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黑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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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嫣待到他們走出一箭之地, 才跟上去。免得翟容走幾步,回頭瞪她一眼。她已經看出來,翟容身上曲全盟的功力尚未散去, 他的速度還是比較快的。旁人可不一定, 比如崔瑾之就是普通軍隊武人,不會有那麽高妙的輕功。她追他們篤定得很。

還有施搖光。

施搖光出身是星芒教的天字圈刀奴, 滿身內力也需要仰仗涵養在七彩寶石重水之中的褐色般若紅蓮花,才能夠保持住。從方才的交手可以看出, 她那種曾經令秦嫣十分艷羨的功力也消退了。

說起施搖光, 秦嫣心裏有了淡淡的酸意, 本來站在他們中間做陣師的人,應該是她才對吧?師父當年教她的時候也是如此希翼的,可是呢?種種不順, 讓她始終沒有機會與他們站在一起。還有那位剛剛在戰場死去的小黑。秦嫣看得出翟容還是挺傷心的,如果是她來做陣師,至少,方才那個破綻就不會有。

秦嫣隨著他們的腳步, 穿越星光聖地的廢墟,仿佛在穿越五年的時光。

這裏的地面建築曾經是雕梁畫棟、紗歌曼舞的宮闕亭臺。如今都已經墻斷屋頹,被重重白雪壓著, 像一個力竭而亡的巨人。當初他們是如何撼動這個巨人的,如何將對方一點點擊倒的,秦嫣都歷歷在目。

陽光隱去,烏雲團起, 天上開始起風雪了。

出了星光廢墟,他們又走過了當年泥孰王和星芒教的綠液人會戰過的山谷。翟羽翟家主就是在這場戰鬥中,離開了他們。

這裏,依然還殘留著五年前那場慘仗的痕跡。

那些凝固著黑血的焦土,四處破敗的箭身和殘爛的兵器,哪怕經過了多年的風霜雪雨,也依然執拗地在告訴她,為了西域這一段的平靜歲月,多少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穿過風雪,拋下時光,繼續向前。

星光廢墟也好,大軍會戰處也罷,漸漸,都被他們留在身後,逐漸消失在無數雪片的雲翻霧湧之中。

秦嫣感到,自己真的距離年少時候的噩夢越來越遠了,她如今想要做個美夢,跟郎君在一起的美夢。只是,郎君鬧了點小別扭,怎麽將他哄好,可得動些腦筋。

想到原先要將所有的精力用來對付星芒聖教和巨尊尼,要用來逃出摩尼奴的陰影,秦嫣有一種浪費了青春好年少的感覺。而如今,所有的精力都要用來好生跟郎君相處,過和和美美的小日子,秦嫣又覺得很是向往。

——就是這人……別哄來哄去,哄不好怎麽辦?

哼!怎麽辦?她挽了挽袖子想:他敢不從?不從她,就像小時候他待她一樣,霸淩他!

心裏雖然這麽想著,方式方法還是要註意留有餘地。秦嫣沒有追翟容他們追得太過緊迫,免得給他太大的壓力,適得其反。她不遠不近地綴在這六個人的身後。

雙方都是武功高強之人,那一路上的高低峻嶺,在他們的腳下皆如履平地,連坐騎都不需要。秦嫣也一直跟著他們。眾人在雪地中,走了五天六夜,只是偶然休息一下。

秦嫣發現他們,一直帶著她在向上攀爬。

漸漸的,高大杉樹林立的山腰被拋在了身後;低矮的草地被拋在了身後。秦嫣跟著他們一路縱跳翻越,道路越走越險。這裏是她不熟悉的地方,但是她知道很快就要上雪線了。先前她在紮合谷完成任務的時候,通常都是去山谷裏部落中,沒有什麽機會爬到這種杳無人煙的雪峰之上。

她跟在他們後面,腳下冰雪越來越厚,眼前一片白茫茫一望無際。頭頂是深灰色的天空,烏雲像一座座鉛墨的山,隨風緩緩移動。狂風將她的衣衫吹得胡亂翻動。

稍一分心,她擡頭看去,眼前那五六個身影已經模糊得都快看不見了。她提氣追了上去。

忽然,那模糊的一排影子就這般消失了。仿佛被一只看不見的手,一把抹掉。秦嫣暗叫不好,連忙施展輕功,靴尖點著雪地,向他們消失之處急速追去。

她沖到了他們消失之處,一腳踏空!

