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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落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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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輕男仆繼續說:“我家主人和波斯王子有過一面之緣, 前幾日他給高昌寫了封信,說他有個侍衛叫桑遲,不肯隨他入唐, 說是要在西域傳教。二十六日前, 王子的一名美姬連夜脫逃,留書說與那桑遲暗通情意, 要來西域找桑遲。王子很擔心她,讓主人留心一下, 問她願不願意去長安?王子如今住在長安, 過得還算安定。”

秦嫣不知道他說的話是真是假, 波斯帝國好幾年前就被大食所滅,末代波斯王伊嗣俟三世被殺之後,聽說, 王子卑路斯四處流亡。她當然不是那什麽波斯姬娘。她再度搖搖頭,輕啟唇齒:“駙馬,您一定是認錯人了。”

青簾後面,方才與鹿荻打招呼的張駙馬莞爾一笑:“我也只是猜測一下而已。”青色的簾幕一動, 伸出一只手來。手上握著一支流雲脂玉頭簪,聽那說話的方向,竟然是駙馬親自將這簪子遞到了她的面前。他的袖子裏染滿了濃香, 秦嫣被薰得一陣恍惚。

夕照城頭,郎君跟她第一次確定關系,就是用他自己的發簪,給她挽了發髻……後來, 丟在萬石樽下……

駙馬繼續道:“姑娘,如今波斯國滅,你這樣的女子無人庇護難免吃虧,這根簪子你帶著,如果想通了,拿著它入唐找波斯王子。”

秦嫣垂眸看著那只手,菱格纏雲紋的寬大織錦衣袖下,露出的手掌修長、有力、膚色白皙,五指的指甲都修剪地光滑挺翹。她記得,郎君也有這麽一雙修長白皙的手,當然沒有這般瘦削。而且他當時年少,還殘存著啃手指的那點惡習,所以指尖會有點毛躁。到了十九歲,他都沒有改掉……

秦嫣擔心起來,那日山崖下分手,他也是受了重傷的,真不知道,他後來是否安全脫身?是否治好了傷勢?

眼前張駙馬的這只手,與她記憶中郎君年少時的手,悄然相疊。只覺胸口驀然一酸,淚水就失去了控制,滾落了下來。滴在張駙馬的衣袖滾紋上,淺白色的織物間,立即出現了幾個較深的水漬。

那手便迅速收了回去,連玉簪也不遞給她了。秦嫣透過青紗帷幔的縫隙,想看看裏面的駙馬。

她還沒能夠仔細清楚對方,只覺得眼前一條黑影閃現,向她手臂上抽過來。力量不大,速度也不算快,是驅逐為主的意思。不過對方手腕控力不錯,將鞭稍響得劈啪有聲,很是嚇人。她正要擡手將那從馬車裏揮出來的鞭子拿住,半空裏倏然伸出一只手,毒蛇一般的鞭梢,被一把掐死,挽在那人手上。

秦嫣側臉看到,是鹿荻!鹿荻將駙馬馬車裏那個年輕仆人揮出來的長鞭,瀟灑帥氣地拽住了。

鹿荻傲然對著馬車內,道:“張駙馬,這是我的女人。如果冒犯了你,還請看在圖桑族的份上,手下留情!”

秦嫣:……

鹿荻看得很清楚,波斯女人將淚水落在了那張駙馬袖子上,駙馬車駕裏的年輕仆人便出手要抽那胡女,若不及時阻攔,這姑娘就會吃虧了。同時,她覺得張駙馬對這胡女特別關照,不知是不是對其有所企圖,便出口替她頂一下。

黑頭和胖魚興奮地就差為自己汗王鼓掌叫好了,四只手搓得跟蒼蠅腿似的:自己汗王太男人了!

鹿荻狠狠將黑鞭擲回馬車。秦嫣隨之有了臺階下,便也就退後一步,站到了鹿荻身後。

方才還裝出彬彬有禮的張駙馬,這回什麽話也沒說。隱約看到他慍怒甩袖,命人將馬車開動。

馬車很快啟動了,金駁銀鏤的車軸在秦嫣面前轉動起來。高昌的張氏掌政駙馬終於離開,小插曲結束,黑頭和胖魚迫不及待地擠過人群來,說:“仙女。你可要小心,那張駙馬剛才給你什麽了?會不會看上你要捉你去高昌?”

