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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竺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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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薩部落四王子在大樹山口一役, 損失了自己手下大部分的兵馬,自己也被步陸孤鹿荻砍成重傷。他本來躊躇滿志要成為葛薩汗王的壯志雄心,就這樣, 被處月部落打滅在了大樹山口的雪山之畔。

葛薩部落數番爭鬥之後, 部落長老們放棄了一意要向著處月部落覆仇的四王子一黨,遴選出了意圖與處月部落交好, 聯手對付處羅部落的六王子一黨。最終兩個部落的汗王再次達成聯盟。

葛薩六王子,如今的新汗王步陸孤尚勤, 曾是葛薩前汗王最不受寵的兒子。

對於汗位, 他本來是沒有任何機會的。此番步陸孤鹿荻將四王子的勢力徹底打垮, 可以說,是步陸孤鹿荻一手將他扶持上了葛薩的王位。步陸孤尚勤慢慢開始和步陸孤鹿荻之間關系越來越密切。

處月部落回到了金娑草場,允許自己的聯盟方, 葛薩部落一起享用草場。步陸孤尚勤也派出一定的兵力保護處月部落。

這個大漠的夏天,終於在一片轟轟烈烈的戰鬥中,漸漸過去了。霍勒大師重新出山,幫助處月部落練習軍陣。秦嫣則拜了霍勒大師為師, 學習陣師之法。

平靜的日子裏,秦嫣開始想要出去找找郎君。本來也挺想去看看父親秦都督,可是處月部落境況還是需要多關照, 不能走遠。這一日,她正無聊地在金娑草場的東端閑逛,在一叢叢刺棗灌木中,她看到一只白色的小獸。

她將那小獸從刺棗灌木的樹枝下小心地抱出來, 這是一只雪白的犬,嗯?還是狼?她有些分不清楚。這只小生物的脊背上一片血跡,她想起很多年前,翟容曾經跟她說過,山林裏的白色動物幾乎都不能存活,因為白色的皮毛除了在雪線以上,一般都不容易掩藏自己。一旦受傷,白色皮毛又會將傷處暴露無疑,容易被敵人攻擊致死。

秦嫣將那只白色小獸抱在懷裏,它還很幼小,如果沒有人收留它,估計活不過一個月。她想起銀狼王羅夜在幼獸時期不夠強大,若不是翟容養了它,大約也不能成長為一代狼王。

這麽多年過去了,羅夜肯定不在了。

她抱起那只小獸,手指揉揉它的小臉:“既然如此,那就跟著我罷。就叫你……雪奴,如何?以後你也回到北山做一頭狼王。”小雪奴受了傷,有一點抖抖索索的模樣,將小腦袋耷拉在她的手掌中,一副小可憐的樣子。秦嫣道:“我養著你,可是你不能總這般弱小,要記著,以後是要回北山來當狼王的!”雪奴睜著無辜透亮的深綠色眼睛看著她。秦嫣嘆口氣,看著也不像做狼王的材料,得帶回去吃生肉,教它狩獵,有很多事情要做。

雪奴一抱回部落,就受到了無數歡迎。孩子們自然特別喜歡。

哲荻不失時機地不斷去騷擾雪奴,雪奴開始變得距離秦嫣想讓它做狼王的目標,越來越遠了。

秦嫣對此事非常抱怨,步陸孤鹿荻訓了弟弟幾回。哲荻裝作很聽話,一雙黑白流光的大眼睛卻顯然寫著:誠懇認錯,堅決不改。

黑頭和胖魚是負責照顧哲荻小特勤的,看著鹿荻罵哲荻,一胖一瘦兩張臉都是不高興。

秦嫣也知道不能責怪小特勤,恰逢霍勒大師要整頓軍務,無法教秦嫣練習陣師。她有了十來天的空檔,便跟步陸孤鹿荻商量著要短暫離開部落幾日。趁雪奴尚未成年,訓練出一些野性來。

她告別了步陸孤鹿荻,帶著雪奴向天山而去。因要爬山涉水,她沒有騎馬,跟著雪奴在天山奇險之地翻山越林,在原始森林裏不斷攀爬。

天山橫跨東西,橫向延綿五千裏,縱向也要將近一千五百多裏,仿佛一片浩瀚的山海橫亙在萬古荒原之上。山中雪峰連綿,山勢奇變詭譎,人入此山便如螻蟻入了山林,渺小得毫無蹤跡。

