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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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
遲寧在夢中聽到了發動機啟動的聲音，然後就是漫長的晃動，好像是私家車開動了，但他卻好像躺在後座上，身上宛若鬼壓床一般，於是他放棄了掙紮，就這樣僅僅靠觸覺和聽力去得到外界的信息。
窗戶好像是開著的，但是只是一個縫隙，他可以感覺帶著寒意的風刮到他臉上，發動機在不斷發出響聲。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煙味，有人壓低了聲音在打電話，聽不清他嘀嘀咕咕地在說些什麽，大抵是些人“人已經找到了，”“就在車上”之類的。
遲寧不慌不忙，他大抵可以猜到是他老弟策劃的一切，沒意思，只是一些慣用的套路，他的手甚至還沒有被綁起來，單單只是被扔到後座而已。
現在他想著怎麽樣給前面開車的人一個驚喜，是直接坐起來勒住對方的脖子大喊一聲：“surprise！”還是直接給對方一拳並且告知對方綁架是不對的呢？
這兩個想法讓他略微有些糾結，但是似乎都不太安全，可能危害到他人生命。
想到這裏，他便放棄了這兩個念頭，轉而去思考新的點子。
劣質香煙的味道還在狹小的空間裏彌散，遲寧被嗆得有些喘不過氣，他逐漸開始暴躁，忽然覺得自己放棄的兩個想法好像也不是多麽的惡劣。
太嗆人了。他想。強迫別人吸二手煙的人都應該被判處死刑。
就在他遲疑著如何避開後視鏡的時候，司機突然來了個緊急剎車。
遲寧的身體因為慣性一下子從座位上滾下來，他整個人十分扭曲的被卡在兩排座位之間的縫隙裏，心裏一萬只草泥馬奔騰而過。
神經病啊？開車都不會，還有臉做綁匪？遲到真的是越來越不會找人了。前幾次的好歹還知道餵過安眠藥之後把手綁住，這次的怎麽這麽蠢？
“艹，怎麽回事。哪個不長眼睛的亂丟東西？”那個人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年輕，應該是精神病院裏面的護工。
遲寧可以感覺到那人似乎從座位上回過頭看了一眼他，然後冷哼了一聲道：“這都醒不了，這安眠藥的劑量真是足。”
“……”怎麽，還要我跳起來給您打個招呼不成？
然後就是一陣響動，對方解開了安全帶，並且打開了車門，罵罵咧咧地走到車前想要看看撞到了什麽東西。
隨後就是一陣暴怒的罵聲：“哪個神經病大晚上的把魚扔到路上，真他媽惡心。”他似乎踢開了那條死魚，外面發出什麽東西在地上摩擦的聲音，那東西磕在路邊，好像撞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發出了“咚”的一聲。
然後便迅速陷入了沈寂。
遲寧支起身子向窗外看去，碩大的，不知道是怎麽長得，就像是豬一樣的魚橫在路邊它的頭磕到了路邊的一塊石頭上，不會知道是不是遲寧的錯覺，那條魚的魚鰓似乎張動了一下，隨後就是護工朝車走來。
遲寧迅速躺回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在什麽地方，這裏的路邊長滿了荒草，他也無法判斷出現在是什麽時間，只知道現在外面天很黑，而自己出去一定會迷路，所以還是不要隨便逃出去得好，萬一遇到什麽危險呢？
汽車再次發動，可是不一會又有了一個急剎車，而這次，他明顯地聽到了有什麽東西在地上的撲騰聲……
是魚嗎？那條一米多長的，像豬一樣的魚。他的大腦裏荒誕地擠進了這些。
司機又下了車，然後就是帶著怒意的罵聲，接著他的嗓子就像是被掐住一樣沒了聲。遲寧再次看向窗外，看到了那條在路上跳躍著的魚。
它的身上沾滿了沙子，就像是剛從水裏爬出來，用魚鰭爬了一路一樣，它鮮紅的眼緊緊地盯著遲寧，好像發現了什麽東西一樣，它龐大的身軀翻滾著，巨大的嘴一張一合，最後硬生生翻過來用自己的裂開的魚鰭向車爬去。