心頭一駭連忙退回來,低頭看了看,倒吸一口涼氣。

腳底下,出現一片巨大的峭壁。山崖絕壁幾乎是筆直地朝著地面直接斷下去。

身邊的風雪,急驟地呼嘯卷動。山崖一瀉千裏,茫然無垠。

哪怕是她的目力,低頭望去,也看不清有多少深。密密的雪片仿佛重物一般直墜下去。秦嫣看到那五六個模糊的黑影,已經順著山勢滑出了非常遠,眼看著就要消失在她的視線之中。

這下可麻煩了。

他們這五天六夜的速度一直非常穩定,讓她以為他們沒有能力拋棄她。所以她也一直同他們保持著不遠不近的速度,以免激怒翟容。沒想到,他們用了將近七十個時辰,慢慢將她欺騙得以為他們是甩不掉她的,然後在這個巨大斷崖上,突然踏雪滑行,想要甩掉她!

秦嫣腳下踩著積雪,也跟著一起飛速滑下了斷崖。

風聲在耳邊呼呼作響,方才還仿佛重物一般沈墜下去的雪片,因為她的速度太快,竟然重新變成了撲面而來的刀片,她一邊急速飛滑,一邊將面紗遮在臉上。

深不可測的斷崖上,下面疾墜著五六個黑影,後面紫衫飄動,秦嫣正在快速地趕上他們……

她總覺得似乎哪裏有些不對勁,先前,他們利用地形,加快了前進的速度。此處又是風雪翻滾的山崖,按照常理,他們既然存心要讓她無法跟蹤,在這裏散開是最合適的……

他們肯定還要做什麽。

猛地,一聲尖銳刺耳的哨聲響起,這個哨聲沖撞力十足地向著雪峰斷崖撞上去,撞在了那山壁上又猛然回撞過來,層層如波瀾一般地刺入秦嫣的耳膜……

秦嫣心中一凜,身後傳來轟天震地的巨響!

翟容他們竟然以哨聲催動了這座雪山斷崖上的厚厚積雪。

天崩地裂、風雲變色——雪、崩、了!

仿佛一大團天上的白色雲朵忽然撞擊在雪山之巔,無數恐怖的雲團撞擊、滾動、散落下來。

驟雪奔流著、怒吼著。

好似平空有一只雪白的巨手按翻下來,秦嫣背後全是快速賁烈的雪塊,幾乎追上她、試圖活埋她。

秦嫣又開始頭疼了,郎君發起脾氣來真是作啊,還是挺難纏的啊。至於嗎?至於這般天翻地覆嗎?

——不過,她喜歡!

對於翟容的行為,別說她在心中不斷腹誹,旁邊跟著翟容的紀傾玦他們也是直皺眉。二郎一遇上這個女人就越發不正常,倆人到底什麽仇什麽怨?!

秦嫣背後的雪崩,泰山壓頂一般撲下來。她深提一口氣,腳下忽然發力,體內的紅蓮力量綿綿不絕。越是在絕境,她就越能促進體內力量與身體的融合。在這大片雪崩之下,她仿佛一枚紫色的灰箭,脫弦而出。

投之以桃,報之以李。

她一邊飛馳,一邊撮起嘴唇,吹出一個更為尖銳的哨音。方才被翟容他們的聲音激落的雪崩,剛剛平靜下來。立時又開始發生第二次更為壯觀浩瀚的崩塌。

看到後面的滔天雪浪,崔瑾之他們,一邊滑雪一邊抹眼淚啊。

這對冤家是有滅族之仇吧?

有仇有怨,麻煩你們狗男女自己玩!不要拉他們這些路人甲墊背啊!!

隨著身後的氣浪排空,秦嫣雙臂一振,馭雪而起。她好似踩在一條白雪玉龍上,禦風飛翔,裙裾在空中四翻飛揚。

很快,她就看到前面幾個淡淡的人影。翟容他們被她追上了,而且,因為沒能夠避開第二撥雪崩,幾個人非常狼狽地被雪崩的尾巴狠狠撞上,迅速被潮水般的積雪埋了起來。

秦嫣從雪浪上優雅飛下來,紫色裙袂如同花瓣盛綻一般,在風雪中輕柔散開。

看了看那積雪的厚度,應該難不倒這幾個武林高手。她忍住笑,好整以暇地找個結實一點的雪團坐著。坐等他們以狼狽不堪的姿勢冒出頭來,尤其是想看看郎君爬出來的模樣。

先是石越湖跳了出來,一看見她就想罵人,還未罵出口,已被崔瑾之搶了頭籌:“你什麽死女人!有這麽玩的嗎?老子差點沒被你壓死!”他被灌了一脖子的雪,殺人的心都有了,但是看著眼前藍眸美人的艷笑,殺人的膽到底不敢掏出來。

秦嫣挑眉,心想,她想“壓”的可不是他,轉頭再看看有沒有什麽人出現。只見雪中一陣簌簌搖動,是關客鷺和施搖光一起爬了出來,施搖光手中還握著一支短笛,方才就是她以這支笛子催動了第一次雪崩。秦嫣看著這支笛子,分外不順眼:罪魁禍首啊。

過了一會兒,小紀也爬出來了,撣著身上的雪片。秦嫣詫異了:“你們還有一個人呢?”