她每天都要帶著雪奴去深山裏尋找野獸,讓這只小狗學習撕咬,同時讓它遠離人類。雖然如今雪奴已經被正式確認,並不是一頭銀狼,只是一只白狗。不過,雪奴屬於品種非常龐大的巨獒類,她的“狼王夢”再次擡頭。草原狼的體型一般都不是特別大,如果雪奴比一般狼族體型更大一些,加上她的不斷訓練,想來做個狼群之王還是很有可能的。

這一日,她與雪奴來到了一處蔚藍色的湖泊旁。湖泊名叫竺勒湖,在胡語中是藍色眼睛的意思。

大漠的夏天總是走得很快,秋天悄悄來到了天山上下。竺勒湖邊有一片寬遠達五萬多畝的胡楊林,一眼看去望不到邊。此刻層林盡染作傲然金色,在藍瓷色的天空下,仿佛燃燒的黃色火焰。

雪奴剛剛被她進行過一場嚴酷的訓練,走路都東倒西歪了,拖拉著粉色舌頭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秦嫣的身上、靴子裏都浸滿了汗水,卷曲的長發貼在脖頸處。她讓雪奴呆在一棵靠近湖邊的胡楊樹下,自己彎腰伏在地上聽了聽,感覺到方圓三四裏似乎沒有人,便脫下身上的外裙,穿著紫色的襯裙,走到了竺勒湖的藍色水岸邊。

湖泊裏的水與時羅漫海、浦類海一樣,都是天山融雪,清澈無比。此處靠近博格達雪峰,天氣又已經變涼了,遠遠看到無數雪山蔚然成海,倒影在湛藍色的湖水中,美景如詩。

秦嫣踏開水波,進入了湖水中。冰冷的雪水滑過她的肌膚,她在水裏翻卷起伏,讓水波的力量將身上的汗漬都除去。過去的五年中,她都在天疏潭那片神奇的水中睡臥,在水中只要把握好,可以長久不呼吸,如同魚兒一般任意遨游。

她向著湖水深處游去,湖底很深,光線漸漸暗了,水中隆隆有暗聲撞響,仿佛她穿越到了異界世界。她緩緩到達了湖底,那裏是一片億萬年滌蕩出來的白細湖砂。她站在湖砂上,擡起頭,湖面透出的光芒中,可以看著魚兒在頭頂游來游去。

她站在湖砂上,仰望了許久。

自從進入處月部落她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人要救,就連晚上睡覺的時候,她也會和憂心忡忡的鹿荻在一起互相探究著如何打好每一次戰鬥。那陣子鹿荻總是失眠,整夜整夜地盤點著部族人員的配置,盤算著如何與葛薩部落商討聯盟事宜,計算著與處羅部落之間實力的差異……

興許她在水底站了太久,有一條憨笨的小魚以為她是水中的一棵奇怪植物,向她游來。秦嫣看著這條胖乎乎的小魚在自己身前身後繞來繞去,撞在她的胸前。她低頭看著自己胸前柔軟的曲線,在她十四歲的時候,她曾經那麽羨慕蔡玉班的大姐姐們有這樣的胸脯,可以穿那麽多美麗的唐國衣裳。

現在……

她什麽都有了,可是他人呢?

她猛地雙臂舒展,將身體裏所有的內勁都從水底沖撞而出!

無數在她附近游弋的魚兒,無論大小,被她震得紛紛逃逸!

她的身邊,湖水組成一道道波紋,向外擴撒而去。

她在竺勒湖沈悶隆隆的水底無聲呼喊:“你在哪裏——”她覺得,以翟容的聰慧,哪怕人不在敦煌,應當也留有眼線。好幾個月了,他應當該知道她回轉的消息吧?不過五年而已,真的很短很短啊……她應該再回一趟敦煌去。

