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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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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嫣連聲感謝。

秦嫣側騎著白馬, 跟著步陸孤鹿荻、黑頭和胖魚向木那塔鎮而去。

這裏是粟特人聚居之處,因傍著小湖人口商旅漸漸稠密。黃泥為墻,竹蘆為頂, 建起了一座小城鎮。小城鎮不大, 路還挺寬,足夠五六隊商隊並排通過。沿著這條黃泥街的兩面, 都是各色商戶,販賣的東西都不差:絲綢、竹木、金鐵、香料、白疊……是路過的商戶在這裏現買現賣一些補充貨物。後面一進進的兩層小樓房鱗次櫛比, 大多為旅店、馬店。路上行色匆匆皆為旅人, 本地居民則幾乎沒有。

秦嫣臉上蒙著一塊步陸孤鹿荻給她的軟麻布, 連頭發帶臉都包著。此處日頭酷曬,風沙襲面,來往路途之人很多都是這般包著臉面的, 秦嫣混在來去擁擠的駝隊中,跟著鹿荻一起在木那塔鎮中找一間合適的成衣鋪子。

她身上的衣裙太過狹小,她的肩背處都有些崩破了。一雙雪白的小腿,在麻布襤褸的裙裾下露出來, 看得黑頭和胖魚兩眼恨不能蕩出去,牽上一根線出來,粘在她身上。被鹿荻打了無數回頭皮。

走了三分之一的街道, 鹿荻回頭呼叫著,讓他們停下馬步,別再被其他駝隊裹著朝前走,她找到一家比較熟悉的賣衣裳鋪面。

秦嫣騎在馬上時, 雙手護著前身還不顯,此刻跳下馬背,胸前裂衣欲出。

黑頭和胖魚轉頭一看,頓時雙雙流下鼻血來。

鹿荻一把捉著她,將她推進衣裳鋪子,迅速將她按入一塊布簾後,道:“我幫你挑衣服,你別出來了。”

鹿荻走到成衣店老板面前,一拍曲尺長案:“老板,買衣服!”

於是小小的店面裏,就響起了鹿荻和成衣店老板雙方中氣十足的討價還價聲。

與年少混賬時,一擲千金泡男人的鹿荻相比,如今的鹿荻花在女人身上,真是多一個銅子都覺得肉疼。跟那老板左爭右吵,店鋪裏一時熱鬧得了不得,全是鹿荻清脆而響亮的聲音。

秦嫣將包臉的軟布從臉上揭下來,她發現旁邊掛著一面小小的銅鏡。便轉眸看過去,鏡子的表面已經有了一些年歲,銅銹腐蝕得綠斑點點,上面映照出來的影像也並不清晰。她將整個臉都貼上去,想看看自己為何被稱為“波斯人”?

在如今的西域,被稱為“波斯人”,可不是什麽好稱呼。波斯帝國十幾年前就式微了。哪怕西域貴族惑於美色,娶了波斯美女,其生下來的子女也都身份低賤。波斯胡女除非出身王族,在中原也是地位很低的。

鏡子裏的女人,有一雙深藍寶石一般晶瑩的雙眸。

她唬住了,伸長脖子湊過去看。

仔細看下來,還好,鼻子、嘴唇都還是自己原來的。只有眼珠子變色了,還有頭發也變成卷曲的。她想,頭發有點彎曲了,可以拿辮子緊緊綁起來;眼睛顏色不對勁,她睫毛夠濃,稍微闔攏一些,其實也看不大出來。

況且,膚色變成自己夢寐以求的白嫩,個子又長高了,簡直滿意到不能再滿意。

她在那面簡陋的銅鏡前,笑得滿面春風。她低頭看到自己的胸前也起伏了,想當初,每次著齊胸襦裙的時候,都會不住拉著絲帶朝上面提。如今看來是再也用不著了。她自/摸胸前,十七歲時有幾個月,她都喜歡摸自己的聘禮。只不知道那塊玉玦丟哪裏去了,那麽一場惡戰……下回去山崖那邊看看,還能不能找回來。

“你!騷姿弄首個什麽?”

“……”秦嫣被打斷了胡思亂想,漲紅了臉回頭,鹿荻掀開布簾走進來。一看姑娘滿臉胭脂色,暗自撇嘴。

“你穿這一件。”鹿荻手中拿著一件灰紫色的裙子,“這顏色耐臟一些。”秦嫣打開一看,是一件波斯女子的圓領裙衫,配著一條褐色的牛皮細腰帶。她說:“我想要穿漢人的衣裙。”

“那可不行,”鹿荻道,“漢人的衣裙,裏三層外三層,很花錢的。”她看見秦嫣臉上露出失落的表情,補充道:“看在你為我們拿回大黑鳥的情面上,我給你配了套首飾。”她將手中一攤,一條黑銀嵌著藍水晶的額飾和耳環出現在她的掌心。