不……這哪裏是魚鰭呢……
明明是人的手……沾滿了鮮血帶著泥土的人的手。
它的嘴唇嗡動著，然後被司機再次踢開，外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起了霧，連車燈的光亮都照不穿。
但是遲寧依舊可以看到，路邊那個被上一條“魚”撞過的石頭上依舊有著黏液。
這是鬼打墻。
司機開著車，他這次沒有抽煙，甚至連遲寧爬回座位甚至翻了個身都沒有發現。他一只手抓著方向盤，另一只空出來的手被他神經質地咬在嘴裏。
“砰！”
車又停了下來。
渾身是血的，看不出面容的東西在車前蠕動著，司機踩著油門碾壓了過去。他不住地顫抖著，冷汗從他的額頭上滑落下來。
遲寧已經坐起來了，他看著窗外的濃霧，和路邊模糊的景觀，他又一次感到了熟悉。
又是一個急剎車。
但是這次車前沒有什麽蠕動的東西，只是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影。那個人影穿著精神病院統一發的病號服，袖子挽起，露出蒼白的手臂，肩膀上披著一件薄薄的風衣。
［阿寧啊……］
［我可憐的阿寧，差點就被人帶走了……］
他聽到了這樣的嘆息聲，就像是囈語一樣鉆進了他的腦海。
“臥槽！大晚上的神經病啊不看路站在路中間……”司機怒罵，顫抖著從副駕駛座位上拿起了一個酒瓶就沖了出去。
遲寧忽然看見站在車前的人好像發現了他一樣，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張開，露出了一個陰森森的笑容……
“別，害，怕。”他對著遲寧做著口型，然後就這樣將身形隱藏在了濃霧裏。
幾秒之後，白霧裏傳來了“砰”的一聲。
那司機再次上車，他的頭上似乎被人用酒瓶砸過，半張臉糊滿了鮮血，發動機再次響了起來。
“一定要來啊一定要來……”他聲音顫抖著，好像無意識一樣地重覆著這句話，似乎在恐懼著什麽未知的情況。
遲寧的背後開始發冷，似乎有一個人的輪廓貼在了他的背上，他默不作聲地伸出一只手過去，象征性地拍了拍那個“人”的肩膀，就像是安撫一樣。
車停了，就像是熄火了一樣，那司機好像沒有意識一樣下了車，但是再也沒有回來。
遲寧看著那人踉蹌著遠去的背影，正想著要不要拉開車門看看什麽情況，駕駛座上就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你要去哪裏？”
“我哪裏也不去。”遲寧伸了個懶腰，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伸手抓住前面的“人”的手臂，強迫對方把手伸給自己。
“下次記得不要把自己的手弄臟，一股血腥味真的很麻煩。”他仔仔細細地，一根一根地把那個人指尖的血跡擦幹凈，然後抓過另一只手繼續擦。
在幹完這一切之後才選擇松開了自己的手，他漫不經心地說：“好了，開車吧，我們已經該回去了，林槐憶。”
遲寧開窗扔掉了那些沾染了血跡的紙，在一片寂靜裏直視著前方的人。
林槐憶脫掉那件黑色的風衣，扭過身子，就像是沒有骨頭一樣探出半個軀幹，然後把它披到了遲寧的肩膀上，遲寧只是輕輕笑著看他，在他回到駕駛座上的時候，捉住他的手腕在上面輕輕地吻了一下。
“走吧。”他笑著說，“希望你沒有殺死那個人，畢竟這是犯法的。”
“嗯。”林槐憶低聲說，然後啟動了那輛老舊的車，幾分鐘後，他們便回到了精神病院門口。
林槐憶旁若無人地打開了精神病院大門，然後他的腳步停下了。
“怎麽了。”遲寧輕聲問。
“有人來找你了。”林槐憶苦笑著說。
“那又怎麽樣？不是說過不會離開你了嗎？”遲寧擡頭看著林槐憶，他的五官正逐漸和遲寧記憶中的某個重疊，“哥。”他笑著喊他。
他們就這樣站在門口，看著門外湧動的白霧，林槐憶站著不動，他保持著一個僵硬的站姿。