她身上的勁氣不斷擴張,湖水本身的靜壓之力將她的勁氣在不斷傳送中慢慢減弱,待到傳到湖面之上時,只化作了一片泛起琉璃白沫的水浪,拍打在竺勒湖的另一邊岸上。

藍寶石一般晶瑩的湖水邊,一雙手正在慢慢擦拭著一把直刀。

刀背很厚,刀刃很薄,刃身有梭菱形的紋樣,是工藝精良的合金刀。忽然,竺勒湖裏兀然而起一道波浪,水花亂濺中一下子打濕了此人的衣袖,幾片水滴跳上了他的臉面。他的臉上帶著薄皮面具,是一張五官粗獷的虬須大漢面貌。水珠順著面具上的皮質滑落下來,停在他線條挺拔的下巴上。

翟容拭去濺在脖頸的水滴,擡起頭,望著湖對岸那片艷彩燃雲般的深秋胡楊林:根據他們探查到的情況,他們在追殺的那條隊伍正在向這個湖泊的方向而來。這支隊伍的首領叫圖霍爾,曾經在七年前,買通了紮合谷的刀奴,滅了南雲山十三鷹之一的幽九州,使得南雲山成為了自己的地盤。幽九州手下的響馬全部身亡,還殃及池魚,被幽九州的女兒所囚禁的僧人慧徹也被亂刀砍死。

這麽多年過去了,圖霍爾在南雲山做著一名殺人越貨的響馬,屬於可殺可不殺的人。前不久圖霍爾搶了唐國一支商隊,殺傷了五十多名胡商、駝奴的性命。翟容立即以此為罪名,通過小紀布置了聶司河他們一路追剿,將圖霍爾趕到了竺勒湖。

他立意殺圖霍爾一方面是對方這次殺孽太重,另一方面翟容很清楚,無論圖霍爾是否在大西域道上大肆殺傷人命,他都會盯著他的。因為有一個女人,希望能夠手刃圖霍爾很多年了。

此刻這個女人就站在他的身邊,兩年前翟容查訪到她,將她安置在木設欄谷。

她的名字就是叫做,幽若雲。

南雲山慘案之後,幽九州的女兒幽若雲被一個神秘的矮小“少年”救走了,後來,那個“少年”又接了一個任務,以小樂女花蕊娘子的身份,去敦煌要在唐國的城池裏刺殺石/國使者,以造成對唐國的震懾……在敦煌的翟府裏,那個花蕊娘子對翟容說,她叫幽若雲……以後,他一直喊她“若若”,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昵稱。她說,世間除了宜郎,再也不讓旁人叫她這個名字……

真正的幽若雲比秦嫣略大兩歲。

穿著一身與翟容一樣的黑色勁裝,手中握著一把彎刀。她有圖桑血統,一雙細長眼高高挑起,嘴唇緊閉。此刻她的面容上,已經看不出當年癡戀慧徹僧的少女情懷了。覆仇的火焰燃燒了她無數個日日夜夜,使得她臉上的線條都變得剛硬了起來。可是,圖霍爾拿下南雲山之後,手中兵馬眾多,儼然成了南雲山的土王。這些年來,她進行過無數次明殺暗刺,都以失敗而告終,直到遇上了身邊這名叫做“旋日”的易容男子,他答應她,一定會給她機會,親手手刃圖霍爾。

幽若雲直到如今也不知道為何他會幫助自己,但是,只要能夠親手殺了害死自己父親和情郎的兇手,哪怕讓她下地獄,滾毒火,她都會毫不猶豫地躍入其中。

此刻,聽到圖霍爾已經被旋日大哥的手下打成喪家之犬,即將走投無路地逃到這竺勒湖邊,任由她處置。幽若雲的細眉微微皺起,身上有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

“幽姑娘,此事做完了要回到木設欄谷去,不要再卷入那些事情了。”翟容對她道。

幽若雲早幾年前就拉著幾名散落的西域響馬,帶起了一支隊伍。今天她也是帶著自己的手下隨翟容過來的。翟容希望她在覆仇成功以後,能夠真正走出內心的藩籬,擁有一個女人該有的生活。

“我明白。”幽若雲聲音暗啞地答道,這是旋日大哥幫助她時,提出的唯一要求。

“可以過去了。”翟容道,走向自己的坐騎,向著竺勒湖泊對岸的胡楊林策馬走去。

幽若雲也騎上自己的馬匹。她身後的二十餘名漢子,跟在他們兩人背後。二十多人的馬隊一開始是小步快走,很快便變成了快馬馳騁。他們沿著竺勒湖畔,向著對岸如火似焰的胡楊林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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