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星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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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容背著秦嫣, 在天山裏狂奔了一天一宿。

他們的身後,拋下了一座座雪山,拋下了一處處的原始森林, 拋下了一片片的荒坡……哪怕是他這樣經過曲全盟精心打造過的身體, 也終於承受不住的時候。他在一棵塊巨大而粗糙的巖石下,雙腿一軟, 癱坐了下來。秦嫣也從他的身上滾落下來。她看著他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閉著眼睛靠在樹幹上喘氣。

秦嫣抓緊時間, 掏出一些幹糧, 抓了點雪泡泡開:“郎君, 吃點東西吧。”

翟容睜開眼睛,她都看不出他有什麽表情,只見他伸出手去拿那幹餅, 忽然一把丟在地上,幹餅本來也沒有幹凈到哪裏去,這一摔是徹底成了泥團子。秦嫣責怪著:“最後幾塊餅了,你浪費什麽。”

“最後”這個詞語, 瞬間變成了一根針,紮進了他的心。翟容將頭埋在雙膝之間:他知道這一天會來到,直到他們將那只雲貂弄死, 他的心裏才慢慢放了下來。可是,大家都疏忽了一個很小很小的點,讓若若重新成為了星芒教可以追蹤到的“摩尼奴”。

他覺得這是他的責任。

秦嫣自己一邊吃餅,一邊習慣性地蹭到他身邊, 靠在他的胳膊上。她很遺憾地想,如今自己還是沒有長得足夠高,所以仍然只能將腦袋靠在他的半邊胳膊上——什麽時候,她能夠長得足夠高,可以將頭枕到他的肩膀上呢?

翟容現在一副非常崩潰的樣子,她看得出他的脊背在很輕微地顫動。

她後悔又內疚,如果那時候夕照城下,她不去追他;如果回到敦煌,她不去“騙婚”,郎君大概不會有如今這麽難過。

秦嫣嘆氣,這事兒橫豎就是如此了,她目前考慮的是,如何將郎君從這件事情摘出來。兩個人沒必要都卷在一處。

她左右看著地形,認出來,這裏是秋格明塔什山,又被稱為磨盤山。在他們所坐的山石下面,是一條粗大的裂谷,裏面常年會有強烈的颶風,從山谷的一頭吹到山谷的另一頭。將這裏的大小巖石都打磨成了一塊塊,磨盤一般的圓溜溜形狀。

翟容在心中胡海翻浪地折騰了一番,咬碎了牙關也沒流淚。

他想著自己是若若依靠的人,不能如此脆弱,還是擡起了頭。一雙黑眸看了前方好久,散神了許久,才重新凝聚起目光。

秦嫣見他面容恢覆正常,說道:“郎君,我看過了。這裏是秋格明塔什山,山那邊有一個融冰湖,春天暖了會有動物來喝水。下面的山谷裏,會有很強的風,黃煙滾滾就好像一條黃色的龍從這裏穿過。”翟容揮揮面前的塵土,看著她:他希望她顯出害怕、恐懼、傷心的模樣,希望她哭哭啼啼一無所措。這樣他就可以抱著她,安慰她,發誓跟她同生共死。

可是,若若還是很平穩的模樣。翟容的面容變化了好幾次,才掙出一張若無其事的笑臉。

他也以很平穩的口吻,回答她:“嗯,聽著風景還是挺有意思的。這樣,我帶你去那湖邊去住幾天,如何?”

秦嫣站起來,向著融冰湖走去。他站起來跟在她後面。

——兩個人不再往中原而去了,讓一切都結束在這座荒無人煙的磨盤山裏吧。

他們走了五裏地,就看到一個亮晶晶的小冰湖。四周因為寒冷,結著淡白色的冰層,露出裏面的水是很清澈地天藍色,遠遠倒映著遠處的雪山。秦嫣指著一塊大山石:“這裏擋風。”

翟容帶著她坐到那塊大山石邊,他去湖邊搜了一些幹枯帶雪的蘆葦枯枝來,用內力烘幹,然後壓成平平的墊子,放到山石旁。兩人升起一個火堆,坐在火堆旁烤火取暖。

嚴冬季節,不過,山裏總是還能捉到一點過冬的松雞、小鳥、山兔什麽的。雖然沒有唐國那些來自各國的調料,沒有什麽像樣的炊具。兩個人還是津津有味地將這些食物,有的用石頭挖了石碗燜煮,有的包了蘆葦葉、塗了泥幹燒,很是像樣地做出一桌子美味。

秦嫣吃得很高興,翟容看著簡直是斷頭飯。

“郎君,你不要這麽想不開嘛。”秦嫣遞了菜給他,“萬一他們就此找不到了我呢?隱居個兩三年,那些巨尊尼沒有了星芒教提供摩尼奴,說不定就老死了。那不就沒事了?”