“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裝得那麽……蠢。”遲寧拍了拍林槐憶的臉，“我都不驚訝你發什麽呆？”他瞇著眼笑了笑，然後神色便僵硬了起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門口便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的臉和遲寧有些相似，但是眉目陰沈，他的臉上還有一個略微紅腫著的巴掌印子，身後是幾個陌生的人影。
那些人奇裝異服，猶如考斯普雷愛好者。
“遲到……”遲寧擋在林槐憶身前，對著遲到問：“這些都是你帶來陪我住院的嗎？我覺得沒必要，你把他們領回去吧。”說罷，用下巴指了指後面的一幹人馬。
“哥，這六個人是我找到的天師，你……你身後是什麽你自己看過了嗎？”遲到顫抖著聲音開口，他身後那些人低頭開口吟唱著不知名的曲調，濃霧漸漸散去。
“我哥啊。”遲寧坦然開口，略微側了側身讓遲到看到了臉色煞白的林槐憶。“認識一下，林淮憶，淮水的淮，十年前就死了。”
他身後的林槐憶已經縮水到沒有他高了，面龐帶著稚嫩與青澀，看樣子就像是個剛分化的，十五歲左右的少年。不再是之前高大挺拔的樣子。
“你知道他死了……知道他是不是人……”遲到想要往前踏出一步，卻被身後一人攔住。
遲到再次看向遲寧，他的聲音顫抖，連說話的語調也是顫顫的：“哥，你過來吧，站在我這裏，我們回到現實裏去好好生活好不好。”
“求你了……哥……”他這樣說著，面色苦苦哀求，腳下卻終究沒有踏出一步。“你一定是被身後那東西蠱惑了，等你清醒了你會感謝我的。”
“嗯，我現在就謝謝你，你走吧。”遲寧的語氣冷漠，他擋在一動不動地林槐憶身前。
“阿寧。”林槐憶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嘆了口氣，輕輕推了推遲寧的手臂：“你要不跟你弟走吧……”畢竟他都已經死了。
“嗯？你們一個兩個真都挺有意思，怎麽在我面前這麽含蓄？”遲寧笑了，他的清澈的眉眼在漫上來的霧氣裏顯得有些妖冶，就像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夢。
林槐憶自始至終都沒有放開捏著他衣袖的手。
“遲到你說讓我和你走，腳下不敢踏出一步。林淮憶說讓我和遲到走，手到現在都沒有放下。”遲寧笑著說：“你倆無聊不？感覺好像要在我面前演什麽強取豪奪的戲份。”
“怎麽，我是地主家的小妾還是山賊王的壓寨夫人？”
一句話，沈默了兩個人。
“地主”和面色不善的“山賊王”目光相接，都是一副被對方惡心到，覺得對方看著就辣眼睛的樣子。
遲寧此時站在兩人中間悠哉游哉地看著熱鬧，終於隨著遲到身後一位天師的動作，一道深紅的鎖鏈從地面上忽然出現的法陣中掙脫而出，就這樣鎖住了林槐憶的身軀。此刻他仍是一言不發地站著。
“行啦，我玩夠了，也不想見到這家夥了。”遲寧卻像是沒看到那些鎖鏈一樣，好玩似的輕輕踢了踢林槐憶的小腿。
“哥？”遲到心中一陣不妙的預感。
上一次遲寧有這樣的狀態，還是因為和父親因為爺爺的事情吵架，他從廚房拔刀，一臉無所謂的樣子，笑嘻嘻地追著父親跑了一公裏，就像是遛著狗一樣玩，甚至還時不時說：“我快要抓到你了。”
直到被警察帶走，去到這家精神病院，他似乎一直都是這樣的……不在意。
他早就什麽都不在意了。
遲到忽然意識到了這點，他邁出步子拉住遲寧的手腕，卻被哥哥甩開。
“你在幹什麽？”他輕快地問他。“這次怎麽過來了？”
“我……”
“嗯嗯嗯，你求我，他是鬼。你還有別的臺詞嗎？”遲寧擡起一直低垂著，看著林槐憶的眼，帶著一種無謂的眼神看著遲到。
“你能不能說點新鮮的讓你哥我樂一樂？現在怪無聊的呢。”他說。
林槐憶也擡頭看著遲到，他的臉上出現了遲寧曾經有的，惡劣的笑容。
“……”遲到一時失語。
“哎呀……”遲寧看著遲到，慢吞吞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強迫這個高大的alpha向後轉身，淡淡道：“其實我一直都很想吐槽了，你數學可能學得一直不好。”