崔瑾之氣性最大,不敢殺她,還不能罵幾句出個氣嗎?他跳起來道:“你這個女人到底是何來路,鬧夠沒有?是不是真的要老子對你下殺手!”小紀喝住他:“銀箭!別胡說。”他們這些人為了在天山行事方便,各自都有暗名。崔瑾之因箭法高明,自稱為銀箭。

紀傾玦走向秦嫣,向她行一禮:“處月王妃,你確實武功高強,我等不是對手,但是你我不是一路人,所以……”

“你們還有一個人呢?”秦嫣問道,她看他們不著急,估計翟容沒有埋在雪中。小紀道:“他方才借著雪崩的掩護,先走了。”

秦嫣露出一個懊惱的神色,還是讓他溜了。她走上一步,對紀傾玦,小聲道:“二哥。”

二哥?紀傾玦一楞,當初在天山戈壁上,秦娘子救下他時,也是如此向他介紹自己的。因翟容自認為大哥,將紀傾玦排為老二,說秦嫣是三妹子。所以秦嫣曾經這樣稱呼過他一陣子。

“你……”紀傾玦上下打量著,警覺地將她拉到一邊,“王妃,你的意思是,你是……”他的聲音低到幾不可聞,“你是誰?”

“我是若若。”秦嫣輕聲回答,又迫不及待地問道,“我是來找郎君的,他怎麽走了呢?”

紀傾玦的眼神迷惑了一下。

當年翟容很疼他那個小媳婦,小紀是親眼所見,僅僅因為自己比他性情好一些,他就不讓那個小媳婦看自己的臉。一路同行,去除星芒教的時候,翟容都是一路擰著那姑娘的小腦袋瓜子,不讓她東看西看。那姑娘也是一臉順從,乖巧聽話。當時,他還想,像二郎這樣的,總算是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女孩子相處。紀傾玦的內心是祝福他們的。

結果姑娘死於秋格明塔什的山崖下,二郎非常傷心,做了很多看著令人痛心的事情,紀傾玦也是一直在照顧著他。忽然冒出來這個高挑女郎,耀武揚威地將他們教訓了一頓。又神氣活現地站在他面前,說自己是若若的時候,紀傾玦也覺得有些淩亂。

紀傾玦對其他幾個人道:“我與處月王妃有些話要說,你們且在這裏等一下。”說著,他看到旁邊有一塊稍微凸起的黑色巖石,便帶著秦嫣高一腳低一腳,走過去,在避風處站著。

崔瑾之灌了一脖子雪,讓石越湖幫他掏:“小石頭,你看看,一個瘋子還不夠,還要來個女瘋子……”

石越湖幫他掏著脖子,說:“小紀早點回來,今晚我要吃烤驢肉。”

小關說:“小石頭,你還沒有茹素呢?”

石越湖道:“打完巨尊尼再改吃素,否則哪裏來的力氣。”

小關說:“先天家之氣以養丹田,草木如繁,將亦可道……”石越湖連忙打斷他:“行了行了,你修道都瘋魔了。”回頭對崔瑾之道,“這堆人裏,只有咱倆都是正經人。”

崔瑾之嘿兒嘿兒地笑。剛樂呵沒多久,石越湖又侃起來:“銀箭?你如何會想到給自己起這個暗名的?”

“怎麽了?”崔二十七郎熟知小石頭有多嘴賤,道,“閉嘴哦,關你屁兒上的事。”石越湖說:“掏幹凈了,這小脖子還挺細膩哈!”

“調戲老子?老子踹出你小肚腸兒!”崔二十七郎跟著石越湖身後,踢得滿地都是雪花。兩個所謂“正經人”,打得像一對兒撒歡的敖犬。

施搖光看著幾個年1輕人打打鬧鬧,這些日子,他們都是靠這樣在掩蓋內心的傷痛。

她摸著身邊的包裹,小黑的屍體要過幾日才能回到星光廢墟去取,然後將他火化。對於眾人來說,小黑是這五年一起追殺巨尊尼的,一個沈默寡言的同伴。對於施搖光來說,他是跟她一起在星芒聖教做刀奴的同命運者。那一年她反出星芒教,第一個策反的就是小黑。那是個膚色黝黑的沈靜青年,她將他帶出星芒教是希望他能夠獲得不一樣的人生,可是,卻因為她的能力不夠,讓他的生命終止在了數天前。

施搖光的目光轉向紀傾玦和那個波斯公主悄聲說話的地方,她覺得,她應該將這個女人帶入他們的隊伍中,不管翟家郎君怎麽想,她都要這樣做。

“我真的是若若!”黑色的山石側面,秦嫣道,“要證明還難嗎?你們我都認識。”她與這些人有那麽多經歷和共同的際遇,哪裏有人能夠替代她與他們的記憶呢?