“他方才是想給我一個信物,讓我能夠平安到達長安,去投奔波斯王子。”秦嫣因那一顆淚,被張駙馬嫌棄,連玉簪都沒能來得及接住。

胖魚猥瑣著:“我看就不是什麽給你一個信物,此處人多眼雜他不好辦事,我看他是要過會兒再派人手,將你擄掠了去。”胖魚懇求鹿荻:“汗王,你看仙女這麽可憐,要被強搶民女了,你剛才也說了仙女是你的女人。不如順勢英雄救美,把仙女帶回部落吧?”

鹿荻“嗤”了一聲:“還真會繞彎子啊?”對秦嫣道,“我只是替你解圍哈,別多想。老子對女人沒興趣。”

秦嫣也搖頭,道:“方才我碰了他的袖子,他下人就拿鞭子來抽我,應該也對我沒什麽興趣吧?”

“啊?被仙女碰了袖子還打人?”黑頭誇張地道,“我要是被仙女碰到了手,我肯定一輩子不洗手了啊!”

“黑頭你怎麽惡心,以後不要做我親隨了!”鹿荻受不了了,兩名親隨裏,黑頭比較能幹,如果黑頭是個如此腌臜之人,她得考慮換人了。

胖魚忙道:“黑頭說著玩的,不信你讓仙女摸他的手,他今天敢不洗手,看我不打死他!”

黑頭道:“對,仙女你來摸我的手,我保證洗手。”將手臂伸向秦嫣,還一臉企盼,打算乘機揩個油。秦嫣側頭睨視著,鹿荻一拳打開把他打開,太丟臉了。鹿荻道:“有病不要在姑娘面前犯!”

“哎喲喲!”黑頭郁悶死了。汗王不肯娶仙女回部落,這麽漂亮的姑娘再也見不到了,連摸個手都做不到?黑頭揉著被自家汗王打疼的手,憤怒道:“我說,這駙馬是有病吧?被仙女姑娘摸過了還嫌棄?我看他是有龍陽之癖!”

胖魚被提醒了,肥臉一擠,燃燒起了八卦之魂:“哪有,張駙馬不但沒有龍陽之好,還是出了名的精於房中術。據說,不少西域有權的女人都跟他有過床笫之歡。焉耆國作亂高昌那次,就是他‘睡服’了焉耆女王才挽回高昌敗局的。”

鹿荻皺眉:“這種事情不要亂說。”此處為何那麽多人向高昌駙馬行禮,實在是他穩固了大西域道,保住了這些商人的“金飯碗”。所以才會在這個木那塔鎮上受到如此夾道恭迎。被這裏的商旅聽到他們在貶斥張駙馬,引起眾怒就難免惹麻煩。話說回來,權衡利弊,治一處難免損一處。若這位張駙馬換個地方,說不定拿著刀想剁碎他的人也有這麽多。

幾個人正在議論紛紛,一匹白馬奔馳過來,馬上白衣翩翩,高冠束發是一名高昌國的隨行文士,他很容易地就在人群中找到了秦嫣,立到她面前:“這位波斯姬娘,這是駙馬大人讓我送過來的,還請你早日入唐。”一段細長精致的檀木盒子,打開來,裏面就是方才張駙馬要遞給秦嫣的脂玉發簪。秦嫣接下:“多謝駙馬掛心。”

那文士一夾馬腹,就輕巧地奪塵而去。

“這……”眾人都捉摸不透了,看著秦嫣手中的簪子,秦嫣搖著問道:“這到底什麽意思?”

一群人幹笑起來,誰知道什麽意思?不過那簪子做工雖然精湛,玉邊緣都沒什麽包漿,看起來是那張駙馬隨手撒的,不是貼身佩戴之物。鹿荻可不想被黑頭、胖魚他們又提起,高昌駙馬“強搶民女”的這個話題,難道她真的帶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回部落嗎?她會瘋的。

“哇,這馬可真是神駿啊。”鹿荻遠遠跟著那個高昌官員的後面看著,做出由衷讚嘆的神態來,又說,“我們的馬也不錯,哈?”四人一起看她身後的黑白兩匹馬,除了馬轡、鞍韉簡陋破爛,馬匹的神駿之色倒的確不差多少。於是,顯得馬身上的裝飾、轡頭越發潦倒難看,提醒著他們如今過得如何不堪。旁邊擠著的一些商旅也是識貨之人,紛紛搖頭著,這兩匹馬落這群窮酸手中也太可惜了。

對於自己汗王的洋洋得意之色,胖魚和黑頭都露出尷尬的表情。

高昌的馬隊走過之後,馬隊、駝隊需要重新整理道路,互相讓開通道,頗為需要花費一點時間。鹿荻他們牽了幾匹馬也有點走不出去,索性站著繼續閑聊等待。

鹿荻問秦嫣:“你不是那什麽王子的波斯娘子吧?”

