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關燈
第 2 章

這樣的一個雨天。

白愁飛剛在市集攤子上賣了幾幅字畫。他挾著幾卷字畫,折到回春堂去接在回春堂當藥師的王小石。兩人如常一般,要走到一得居去叫幾碟小菜,加上一壺酒,談文論武說天下,這是他們來到京城之後,最快活自在的時候。

可是,在他們兩人會合了之後,雨就開始下了起來。王小石和白愁飛知道雨要下大了,一得居又在長同子集那兒,這地頭只是苦水鋪,全是貧民寒窟,沒處躲雨。兩人只得用袖遮著面,竄入一處似被火燒過的殘垣裏,那地方雖布滿殘磚朽木,雜草叢生,但還有幾片罩頂瓦蓋,未曾塌落,還可以做暫時避雨之地。

兩人掠入這片廢墟子裏,匆忙地抹去襟發上的水漬,便趕緊搶救字畫。白愁飛解下巾帕,抹幹水跡,王小石也過來幫忙。兩人湊得極近。

自從入了京師,王小石平時不知怎地,總是低頭順目,又用劉海遮住了眉眼、臉容,以至於白愁飛一直疑心他在京師是否有什麽仇家。此時他著了雨,不得不略整了整額發,露出姿容。王小石本來氣質爽朗。但此時他小心翼翼地抹著字畫,神情動作,都十分溫柔,竟似是撫摸情人的鬢發般,又兼眉目如畫,黑發如瀑,白愁飛看著這樣的王小石,竟一時想起了燭光下幽艷如夢的田純,心裏一動。

他趕忙暗罵自己荒唐:“白愁飛呀白愁飛,我看你是太久沒找女人了,竟會對個男人發情!”

他只好再不看王小石,伸長脖子張望天色,“這雨可得要下一陣子──”忽然看見四個人,冒雨跑了進來。

經過這廢墟前的一條小路,一旁盡是枯竹葦塘,另一旁則是民宅破居,這小路卻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將軍胡同”,這四人便是從墻角旁閃竄出來的。

由於躲雨之故,行色匆匆,白愁飛也不覺詫異。

四人進入廢墟裏,兩人留在入口處探看,兩人走了進來。

進來的兩人中,有一個甚是高大、威猛、相貌堂堂,精光矍矍的眸子往王小石和白愁飛橫掃了一眼。另一人忽然咳嗽了起來。咳得很劇烈。他用手帕捂住嘴唇,嗆咳得腰也彎了,整個人都像龜一般縮了起來,連聽到他咳聲的人都為他感到斷腸裂肺的艱苦。

那高大威猛的人想過去替他揩抹淋濕了的衣發。咳嗽的青年搖首。

他手上的白巾已沾上觸目的一染紅,而他雙眸像餘燼裏的兩朵寒焰。

白愁飛還不怎樣。

王小石見了那咳嗽的公子,就立刻做了一件事。

他把本來整理齊整的頭發,又披散下來,遮住了面容。

他的第二件事是眼光四處探了一探。除了他們幾個人以外,並沒有其他人,也就一位老婆婆,衣衫襤褸,白發滿頭,蹲在墻角,瑟瑟縮縮地大概在拾掇些別人廢棄的破罐爛壇。

王小石的目光在那老婆婆的手上打了一轉,立刻就道:“白兄,我們到別處避雨,怎麽樣?”他說著已伸手去抓白愁飛的衣袖,作勢要走。

白愁飛卻望著雨絲,道:“這好大的雨,你卻要走到哪裏?”

王小石急道:“是是是雨下得好大,但不走,我怕雨會下更大。”

那病懨懨的公子便在此時搭腔了。他凝望著在檐前掛落眼前的雨線,道:“真是場大雨,你們可以不必走。”

他說了這話,王小石就垂下手來,苦笑道:“既然公子都這麽說了,那我們只有從命。”他把頭發又再撥開,用手撥弄整齊,露出他如畫的姿容來,似乎是已不打算再藏頭縮尾。

白愁飛忍不住微笑道:“你已認出他是誰?”

