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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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嫣和鹿荻緊趕慢趕, 在一個繁星漸消的清晨,踏著初升的陽光,來到了高昌。西域氣候幹燥, 多以黃土、黃石壘屋子, 只有那些富戶人家有精巧的樓閣亭臺,才需要使用到木材。這裏的屋子很少怕走水, 加之又是節日,到處都懸掛著大紅燈籠串, 等到夜黑上燈時分, 可以想見有多麽熱鬧了。

鹿荻是收到高昌掌政駙馬邀請的, 當然在高昌王宮外的典客署,是有一席之地的。不過,鹿荻這種會吃會玩的, 知道,高昌的精髓在宮外,不在宮裏。一旦進入了典客署,來往人群都是各處使節, 他們處月部落在時羅漫山地位剛剛崛起,在西域依然勢力不顯,難免仰人鼻息。還不如自己事先訂好一間鬧中取靜、房舍幹凈、店家殷勤的客棧, 來得更自在逍遙。

至於處月部落帶給高昌國的禮物,早幾日就已經被處月部落的長老們,護送著入了高昌國。他們就住在典客署裏,等待自己的汗王蒞臨。

秦嫣跟著鹿荻來到了客棧。

這間客棧是波斯風格, 波斯國雖然國滅王死,但是他們對於奢華的追求,昳麗的審美情趣,始終在影響著這條古老通道上的每一處。客棧的拱頂結構在天穹高處,形成一個圓形屋頂。潔白的石灰石大柱兩側,墻面均貼著琉璃彩磚,上面雕刻著蔓藤花紋。

踏入其間,濃烈的香料味道,讓整個客棧浸染在一股異國風味之中。

圓形穹頂下,一隊身著白紗,頭戴著水晶首飾的舞女,在不斷旋轉著跳舞。如同一朵朵盛開在屋舍中的優缽曇花。秦嫣看得一雙眼睛左轉右轉。如果說敦煌之富貴豪奢,還都是偏向於唐國漢人味道的。這座高昌則肆無忌彈地將世間各地最美的音符,都毫無節制,絢爛璀璨地堆放在一處。

鹿荻拉著她的手,將她帶到她們定好的屋子裏。

屋子裏貝母鑲嵌的白紗臥床,雪白的墻面上,一顆顆綠松石般的琉璃片,鑲嵌出波斯國輝煌過去的壁畫來。這些本來是一百年前,波斯王族炫耀武功的方式,如今,則成了高昌這樽富貴美酒中,增加情調的一點香油。

鹿荻一入房間便張開手臂旋轉起來:“王妃,有沒有一種回到故鄉的感覺?”秦嫣對於當年與鹿荻的初遇,跟鹿荻透露得不算太多,是以後來在遇到桑遲之後,她就將自己的身份定位娜慕絲公主了。鹿荻雖然有些懷疑,但是能夠幫著她出生入死拯救部落的人,她有什麽好多計較的?

“王妃,今晚我們住這裏,如何?”鹿荻跳上床鋪,拉起床鋪上的一張薄紗,邊上還鑲嵌著一道道腰果形的金色花邊。

“這也太鋪張了吧?”秦嫣坐在梳妝臺一側,這屋子她當然是喜歡的。可是……她的手指提起一個搽面油的小蓋子,連這樣的小蓋子上都鎏金錯銀,這樣的屋子想來住一晚價值不菲。

“沒辦法。”鹿荻從床鋪上坐下來,雙腿晃蕩著,“我怎麽知道我們部落這麽幾個月就能翻身呢?根本就沒有計劃來高昌。這兩日能訂到,只有這種屋子了。”她順手摸了摸旁邊鎏金的床頭裝飾。

秦嫣甩下遮在臉上的麻布巾子,愉快地從行禮中拿出一套自己常穿的紫色裙衫,說道:“我可不想再遮頭蓋臉地去逛街,我要打扮得美美地去看晚上的燈會!”高昌國各國風俗都有,但以漢族風俗為主的。高昌王族在重要場合,也都是說漢語,著古漢禮服的。如今正是漢族的新年之後第十一日,再過幾日就是元宵佳節。這兩日已經陸陸續續,有商家將那些費了不少時日制作起來的鳳鳥、蓮臺、牡丹、人物、戲文等各色彩燈,開始張掛起來,以招徠客戶。

秦嫣去後面的沐室裏,稍微洗去一些身上的風塵,便去換衣衫了。

如今秦嫣穿上的是,新做起來的紫色波斯女裙。這與數月前鹿荻在小鎮上隨便給她買的衣服質地當然是不一樣了。紫紗翩躚,搭配上鹿荻給她定做的白水晶頭面,一頭微微卷曲的長發,如同華美的絲緞,在波斯風的屋子裏,越發顯得相得益彰。

秦嫣走到鹿荻面前,帶著白水晶大戒指的手指,修長白皙,輕輕敲著床頭:“汗王,出去嗎?”

