓’的領袖，要不要私下商議過，再給予我們一個肯定的答覆？”
“不必了。”蘇夢枕斷然道，“我答應你。”
狄飛驚眉毛一揚，再次道：“君子一言？”
蘇夢枕道：“快馬一鞭。”他補充一句：“除非是你們不講信用在先。”
狄飛驚道：“好，兩天後，咱們就恭候大駕，不見不散。”
白愁飛跌足道：“放棄明天會戰，不求速戰速決，已是大錯特錯；拔隊孤軍深入‘六分半堂’，屬全無必要。”
“你不會明白的，”蘇夢枕的神色已看得出來很有些不悅，“我要‘六分半堂’的人輸得心服口服！”
白愁飛頑強地道：“兵家之爭，只在勝，不在服；成王敗寇，一個失敗的人也等於失去了人心，你沒聽過宋襄公等散兵渡河才出擊的故事嗎？！”
師無愧陡然叱道：“放肆！”
狄飛驚冷冷道：“看來，現在‘金風細雨樓’想拿主意的人，確不只一個。”
楊無邪忽道：“對極了。看來‘六分半堂’，都是狄大堂主在說話，雷總堂主倒像是頤養天年、不問世事了！”
雷損冷笑，“狄大堂主一向能替我拿主意，大小事務，都由他操心。”
狄飛驚馬上道：“全仗總堂主的信任與海涵。”
白愁飛不屑地道，“阿諛逢迎的話，誰不會說？”他欲再說下去，王小石卻暗地裏扯了扯他的衣袖，白愁飛見他臉色蒼白，搖搖欲墜，內心焦急，哼了一聲，不再說話，扣住他的脈門，傳了一些真氣過去。
“我們就在後天午時，‘六分半堂’總堂候駕。”
“‘一言為定’。”
“‘後會有期’。”
通常，“一言為定”和“後會有期”，都是定約盟、臨分手時所說的話語。可是雷損和蘇夢枕都不是這個意思。
說的人神色凝重，聽的人也臉色沈重。
因為他們都知道，那是兩個人的名字。一個是“六分半堂”的供奉，一個是“金風細雨樓”的長老。
蘇夢枕自也是個心高氣傲的人。能被他奉為長老的人，自是非同小可的人物。在樓子裏人人都知道，就算對蘇夢枕略為失敬，也未必遭重罰，但若對“一言為定”有絲毫失態，隨時會遭殺身之禍。
“一言為定”說出來的話，就像囚犯在監牢接到了判決。
“後會有期”則剛好相反。
當他對人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個好端端的人遲早都會變成囚犯，與他在獄中“後會有期”。
一個人能夠在久經變亂的“六分半堂”任職供奉，達廿年之久，自有過人之能。
而今，在蘇夢枕和雷損的對話裏，已明明白白地顯示了：後天正午“六分半堂”之會，不但“一言為定”要出現，“後會有期”也要登場。
──如果不是生死之決、存亡之會，又怎會驚動這兩派元老的人物？
“一言為定”。
“後會有期”。
這兩個人的名字，絕對能夠鎮壓場面。
同時還有另一個好處。那就是可以當做分手前的話語。
蘇夢枕和雷損說完了，就各自走各自的路。
他們一走，他們的部下也就跟著撤走。
王小石也挺直了身子，向白愁飛、張炭、溫柔等人點點頭，自己帶著迷天七聖的人走了。
“迷天七聖”約有兩百人，雖然剛經大變，依然衣不帶風，神情勇悍，身手敏捷，擁著王小石而去。
蘇夢枕步伐一動，整個“金風細雨樓”旗下的高手，也簇擁而去，陣勢依然有條不紊。
白愁飛心裏忽然生起了一種感受。
——王小石和他在一起的時候，跟一大群人擁護著他的時候，仿佛是迥然不同的兩個人。
——君臨天下而又名動天下更是獨步天下的蘇公子，跟昨天和他倆聯袂上三合樓的蘇夢枕，也仿佛是迥然不同的兩個人。
為何會如此，白愁飛向自己提問。
然後立即有了自己的答案。
那就是，權勢的力量……
那之後，溫柔便應了雷純之邀，來“六分半堂”做客。
雷純並不擔心溫柔的安危。
她知道溫柔跟‘金風細雨樓’，實在沒有太深的淵源，雷損要對付的是蘇夢枕，如果得罪溫柔，只是與‘紅袖神尼’及溫晚結仇，對‘六分半堂’一無好處，同時，也威脅不了蘇夢枕；至於‘迷天七聖’權力更替，必有一陣腥風血雨，恐怕無暇動她們兩人。
她一向很聰明，考慮也很周到。
——可惜她畢竟還是天真稚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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