遲寧擡起遲到的右手，就像是兒時教他如何玩射擊游戲一樣，他的手臂貼著遲到的手臂，指著那些站在門口的天師：“你看，跟我一起數……”
他的聲音低沈而溫柔，就像是在叫一個睡不醒的孩子起床：“一，二，三……”
“加起你一共有八個人哦。”他笑著放開了遲到的手臂，想要向後退到林槐憶的身邊，手臂卻再一次被遲到緊緊抓住。
“別去……”遲到雙眼泛紅幾乎要哭出來一樣。
順著他剛剛的目光，門口的六位天師倒了一地，而身後林槐憶正在和之前隱匿在六個人身後的高大影子融合。
那張臉還是他的，只不過身軀開始透明，可以看得見皮膚下的骨骼，和被軀殼包裹著的內臟，林槐憶背後的骨骼暴露在外，就像是一條露出背鰭的魚。
他高大而畸形，帶著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遲到轉頭看著旁邊的遲寧，他的眼神卻是極為平淡無波的，好像看過眼前這種恐怖的景象成千上百次！
濃霧蔓延著，讓他們逐漸看不清那個在霧氣中隱匿的怪物，只留下一高大的身影。
“走吧……”遲到顫聲說，他感覺自己身邊的人已經不在是他的兄長，他比對面站著的那個，更像是一個……怪物。
但是，只要帶他回去，他就會變成原來的樣子吧？那個他記憶裏，溫柔可親……
“再見了，遲到。”他身邊的人在霧氣裏模糊地發聲。
“不對，因該是我們再也不見。”他撂下這句話，松開了遲到的手。
遲寧的面容在霧氣裏逐漸消弭，但是遲到依舊可以看見，那個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那個畸形的高大身軀。
沒有回頭，沒有對這人間百態的半分留戀。
遲到一個人在霧氣中走了很久，他始終找不到出口，直到太陽升起，就像是一場鬧劇結束，他看到自己站在已經報廢了的精神病院門口，手中有兩塊已經碎掉的玉石。
他把那兩塊破碎的石頭拼起來，才發現那是個面容模糊的，卻帶著無盡的慈悲的……
玉觀音。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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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寧在夢中聽到了發動機啟動的聲音，然後就是漫長的晃動，好像是私家車開動了，但他卻好像躺在後座上，身上宛若鬼壓床一般，於是他放棄了掙紮，就這樣僅僅靠觸覺和聽力去得到外界的信息。
窗戶好像是開著的，但是只是一個縫隙，他可以感覺帶著寒意的風刮到他臉上，發動機在不斷發出響聲。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煙味，有人壓低了聲音在打電話，聽不清他嘀嘀咕咕地在說些什麽，大抵是些人“人已經找到了，”“就在車上”之類的。
遲寧不慌不忙，他大抵可以猜到是他老弟策劃的一切，沒意思，只是一些慣用的套路，他的手甚至還沒有被綁起來，單單只是被扔到後座而已。
現在他想著怎麽樣給前面開車的人一個驚喜，是直接坐起來勒住對方的脖子大喊一聲：“surprise！”還是直接給對方一拳並且告知對方綁架是不對的呢？
這兩個想法讓他略微有些糾結，但是似乎都不太安全，可能危害到他人生命。
想到這裏，他便放棄了這兩個念頭，轉而去思考新的點子。
劣質香煙的味道還在狹小的空間裏彌散，遲寧被嗆得有些喘不過氣，他逐漸開始暴躁，忽然覺得自己放棄的兩個想法好像也不是多麽的惡劣。
太嗆人了。他想。強迫別人吸二手煙的人都應該被判處死刑。
就在他遲疑著如何避開後視鏡的時候，司機突然來了個緊急剎車。
遲寧的身體因為慣性一下子從座位上滾下來，他整個人十分扭曲的被卡在兩排座位之間的縫隙裏，心裏一萬只草泥馬奔騰而過。
神經病啊？開車都不會，還有臉做綁匪？遲到真的是越來越不會找人了。前幾次的好歹還知道餵過安眠藥之後把手綁住，這次的怎麽這麽蠢？
“艹，怎麽回事。哪個不長眼睛的亂丟東西？”那個人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年輕，應該是精神病院裏面的護工。