鹿荻撓撓頭:“我們先去樓下,用個茶點再出門。”他們一路趕過來時,早膳是在馬背上對付了一下。鹿荻換洗了幹凈衣衫,走出來時看到秦嫣,道:“王妃還是將面紗戴起來吧。”實在太紮眼了,站那裏都美得像月光下的一朵白曇花。雖則鹿荻並不擔心她被人欺負,但是,在這種三教九流的地方裏,還是能避讓的避讓一下。

秦嫣只要有得玩,還是挺聽話的,便將臉上的面紗遮起來。

哪怕是這樣,高挑的身子,婀娜的姿態,也還是挺招人的。不過幸而這裏是高昌,各國紅肥綠瘦的美人聚集的地方。外人又看不到秦嫣的臉,想來就是個波斯美姬。況且身邊還陪著一個圖桑男子,圖桑族在西域地位不低,也就沒有人來騷擾秦嫣了。

她們在客棧的用飯之所,尋到了一個位置坐下來。

鹿荻問侍者拿來了菜單,熟練地點了幾道在高昌小有名氣的菜肴,兩個姑娘要了點葡萄汁釀做的飲料,優哉游哉地等著上菜。這裏來往的侍者,也都打扮成波斯男子的樣子。頭上包裹著高高的包頭巾,上面裝飾著大塊大塊的鎏金水晶裝飾。令秦嫣和鹿荻想起她們的桑遲將軍,桑遲將軍應該在波斯帝國屬於侍衛長,可是在部落中總是穿得十分樸素。鹿荻開玩笑地道:“看來回去要給桑遲大人,也準備幾套像樣的禮服了。”

她們正在說笑間,鹿荻發現自己案桌的不遠處,隔著一道白絹屏風。上面一筆字也沒有,一點畫也沒有,與四周格格不入。

鹿荻是個對於視覺感受很註重的人,覺得不舒服,便去招了侍者,過來詢問。侍者走過來:“請問,先生有什麽要求?”

鹿荻指著那屏風道:“我有幾年沒來你們的客棧了,什麽時候多了這麽一架屏風。白慘慘地看著好不舒服,不如撤去?”

侍者一看是那架屏風,道:“回稟先生,這座屏風是蜜姑娘的。不能撤,姑娘彈琵琶要用它遮著的。”

“什麽蜜姑娘?”鹿荻少年時,曾經出入這種風月場,知道事若反常必有其妖,想來這蜜姑娘應該有著不俗的緣故和來頭。

“蜜姑娘全名叫紮羅斯古爾蜜。”侍者解說道,“是一名粟特人,專擅琵琶。尤其擅長中原名曲《歸海波》。”

“《歸海波》?”秦嫣本來支著頭,在看鹿荻跟那侍者說話。此刻聽得來了精神,“《歸海波》如今還有人喜歡麽?”

“怎麽沒有?就是太難了,會彈的人少。”侍者道,“我們這邊的蜜姑娘,就是彈《歸海波》的大家。整個高昌城,要聽《歸海波》就要到我們‘怡豐’客棧來。”

秦嫣問道:“今日能聽嗎?”

侍者道:“只要有人點,便會彈的。”

鹿荻看娜慕絲感興趣,也道:“多少錢帛點一曲?”

侍者打量了一下兩位客人,男客俊秀體面,女客雖則擋著半張臉,那點傾城姿色還是可以透過面紗的起伏轉折,隱隱辨認出來的。加之這兩位客人,住的又是最昂貴的套間客舍。便道:“兩位若實在要聽,小的去給客人安排。”他伸出兩個手指:“一曲《歸海波》需要兩車絲絹。”

“去你的!”鹿荻當場就不顧自己的“貴客”體面,村夫一般道,“搶錢啊!”她前幾年部落中窮困潦倒,當然是沒這個閑錢來高昌吃喝玩樂。但是再物價上漲,也不能漲到這種地步啊?鹿荻發現自己失態,收斂了一下,道:“不聽不聽,什麽東西?”

鹿荻待那侍者走遠了,輕聲對秦嫣道:“莫急,我們的位置好,說不定有什麽冤大頭回來付賬。然後我們一起聽聽看,是什麽仙女彈的曲子。”卻覺得娜慕絲有些奇怪,平日裏她也是跟她有說有笑,又玩又鬧,很多事情都看得無足輕重,相處起來十分協調。

可是她似乎如今看起來有些僵硬,鹿荻推了推她:“娜慕絲,有什麽事情嗎?”

秦嫣用了很大的精力,才將眼睛裏的酸脹壓了下去。《歸海波》倒是沒什麽,這種難度極高的曲子,被大西域道上的琴師追崇並不是什麽令人意外的事情。可是,“一曲兩車絲絹”……

秦嫣喊住那侍者,如今的度量衡之中,一車絲絹其實還是挺亂的。她問他:“請問這位小哥,一曲兩車絲絹,以什麽車計算?一車的話,要多少卷絲絹?”