秦嫣想那就先穿了再說,她將紫色的波斯長裙穿上,把藍水晶的額飾戴在自己的額頭上。回頭看了一眼銅鏡中自己的形象,藍水晶的剔透玲瓏,恰好與她的藍眸相映成輝。秦嫣一看,處月汗王也已經費心幫她搭配了,當下也就不再嫌三棄四。

鹿荻如今雖然落魄了,自小也是珠寶華服間打滾長大的,眼光自然不俗。她又拿出一雙鉚釘掛皮帶的靴子:“這雙靴子舊一點,是打了折頭的,你先將就一下。”她擡頭端詳了她一下,說道:“等等,再給你戴個面巾,長這樣不要到處去惹禍。”秦嫣穿靴子時,鹿荻啰嗦道:“如今波斯滅國,波斯姬可是很容易被人欺負的,你自己要步步小心。”

聽著這位鹿荻姑娘愛搭不理,卻又分明含著關心的話語,秦嫣幾乎落下淚來。先前郎君也是這樣愛管頭管腳,一邊嫌棄著她這不好、那不乖,一邊照顧著她。她忍不住道:“我是去敦煌找夫君,他會保護我的,汗王放心。”她知道鹿荻已經身為處月汗王,這女子的身份拆穿不得,會給鹿荻惹來麻煩的。

鹿荻道:“那就好。”

帶上鹿荻送過來的面巾,遮住下半張臉,她走出了這間成衣店。成衣店的老板一邊剔牙,一邊不耐煩地看著他們出去,嘀咕著:“一個圖桑小王,破敗成這個樣子,還價這麽狠,窮瘋了真是!玩的女人倒是不錯……”

黑頭和胖魚很聽話,也沒敢去小街上逛玩去,大黑鳥和那白馬被拴在店鋪門口,一肥一瘦兩個人緊緊守著馬匹。

陽光暴曬著西域的幹旱之地,秦嫣瞇著眼睛走出衣裳鋪子,店鋪兩邊有不少售賣吃食的小攤,烤肉車、水果攤,夏日裏煙氣騰騰的,秦嫣深深呼吸了幾口這裏汙濁的氣息,感受著這久違的人間煙火。

步陸孤鹿荻跟著她走出來,秦嫣體貼地道:“多謝汗王,我們兩清了。”一身普通衣服和一匹大黑馬價格無法同日而語,不過這樣也可以了。

鹿荻頓了一下:“我欠你情,如今部落不順,改日有機會再謝你。”

秦嫣聽她說話,倒是不跟小時候那般荒唐,嫣然道:“還有,白馬也歸你們了。”

“什麽?!”鹿荻不可置信,一匹那樣神駿的馬,價值可不菲, “你不需要坐騎?”

“沒關系,我去敦煌,不遠的。”秦嫣看出他們很窮困,哪怕是他們自己騎用的小瘦馬,怕對於他們來說,也是一份不小的財產。她揮手再次重申:“好了,我們兩清了。”

“等等!”鹿荻道,“去敦煌啊?我幫你介紹個駝隊,你可以省不少腳力。”她吩咐黑頭倆管好馬,送秦嫣去找駝隊。

兩個人朝路邊的駝隊走去。鹿荻先去問了一通,這裏都是從高昌到敦煌、河西這一帶做絲綢、茶油生意的駝隊,鹿荻又是時常在這裏一帶混的,不過片刻,就為秦嫣找到了一個比較放心的駝隊。

鹿荻招呼秦嫣走到駝隊中間,指給她一匹駱駝:“我與駝隊的帶隊說過了,你可以騎這一匹,他們正好空著。”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上前幫秦嫣鋪平駱駝脊背上的毛氈。對於這個波斯女人,將馬大方讓給他們,她還是很知道輕重的。

秦嫣道:“鹿荻汗王,說一句不恭敬的話。小時候我見你,只覺得荒唐,如今倒似乎錯看了你。”

鹿荻知她說的是她盯著那個俊秀少年,一口一聲美人郎君的事情。她那個年紀,咋咋呼呼也是有的,花癡也是有的,那位小郎君長得讓人眼熱心跳也是有的。不過那日的事情倒是事出有因。鹿荻說:“其實是這麽一回事,那日刺殺了石/國整支馬隊的小孩和他的兄弟們就潛伏在附近,他們跟使者隊火並都受了傷。我答應替他們引開唐國人。那裏已經是唐國地界,石/國又是不小的國家,唐國為了給西域諸國一個交代,若捉住了兇手,肯定會處以極刑的。”

“小孩?什麽小孩?”