遲寧可以感覺到那人似乎從座位上回過頭看了一眼他，然後冷哼了一聲道：“這都醒不了，這安眠藥的劑量真是足。”
“……”怎麽，還要我跳起來給您打個招呼不成？
然後就是一陣響動，對方解開了安全帶，並且打開了車門，罵罵咧咧地走到車前想要看看撞到了什麽東西。
隨後就是一陣暴怒的罵聲：“哪個神經病大晚上的把魚扔到路上，真他媽惡心。”他似乎踢開了那條死魚，外面發出什麽東西在地上摩擦的聲音，那東西磕在路邊，好像撞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發出了“咚”的一聲。
然後便迅速陷入了沈寂。
遲寧支起身子向窗外看去，碩大的，不知道是怎麽長得，就像是豬一樣的魚橫在路邊它的頭磕到了路邊的一塊石頭上，不會知道是不是遲寧的錯覺，那條魚的魚鰓似乎張動了一下，隨後就是護工朝車走來。
遲寧迅速躺回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在什麽地方，這裏的路邊長滿了荒草，他也無法判斷出現在是什麽時間，只知道現在外面天很黑，而自己出去一定會迷路，所以還是不要隨便逃出去得好，萬一遇到什麽危險呢？
汽車再次發動，可是不一會又有了一個急剎車，而這次，他明顯地聽到了有什麽東西在地上的撲騰聲……
是魚嗎？那條一米多長的，像豬一樣的魚。他的大腦裏荒誕地擠進了這些。
司機又下了車，然後就是帶著怒意的罵聲，接著他的嗓子就像是被掐住一樣沒了聲。遲寧再次看向窗外，看到了那條在路上跳躍著的魚。
它的身上沾滿了沙子，就像是剛從水裏爬出來，用魚鰭爬了一路一樣，它鮮紅的眼緊緊地盯著遲寧，好像發現了什麽東西一樣，它龐大的身軀翻滾著，巨大的嘴一張一合，最後硬生生翻過來用自己的裂開的魚鰭向車爬去。
不……這哪裏是魚鰭呢……
明明是人的手……沾滿了鮮血帶著泥土的人的手。
它的嘴唇嗡動著，然後被司機再次踢開，外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起了霧，連車燈的光亮都照不穿。
但是遲寧依舊可以看到，路邊那個被上一條“魚”撞過的石頭上依舊有著黏液。
這是鬼打墻。
司機開著車，他這次沒有抽煙，甚至連遲寧爬回座位甚至翻了個身都沒有發現。他一只手抓著方向盤，另一只空出來的手被他神經質地咬在嘴裏。
“砰！”
車又停了下來。
渾身是血的，看不出面容的東西在車前蠕動著，司機踩著油門碾壓了過去。他不住地顫抖著，冷汗從他的額頭上滑落下來。
遲寧已經坐起來了，他看著窗外的濃霧，和路邊模糊的景觀，他又一次感到了熟悉。
又是一個急剎車。
但是這次車前沒有什麽蠕動的東西，只是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影。那個人影穿著精神病院統一發的病號服，袖子挽起，露出蒼白的手臂，肩膀上披著一件薄薄的風衣。
［阿寧啊……］
［我可憐的阿寧，差點就被人帶走了……］
他聽到了這樣的嘆息聲，就像是囈語一樣鉆進了他的腦海。
“臥槽！大晚上的神經病啊不看路站在路中間……”司機怒罵，顫抖著從副駕駛座位上拿起了一個酒瓶就沖了出去。
遲寧忽然看見站在車前的人好像發現了他一樣，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張開，露出了一個陰森森的笑容……
“別，害，怕。”他對著遲寧做著口型，然後就這樣將身形隱藏在了濃霧裏。
幾秒之後，白霧裏傳來了“砰”的一聲。
那司機再次上車，他的頭上似乎被人用酒瓶砸過，半張臉糊滿了鮮血，發動機再次響了起來。
“一定要來啊一定要來……”他聲音顫抖著，好像無意識一樣地重覆著這句話，似乎在恐懼著什麽未知的情況。
遲寧的背後開始發冷，似乎有一個人的輪廓貼在了他的背上，他默不作聲地伸出一只手過去，象征性地拍了拍那個“人”的肩膀，就像是安撫一樣。