侍者方才被鹿荻罵了,倒也很有涵養並不生氣。此刻見這個女客在問,依然微笑答道:“是以獨輪小車為計量,一車十二段絹帛。總計二十四段絹帛。”

鹿荻聽她問價格,問得如此詳細,便道:“你想聽?”若是大油壁車,那一車是挺誇張的。若是普通獨輪車的計量,雖則是貴了一些,以她圖桑王部汗王的身份,到底還是能夠承受的。當下不由分說拍出幾個金餅子:“聽了!給我去兌錢!”

侍者做到了生意,大為喜悅,朗聲道:“東三廂座,點蜜姑娘《歸海波》。”

鹿荻反正錢已經花出去了,老子那就舒爽地聽。聽聽看這個仙女曲子有多了不起。只見面前的燈籠一陣明明暗暗,不知道怎麽布的光,聽曲臺的四周慢慢暗了下來,而那素白的屏風就顯得明亮了一些。

秦嫣已經早有準備,將自己的面巾悄悄取下,當做巾帕掩在自己的眼皮之下。免得淚水被人發現。

那屏風越來越明亮,成為了一道柔和的光源。

光源前,逐漸顯出了一個人影來。

因鹿荻花了錢聽這曲子,旁邊不曾聽過這個曲子的客人,也都一起在旁邊聽著。只見那屏風前出現了一個瘦小的女子身影。從其輪廓上可以看出來,穿的是唐國普通女樂的麻衣裙,沒有廣袖飄舞,沒有絲帶垂揚。連梳的發式也不是如今時興的各種高挑發髻,而是垂著兩根樸素的辮子,在纖細的脖頸處勾勒出兩條細長的陰影。

秦嫣再往自己心中做好多少準備,也受不住這突然的一擊。

那屏風後出現的女子黑色剪影,赫然是當年她自己在大澤邊,端坐在一塊白石上,獨自練習《歸海波》的模樣!

《歸海波》的樂聲如瀉珠碎玉一般滾落出來,女樂的手指時快時慢,時徐時急,一會兒如同萬馬千軍奔騰到海,一會兒如怒濤拍岸喧囂不已,有時候又會突然停頓……

一曲終畢,眾人歡呼雷動,在西域,喜歡琵琶曲的人多如牛毛,擅彈琵琶者更是如過江之鯽。這種樂器,無論是坐在駱駝上,隨著駝背的顛簸,搖晃著走在沙丘上;還是端坐在馬背上,遙望長雲雪山時。那清脆動人的曲調,都能給孤獨的旅人一點輕柔圓曼的安慰。

那端坐在屏風後面的蜜姑娘,的確琴技也足夠高超。一曲兩車絹雖則實在有些價格離譜,但是,反正大多數聽曲的人都不花錢。只覺得物有所值,紛紛喊道:“再來一曲。”

鹿荻本來以為這蜜娘子不會理會這些客人的要求,誰知道蜜娘子居然又彈了幾首曲子。鹿荻打個響指將侍者招來,問道:“現在聽這些曲子,不花錢?”

侍者道:“只有《歸海波》要花錢,其他曲子難度沒有那般高。只要尋常付錢就是了。”鹿荻看到,那些點曲子的客人都開始問曲單了。方才蜜娘子的《歸海波》技驚全場,大家花錢十分爽快。曲單上的其他曲子價格都只是普通偏貴,更覺得合適,那負責幫蜜娘子整理場子的侍者,只能不斷打招呼:“蜜娘子只能彈五首,多了那就彈不出好曲調了。”

秦嫣非常有耐心地端坐在案桌旁,平穩地端著葡萄飲,一口一口地喝著,一個曲子一個曲子地聽著,估摸著五首點單曲子差不多了,招手問那侍者:“我想見一下蜜娘子。”

她以為侍者會推阻一下,一般這種被酒樓、客棧已經捧紅的女樂師,大多喜歡藏著身形,不再多給錢,就不讓看了。誰知那侍者很是大方地點頭道:“貴客既然點了蜜娘子的《歸海波》,要見蜜娘子是可以的。麻煩兩位有請後面小客舍裏。”他又問,“這桌子可要替兩位客人留著?”

秦嫣轉頭看鹿荻。

鹿荻始終沒有插嘴,縱然娜慕絲竭力掩飾,她也感覺到了,今天這樣的情形,恐怕與娜慕絲的過去有所關聯。她看到秦嫣回頭看自己,攤手道:“夫人,我是不是需要回避一下?”

秦嫣不好意思地道:“麻煩你等我一會兒。”

鹿荻道:“有什麽麻煩的?不過是多吃些東西,你若沒什麽要緊的,早些出來,我們還去逛高昌的集市。”

秦嫣真生氣!

太生氣了!會彈《歸海波》她管不上,可是一曲兩車絹是怎麽回事?郎君是說過要拿這個價格捧她,怎麽可以捧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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