“你的眼睛是怎麽回事?”紀傾玦問道。

“我吃了奇怪的藥。”秦嫣對天疏潭的事情,還是想保守秘密的,畢竟因為夕照城的地震,導致一點點般若紅蓮外洩,就造成了巨尊尼和星芒教如此大的浩劫。這種靈物恐怕根本就該鎖在地底深處,再也不被人發現的好。

“你們還有多少個巨尊尼?”秦嫣問道。

“一個。”紀傾玦已經可以肯定了她就是秦娘子,也就不隱瞞了。秦嫣道:“那就一起將他們打了。”

紀傾玦沒說話,似乎在思考著什麽事情。秦嫣見他眼神憂悒,問道:“二哥,什麽事情?”

“我擔心,”紀傾玦道,“我擔心二郎如果知道了你的身份就會不同意你參與我們的行動,你看,能否先不與他相認?”他解釋道,“巨尊尼只有一個,而且已經衰敗得不比當年了。以秦娘子的武功,配合我們的陣法應該拿下來不過一兩個月之間的事情,你看如何?”

秦嫣聽他此話,覺得甚有道理。

一來翟容的確是這樣的人,二來,她還想看看,如今五年過去了,他們兩人是不是還適合在一起的。她低頭想了一回,很爽快地答應了。

紀傾玦帶著秦嫣踏著積雪重新走到眾人面前,宣布道:“各位,娜慕絲公主同意加入我們的隊伍。”

眾人噤聲。

少頃,崔瑾之小聲嘀咕:“還……還真讓這個女瘋子……”小關捶了他一下。只有施搖光因為是陣師,知道這個女人加入的重要性,小聲警告道:“銀箭,你別將王妃氣走了。”

崔瑾之只得也不說話。

秦嫣很不見外地走上一步,說:“你們手中有多少巨尊尼的資料,可否拿過來讓我一起看看?”

紀傾玦點頭:“我們這裏剛作過戰,都需要休息。狙殺巨尊尼也要過一陣有了情報才有行動。不如我與你約個地方,我們到了那裏再商量。”

秦嫣看著他:“你們走丟了怎麽辦?”

施搖光站起來:“王妃,我正要回星光廢墟去收斂我同伴的屍體,不如你跟我一起走。”她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星耀,是個陣師。他們布陣少不了我。你的武功也比我強,不用擔心我走丟。這些日子,我可以跟你在一起,直到他們發現其他巨尊尼的行蹤。”

她頓了頓,看著秦嫣:“我似乎比王妃年長……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叫我一聲搖光姐。”她說出真名,她是真想留下娜慕斯,否則,下一回不知道又會誰送命。多半是做陣樞的翟家郎君吧?

秦嫣看著施搖光,想了半日,覺得她說得並不錯。方才的戰鬥中,翟容是陣樞,她才是陣師。陣樞還是可以換人的,陣師……能夠駕馭“歸海一濤”的陣師,到底還是沒有幾個的。

秦嫣爽快道:“那我跟著你。”

兩個姑娘帶著小黑的頭顱,向星光廢墟返回。紀傾玦站在原地目送她倆遠去。待到她們身影完全消失,紀傾玦身邊的黑色巖石一聲摩擦響,翟容推開一塊掩身的巖石走了出來。

崔瑾之叫到:“老大,你沒走?”翟容沖他一擺手:“撤!”

紀傾玦方才是故意將秦嫣帶到此處說話的,所說的話也是翟容授意的。鹿荻說得沒錯,某人的心是真的臟。

翟容躲在暗處聽了個清楚。

他一邊遠離這片雪峰,一邊滿面陰婺地想:果然不出所料,只要一提到巨尊尼的事情,若若就不想認他了!混賬女人!混賬女人!他,永遠排在她的那些責任後面!

太可惡了!他要像小時候一樣欺負她!霸淩她!讓她毫無還手之力!

他要讓若若親口承認:在這世間,和他在一起好生過日子,才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事情!

——其他什麽國家大義、性命責任,他們已經承擔太多了,統統滾吧!

還有那個布陸孤鹿荻,哼哼哼……個死斷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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