車停了，就像是熄火了一樣，那司機好像沒有意識一樣下了車，但是再也沒有回來。
遲寧看著那人踉蹌著遠去的背影，正想著要不要拉開車門看看什麽情況，駕駛座上就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你要去哪裏？”
“我哪裏也不去。”遲寧伸了個懶腰，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伸手抓住前面的“人”的手臂，強迫對方把手伸給自己。
“下次記得不要把自己的手弄臟，一股血腥味真的很麻煩。”他仔仔細細地，一根一根地把那個人指尖的血跡擦幹凈，然後抓過另一只手繼續擦。
在幹完這一切之後才選擇松開了自己的手，他漫不經心地說：“好了，開車吧，我們已經該回去了，林槐憶。”
遲寧開窗扔掉了那些沾染了血跡的紙，在一片寂靜裏直視著前方的人。
林槐憶脫掉那件黑色的風衣，扭過身子，就像是沒有骨頭一樣探出半個軀幹，然後把它披到了遲寧的肩膀上，遲寧只是輕輕笑著看他，在他回到駕駛座上的時候，捉住他的手腕在上面輕輕地吻了一下。
“走吧。”他笑著說，“希望你沒有殺死那個人，畢竟這是犯法的。”
“嗯。”林槐憶低聲說，然後啟動了那輛老舊的車，幾分鐘後，他們便回到了精神病院門口。
林槐憶旁若無人地打開了精神病院大門，然後他的腳步停下了。
“怎麽了。”遲寧輕聲問。
“有人來找你了。”林槐憶苦笑著說。
“那又怎麽樣？不是說過不會離開你了嗎？”遲寧擡頭看著林槐憶，他的五官正逐漸和遲寧記憶中的某個重疊，“哥。”他笑著喊他。
他們就這樣站在門口，看著門外湧動的白霧，林槐憶站著不動，他保持著一個僵硬的站姿。
“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裝得那麽……蠢。”遲寧拍了拍林槐憶的臉，“我都不驚訝你發什麽呆？”他瞇著眼笑了笑，然後神色便僵硬了起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門口便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的臉和遲寧有些相似，但是眉目陰沈，他的臉上還有一個略微紅腫著的巴掌印子，身後是幾個陌生的人影。
那些人奇裝異服，猶如考斯普雷愛好者。
“遲到……”遲寧擋在林槐憶身前，對著遲到問：“這些都是你帶來陪我住院的嗎？我覺得沒必要，你把他們領回去吧。”說罷，用下巴指了指後面的一幹人馬。
“哥，這六個人是我找到的天師，你……你身後是什麽你自己看過了嗎？”遲到顫抖著聲音開口，他身後那些人低頭開口吟唱著不知名的曲調，濃霧漸漸散去。
“我哥啊。”遲寧坦然開口，略微側了側身讓遲到看到了臉色煞白的林槐憶。“認識一下，林淮憶，淮水的淮，十年前就死了。”
他身後的林槐憶已經縮水到沒有他高了，面龐帶著稚嫩與青澀，看樣子就像是個剛分化的，十五歲左右的少年。不再是之前高大挺拔的樣子。
“你知道他死了……知道他是不是人……”遲到想要往前踏出一步，卻被身後一人攔住。
遲到再次看向遲寧，他的聲音顫抖，連說話的語調也是顫顫的：“哥，你過來吧，站在我這裏，我們回到現實裏去好好生活好不好。”
“求你了……哥……”他這樣說著，面色苦苦哀求，腳下卻終究沒有踏出一步。“你一定是被身後那東西蠱惑了，等你清醒了你會感謝我的。”
“嗯，我現在就謝謝你，你走吧。”遲寧的語氣冷漠，他擋在一動不動地林槐憶身前。
“阿寧。”林槐憶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嘆了口氣，輕輕推了推遲寧的手臂：“你要不跟你弟走吧……”畢竟他都已經死了。
“嗯？你們一個兩個真都挺有意思，怎麽在我面前這麽含蓄？”遲寧笑了，他的清澈的眉眼在漫上來的霧氣裏顯得有些妖冶，就像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夢。
林槐憶自始至終都沒有放開捏著他衣袖的手。