“不是。”

“那既然如此,這簪子你可要換錢使用?我可以幫你找門路,多換幾個錢。”鹿荻對這種東西特別識貨,一看便知道是上佳美玉。她認識有實力的商人,完全可以賣個大價錢,讓這個波斯姑娘路上過得富富裕裕的。

“啊,不用。”秦嫣急著趕路,還賣什麽玉簪?順手塞給鹿荻,“你要不要?”

鹿荻悚然退後一步:“姑娘,我對女人沒興趣的啊,你別看上我啊!”難道方才給她擋鞭子太有神采了,姑娘看上她了?那就太討厭了。

秦嫣哭笑不得,收回來放在懷裏:“不要就算了。”

鹿荻聳聳眉毛,這事兒看來她不需要幫忙了。又提醒她:“張駙馬說的也沒有錯,你大概先前住在小地方,所以不知道輕重,這西域道如今雖然大致沒什麽戰事發生,但是沙匪搶掠這種事情不會少,你還是盡早入敦煌不可耽擱。唐國的治安要好許多。”

“多謝汗王。”

黑頭聽著她們的交談,問道:“汗王,那張駙馬真是有龍陽之癖嗎?那紅豆公主豈不是太過可憐了?”

胖魚也問:“聽說他們兩人自小青梅竹馬,感情甚篤,怎麽張定和忽然有了這怪癖,這讓紅豆公主怎麽辦?”

“你們懂個屁!”鹿荻粗魯啐了他們一口,“人家那是政治策略。如今麯文泰過世,高昌小王子麯智勝年齡尚幼不能親政。若是紅豆公主和駙馬誕出小世子,他兵權、政權、商權,三權在握。你說說看,這高昌王位會傳給誰?張氏還是麯氏?”

黑頭他們哪裏懂得這些個政治彎繞曲折的利益勾連,聽得一楞一楞的。

“駙馬本不得掌權。高昌麯氏讓張定和暫理朝政,只是權宜之計。”鹿荻說,“聽說,高昌的宮闈裏,有麯氏王族的勢力監視著他們不得行房,還要記錄在《起居註》中。紅豆公主大婚之後,很有可能獨守空閨多年。”鹿荻道,“駙馬的暫時掌政,是多方妥協的結果。”

“那等到麯智勝能掌握國事,駙馬被清權,他自己豈不是自身難保?”秦嫣問,盡管這幾個圖桑人一直不停地在諷刺挖苦那“明華公子”,秦嫣倒是聽得出,這位張駙馬為了穩定高昌和西域,斡旋調和,應該做了許多的努力。方才,他為波斯王子的囑托而關心她的安危,可見也是個重情誼之人。她倒是對那位張駙馬有了幾分關心。

鹿荻說:“我覺得他將事情做得如此絕,應該是留好後步的吧?至少公主絕對會保他。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麯伯雅國變流亡之時,他們也是在一起互相扶持。我聽說,這些年公主獨居卻不養面首,相反,凡是駙馬需要她相助之處,從無半點退縮。我覺得,紅豆公主對駙馬還是一心一意的。”

秦嫣道:“我想,等他們還政小王子之後,一定還是會共享天倫之樂,成為令人艷羨的佳偶。”

鹿荻道:“王族之人,多身不由己。”莫說是紅豆公主麯鴻都了,她步陸孤鹿荻不也是,不得不承擔著自己無力承受的重擔?

“駝隊要出發了,姑娘,你快上那匹駱駝吧。”鹿荻看到駝隊即將出發了,提醒秦嫣道。秦嫣點點頭,抓住駱駝的轡頭,坐上了駱駝背。說實話,還是胡人的衣服騎用坐騎要方便省事得多,她覺得穿著波斯姬娘的衣服,還是挺實用的。回頭向鹿荻他們揮手道別。

雙方也都沒有細問對方的姓名,想來不過是茫茫大漠中的一次萍水相逢,沒有必要互相認識了解得太深。

負責駝隊的領隊一聲長號,悠悠然飄蕩在夏日的午後。西域的午後已經開始有涼風襲來,秦嫣臉上的紫色面巾飄蕩飛舞。遠遠聽著有人在駱駝上彈起了琵琶,又有人吹起了觱篥。駝鈴叮咚,她的身子隨著那高低起伏,如陸地行舟的駱駝,搖晃著向前而去。

隨風傳來粟特歌女的歌聲:

“冰雪消融,回歸孤雁,

一路向西天空蔚藍。

蒼茫高山上最怕,手中的風箏斷了線……”

秦嫣覺得,似乎又回到了五年前,甚至七年前的光景。時光只是一瞬,她真希望什麽也不曾改變。駱駝一匹接一匹,連綴成長長的一條線,向著東方而去。敦煌大城正在等待著她的歸來。

——郎君我回來了,你在哪裏?