王小石嘆道:“京城裏的病人雖多,可是一個生病的人,卻比許多身強體壯的人更優秀、更傑出、技壓群雄、人中之龍,我要裝作認不出,卻也不容易。”

病公子微微地笑著,並不答話。

王小石的話算是一種恭維,但是恭維的話他已經聽得太多。

王小石說了這話,好像是在討好他;但他聽了這話,對王小石的觀感,卻更是降低。本來王白的功夫不差,他本想既然巧遇,要不要順便招募他們兩人;現在這心思卻已經淡了。自他進來,王小石試圖逃跑於先,阿諛奉承於後,就這麽兩三句話,他對王小石的觀感已到谷底,很是有些失望、失落、恨鐵不成鋼;這對一向感情淡漠的蘇夢枕來說,倒也是一件奇事。

蘇夢枕暗忖道:虧得楊先生還大力向我舉薦此人。看來楊先生畢竟是人,也還有出錯的時候。

他便轉頭,對著高大堂皇、正要一指捺死一只螞蟻的漢子道:“茶花,你等不耐煩,也不必殺死它;它沒犯著你,又沒擋著你,它也不過同在世間求生求活,何苦要殺它?”

那高大威猛的人立即垂下了手,道:“是,公子。”

蘇夢枕又道:“沃夫子。那婆婆也可憐得緊。”

沃夫子即行過去,掏出兩錠銀子,要交給那淒慘的婆婆。

其實蘇夢枕很少這樣當著外人的面,斥責、指使部下。但他實在已不想和他們(主要是指王小石)說話。

他竟看都懶得再看他們(主要是指王小石)一眼!

白愁飛見著蘇夢枕不再搭理他們,心裏有些發苦。但他一向自負,自然不肯自討沒趣。他一瞥眼間,卻見王小石笑吟吟地看著蘇夢枕的背影,面有喜色。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經在幾句話間,把送上門的機會給拒絕了、失掉了,竟然還是一派天真爛漫、喜氣洋洋!

白愁飛不禁想道:等這次的事情過去,我一定要問清楚他到底是什麽來頭,有什麽目的,再不讓他巧言繞開了。

白愁飛這樣想的時候,事情已經發生。

蘇夢枕這次出門一定沒有看黃歷。古董叛變,他派屬下花無錯去緝拿他;結果,是拔起羅蔔帶出泥,花無錯竟也向他下了辣手。蘇夢枕著力抵擋,卻還是著了一只綠豆在腿上;有四百支勁弩,一齊彎弓搭箭對準了他;他的屬下忠心護主,傷的重傷,死的慘死。

箭,沒完沒了,如雨一般。

蘇夢枕眼裏終於流露出英雄落難,窮途末路的神色。

但他自然沒有死。

有兩個年輕人,躥高伏低,遇者當殃,氣勢驚人,竟把弓箭手們都驚走、驚退了。

聽說蘇夢枕要一下銜尾回襲,去“破板門”斬殺叛徒花無錯,白愁飛一跺足,發出一聲浩嘆:“這樣有趣的事,又怎能沒有我?”他說這話的時候,把腋下的字畫棄之於地。

蘇夢枕眼中已有了笑意。

小石笑嘻嘻的道,“是的呀是的呀,只不過事成之後,蘇樓主不要忘了報酬。”他竟然還添了一句:“要拿就拿真金白銀,千萬不要開銀票給我,銀票不可靠。”他這話一出口,連一向恭恭敬敬的師無愧臉上,也顯出了鄙夷之色。

蘇夢枕的眼裏又似這陰雨天一般森寒。

他實在沒想到這個王小石,人長得不差,武功又好,卻不但貪生怕死、阿諛奉承、還貪財!

死在討厭的人手裏固然可惡,被討厭的人救了,好像也沒有什麽值得高興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