“遲到你說讓我和你走，腳下不敢踏出一步。林淮憶說讓我和遲到走，手到現在都沒有放下。”遲寧笑著說：“你倆無聊不？感覺好像要在我面前演什麽強取豪奪的戲份。”
“怎麽，我是地主家的小妾還是山賊王的壓寨夫人？”
一句話，沈默了兩個人。
“地主”和面色不善的“山賊王”目光相接，都是一副被對方惡心到，覺得對方看著就辣眼睛的樣子。
遲寧此時站在兩人中間悠哉游哉地看著熱鬧，終於隨著遲到身後一位天師的動作，一道深紅的鎖鏈從地面上忽然出現的法陣中掙脫而出，就這樣鎖住了林槐憶的身軀。此刻他仍是一言不發地站著。
“行啦，我玩夠了，也不想見到這家夥了。”遲寧卻像是沒看到那些鎖鏈一樣，好玩似的輕輕踢了踢林槐憶的小腿。
“哥？”遲到心中一陣不妙的預感。
上一次遲寧有這樣的狀態，還是因為和父親因為爺爺的事情吵架，他從廚房拔刀，一臉無所謂的樣子，笑嘻嘻地追著父親跑了一公裏，就像是遛著狗一樣玩，甚至還時不時說：“我快要抓到你了。”
直到被警察帶走，去到這家精神病院，他似乎一直都是這樣的……不在意。
他早就什麽都不在意了。
遲到忽然意識到了這點，他邁出步子拉住遲寧的手腕，卻被哥哥甩開。
“你在幹什麽？”他輕快地問他。“這次怎麽過來了？”
“我……”
“嗯嗯嗯，你求我，他是鬼。你還有別的臺詞嗎？”遲寧擡起一直低垂著，看著林槐憶的眼，帶著一種無謂的眼神看著遲到。
“你能不能說點新鮮的讓你哥我樂一樂？現在怪無聊的呢。”他說。
林槐憶也擡頭看著遲到，他的臉上出現了遲寧曾經有的，惡劣的笑容。
“……”遲到一時失語。
“哎呀……”遲寧看著遲到，慢吞吞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強迫這個高大的alpha向後轉身，淡淡道：“其實我一直都很想吐槽了，你數學可能學得一直不好。”
遲寧擡起遲到的右手，就像是兒時教他如何玩射擊游戲一樣，他的手臂貼著遲到的手臂，指著那些站在門口的天師：“你看，跟我一起數……”
他的聲音低沈而溫柔，就像是在叫一個睡不醒的孩子起床：“一，二，三……”
“加起你一共有八個人哦。”他笑著放開了遲到的手臂，想要向後退到林槐憶的身邊，手臂卻再一次被遲到緊緊抓住。
“別去……”遲到雙眼泛紅幾乎要哭出來一樣。
順著他剛剛的目光，門口的六位天師倒了一地，而身後林槐憶正在和之前隱匿在六個人身後的高大影子融合。
那張臉還是他的，只不過身軀開始透明，可以看得見皮膚下的骨骼，和被軀殼包裹著的內臟，林槐憶背後的骨骼暴露在外，就像是一條露出背鰭的魚。
他高大而畸形，帶著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遲到轉頭看著旁邊的遲寧，他的眼神卻是極為平淡無波的，好像看過眼前這種恐怖的景象成千上百次！
濃霧蔓延著，讓他們逐漸看不清那個在霧氣中隱匿的怪物，只留下一高大的身影。
“走吧……”遲到顫聲說，他感覺自己身邊的人已經不在是他的兄長，他比對面站著的那個，更像是一個……怪物。
但是，只要帶他回去，他就會變成原來的樣子吧？那個他記憶裏，溫柔可親……
“再見了，遲到。”他身邊的人在霧氣裏模糊地發聲。
“不對，因該是我們再也不見。”他撂下這句話，松開了遲到的手。
遲寧的面容在霧氣裏逐漸消弭，但是遲到依舊可以看見，那個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那個畸形的高大身軀。
沒有回頭，沒有對這人間百態的半分留戀。
遲到一個人在霧氣中走了很久，他始終找不到出口，直到太陽升起，就像是一場鬧劇結束，他看到自己站在已經報廢了的精神病院門口，手中有兩塊已經碎掉的玉石。
他把那兩塊破碎的石頭拼起來，才發現那是個面容模糊的，卻帶著無盡的慈悲的……
玉觀音。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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