鹿荻比劃著說:“是哪個部落裏的小孩吧?這麽高而已,黑乎乎的一團我也沒看清,帶著幾個兄弟,兇神惡煞的。”

秦嫣一直以為當年鹿荻說的什麽石/國使者奪了一名大漠美人,被其兄弟殺死是隨口說的謊話,沒想到居然是真有這麽個事情。那個小孩能帶著人殺了整支使者隊伍,其手段狠辣高明,也是很罕見的。

“讓道讓道!”兩人正在聊著,一聲聲嚷叫從身後傳來,“張駙馬的馬隊路過,大家快讓道。”

所有駝隊的領隊對這個消息似乎十分響應,立即喊著口令,讓自己的駝隊向路邊移動過去。

擁擠的木那塔鎮路上,頓時一片駝鈴叮當,馬聲輕嘶,到處傳來騎手和駝奴們“咄、咄、咄”,催促著自己手中畜生移動讓路的聲音。

待讓開了道路之後,數百名商旅、駝奴又呼喝著自己的駱駝隊,讓它們重新恭順地跪伏在地面上。那些商旅、領隊、駝手、駝奴,幾乎每一個人都以右手按在左心,低頭行禮,儼然在向著那條道路上即將走過來的馬隊行禮。

怎麽會有這種陣仗?

秦嫣看著好奇。

五年前,她對西域的情形也算是很熟悉的。她可沒聽說過,西域三十六國,哪家駙馬出行會得到如此隆重的迎接儀式。

西域各處多為零散小國,很多所謂國王也罷、王子也罷,走在這大西域道上,不過是個部落貴族,有點錢有點兵馬罷了。而西域道上的商旅也都富甲一方,腰纏萬貫。彼此客氣相待就可以了,沒有行禮的道理。

別說是駙馬,就算是西圖桑帝國的大可汗帶大軍經過,眾商旅因不歸他直接管轄,往往也就是讓個道而已,哪有頂膜禮拜之說?

還只是個駙馬……

——哪國的駙馬?西圖桑的駙馬?泥孰王的女婿?

秦嫣猶豫著,四周都是在行禮,她要不要也隨個眾?

撇頭看見,鹿荻沒有行禮,在蹲著的駱駝後面,有些吊兒郎當地跨腿立在角落裏。秦嫣問鹿荻:“處月汗王……我,我需要行禮嗎?”

“隨你啊。”鹿荻說,“他們都是自發自願的,你認識高昌駙馬?受過他的恩惠嗎?”

“原來這位張駙馬是高昌駙馬?我不認識,聽說是叫張定和,是高昌張氏世族的族長子?”秦嫣曾是西域通,這點典故還是知道的。

“嗯。”鹿荻點頭。她見鹿荻不行禮,她也就不行禮了。

鹿荻是圖桑十部王姓的汗王,見到高昌國主也是可以有席位可坐的,更何況一個區區駙馬。

秦嫣見鹿荻不行禮,她也就不行禮了。她選擇了一個折中些的做法,她微微低頭,等著馬隊過去。她心中則不住納罕著,高昌何時變得如此氣派了?

高昌在西域,實力雖則不算小,但是那是地利之便。高昌國扼大西域道的主幹道要沖,各路行商者經過他們國家都會納交過路稅,因跨數國匯聚點,商貿比敦煌更為發達。但是,那也僅僅是個商業富國,實際上兵力薄弱,多少受到西圖桑帝國的制肘。

前隋朝的時候,隋帝聖上來西域巡視,確實請了高昌國主麯伯雅為首,帶領西域數十國家前去朝覷。那也是客客氣氣,十分低調的。西域各國還是以圖桑帝國為馬首是瞻的。

眼前的情形是什麽意思?

把高昌國當西域王了?!秦嫣覺得這事兒得問問清楚。

陣陣鼓樂,在耳邊越來越近。

這隊人馬約有七八十人,他們騎的一色都是雪白駿馬,每一匹的毛色都達到了方才秦嫣降服的那匹白馬的成色。鹿荻滿臉喪氣地看著雙方的馬匹,其他事情她能忍,作為馬背上的民族,坐騎的事情真是太傷自尊了。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不僅如此,這些馬的絡頭,從額帶、鼻帶到銜和鑣,都是色澤均勻的牛背皮所制,上面鑲滿嵌金鍍銀的裝飾環配,將那些高頭大馬映襯得神駿異常。馬背上的鞍韉更是講究,金絲為流蘇,紅絨繡花為泥障,富麗華美。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四名面容姣好的少女,雖然長相上漢胡不一,身上穿的則都是魏晉風的披帛、長裙,絲質的衣袍在暖風的吹拂下,如流水一般在駿馬身側飄動。她們手裏各抱了一個朱木鏤花螺鈿香盒,一雙雙素手從香盒裏取出香粉,四處飄灑。

香粉散開,香氣四溢。高昌駙馬的儀仗,正徐徐壓來。

鑾鈴聲動中,遠遠看到一輛瓔珞螭璃,琉璃披拂的馬車平穩走動著。從秦嫣那個角度來看,馬車上的人似乎正在接受眾商旅的行禮,行走速度較慢。她長長吐一口氣,這麽個隊伍,把木那塔鎮給擠成這樣,什麽時候她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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