在木那塔鎮的另一面,高昌國的白馬馬隊也形成一道長線,一路向西,天空蔚藍。直到酉時之後,這支馬隊來到了蒲昌海邊。鄯善之地夏日綿長,此刻還遠未到日落之時。這支白馬蹁躚的華美車隊,卻停了下來,甚至有人開始搭起金頂白幕的帷帳,似乎準備在這裏過夜。

高昌駙馬的馬車也停在了一帶胡楊林下,一名年輕的仆人掀開青簾,走下馬車。利落地解下四匹白馬,讓其他隨從牽著去湖邊飲水。這一路上緊趕慢趕,連正午日頭旺盛的時候,駙馬都讓盡快趕路。如今黃昏涼爽,不冷不熱之時,他反而命令在蒲昌海邊駐紮停營。

待那仆人走開不久,馬車的車簾一掀,露出一雙仙鳧雲如意絲履。華袿飛髾,褒衣博帶,張駙馬走出馬車。

高昌國麯氏,起於隋朝的扶持,整個政權傾向於已經消失的楊氏天下。在李唐建國之後,他們以漢室遺統自居,有魏晉遺風。不過這些年,隨著與李唐國的關系改善,臣下之民已經逐漸開始與唐國一樣喜歡穿胡服。只有在本國的重大場合,才會穿著這樣的南朝衣衫。

這是個看起來年約三十許的男人,略顯瘦削,越發顯得身段飄逸。臉上輪廓挺拔完美,眉毛微耷,眼睛有神,敷著一層白色脂粉,使得他的真實年齡,甚至真實相貌,都有些模糊。不過,張定和自少年起,就愛以魏晉遺風來打扮自己,塗朱抹粉,穿寬松大襦,這是整個高昌上下都很熟悉的事情了。

暖陽微紅,張駙馬的眼睛看向蒲昌海的清澈湖水。

“落柯,”他道,“更衣。”剛才被那波斯女子弄臟的袖子,得換一身了。

已經將四匹白馬交代給了奴子的年輕男仆落柯走回張駙馬的身邊。數年前,他曾是一名駝奴,在一次去敦煌的路上,遇到一個很可憐的女孩子,她帶著自己殘疾的兄長,想要混入他們的駝隊。他很喜歡她,就偷偷用自己也很弱小的胳膊保護了她。

那一年風雪很大,路上也很孤寂,因為這個女孩的陪伴,讓他覺得很有趣。後來她夫君就來找她了。還給他贖了身。落柯勤快刻苦,到了敦煌運貨、認貨,做店小夥,成了“看山樓”裏很不錯的一名店夥計。

一日,高昌駙馬微服來敦煌,被他的勤勉所打動,問他跟不跟他去高昌。他可以教他武功,教他認字,有了本事,他就能夠更體面地活著。

落柯當然求之不得這樣的機會,在同伴們艷羨的目光中,他成為了張駙馬的貼身男仆。雖然他是自由平民,可是他喜歡像其他奴仆一樣,稱呼張駙馬為主人。主人果然教他認字,還教他武功,跟他說,再過兩年,他就能出師了,到時候,在高昌也好,在沙洲也罷,盤一個店面下來,就能過上安穩富裕的日子。

落柯說,他願意服侍主人一輩子。

張駙馬說,你我沒有那麽長的緣分。

落柯看著駙馬走到蒲昌海邊,立到一棵胡楊樹下。這棵胡楊樹的樹根已經□□暴出了。

剛才還在說衣服弄臟了,讓他重新換過了一身大衣服的駙馬,現在卻不嫌臟,就這樣坐在了那枝遒結的樹根上,他與那樹根一起,在夕陽的斜照下,散發著淡金色。

他挺拔的側顏微微擡起,仿佛蒲昌海裏有什麽東西會出現,讓他如此等待。

從唐國回高昌的路,實際上這裏是繞道的。

只不過,很多年前他在這裏等到過一個人。就算若若並不可能從這裏出現,他還是讓馬隊繞過來,想要故地重游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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