翟容跟咬木屑似的吃了幾口。

吃飽,身上暖和了,兩個人靠在一起,看天空的流雲,聽著深山裏淅淅瀝瀝說不清道不明的聲音。夜色到了,秦嫣看著冰湖上方的深藍夜空裏,一輪月牙般的明月,從靜靜的湖水旁邊,沿著雪山的輪廓慢慢向上。

秦嫣全神貫註地盯著那月亮看,這明月看起來如此纖巧,如此明凈,它還沒有圓滿。她想到,今年,郎君還是只有十九歲,按照唐律他還是不算成年,可是,卻要跟她一起消失在這個世間了。

——要是有機會跟他分開多好?可惜如今她是肯定跑不過他的。被他發現了她有這個意圖,他會生氣的。

秦嫣從懷裏掏出那個琉璃瓶中的紅蓮,月光下,那紅蓮邊緣閃出瑩瑩的紫色光芒。她記得在星光聖地中,這紅蓮是會增強天字圈刀奴和地字圈刀奴的功力的。他們從各處草字圈中選擇出的小刀奴,先放入盛有七彩重水的冰室中,他們經過一段時間的痛苦掙紮,有一部分人會變成綠液刀奴;然後進入更為純凈的七彩重水之中,便能夠成為天字圈刀奴。

秦嫣看著掌中的琉璃瓶,轉了好幾次,不過,那些從草字圈的小刀奴,在成為天字圈和地字圈刀奴之前,也是大量死亡的。她實在沒有把握,將這朵紅蓮服下去會有什麽結果。

後腦上重了一把,是翟容將她的頭按在自己的大腿上,他說:“都深夜了,你睡一會兒。”

秦嫣嗯了一聲,將琉璃瓶放入懷中,閉上眼睛。秦嫣趴在翟容的腿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她每次在他身邊,都會睡得很好。

其實並不是她睡得好,是翟容順手拍了她的昏睡穴。他想一個人安安靜靜想些事情。

他將昏睡的若若拖到自己的膝蓋上,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頭。雙手摟緊她。月光輕輕鋪撒在冰湖、雪山的上下。有了湖光山色的反射,光芒卻並不微弱,將天地照射得如同銀妝素裹。

……

……

等秦嫣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耳邊都是說話聲,看到眼前人影幢幢,她坐起來,火光圍繞中。她居然看到了好多各色打扮的男子,他們一個個花發長須,顯然年齡都不低了。有幾個是中原道家發髻,有幾個則是隨意披散,頭上披著氈布兜帽。

翟容則跟其中一個並膝坐在火堆的另一頭,他的臉上似乎輕松了不少。跟那人在說笑。

這些年長者,她當然一個都不能認出來。只是從對方呼吸的氣息、行動的敏捷、動作的穩定中,可以看出這些都是武功不凡的高手。秦嫣剛剛略有一點動作,那幾個年長者同時察覺到了,將目光向她投射過來。

翟容也發現了她這裏的動靜。

這是一個高手林立的火堆,秦嫣只不過略微一動,就能被所有人發現了。翟容邁動步子走過來:“醒了?”

“這些前輩是什麽人?”秦嫣翻身爬起來。

“你師父帶來的這些前輩,他們都是武學修行。”翟容將她手拉著,“先去見過你師父。”他臉上又是平日裏那種笑容了,可見,這些人的到來給他帶來了莫大的希望與安慰。

“師父?”洪遠孤先生,秦嫣真是沒有想到,師父不是身體不好,連行路都要依靠特質的檀木輪椅。他怎麽會趕到這種枯山冷水之處。

那些年長者沒說什麽,繼續將目光轉投到火堆上。火光爍爍中,他們的肩背如同鐵澆鋼鑄,充滿了強硬的力度。秦嫣看得心中一陣陣跳動:“武學修行”?

她是聽說過,中原武林有這樣一種修武狂人,被江湖人尊稱為“武學修行”。

翟容小時候,翟家主先送他去太學學文。後看到翟容喜歡武學,為了避免他攪入西域的混亂戰局,也曾經建議過他去做“武學修習”。

武學修習們的一生,不婚不妻、無子無女,隔絕於世不出紅塵。他們的信仰就是追求武學之大成。他們在深山冷窟中,只占一方小石洞,數十年如一日地啃著自己先輩流傳下來的秘籍。他們一點點剝離,一點點堪破,一點點融匯,成為自己門派裏不可逾越的高峰和武學境界的象征。

這些老人家,應該是從來不會出深山,沾染世俗煙火氣的。怎麽會如此滿身塵土,出現在這個小小的冰湖邊,圍坐在這個小小的火堆旁。

秦嫣抱著這樣的疑惑,跟著翟容,穿過那些金剛鐵柱一般的武學修習者身邊,她看到了一張熟悉而親切的臉。

“師父!”她幾乎是帶著哭腔,向洪遠孤撲過去。

離開星光聖地之時,他們將星芒教的根基撼動。秦嫣的心中是何等自豪。她以為一切厄運,都可以煙消雲散了,自己的命運可以重新改寫。

在重新看到了那些雲貂,以及它們身後,好似挾裹著萬鈞雷霆的巨尊尼也向她撲來之時,秦嫣當時整個人真的是懵了。如果不是郎君從旁邊將她一把帶走,也許當時她就成了巨尊尼的口中食物。

為了照顧翟容的心情,她在這兩天裏,都是努力克制著自己的。讓自己看起來是淡然接受了這個命運的。

看到自己的師父,她知道他是個多麽有本事的人,她好似重新看到事情轉機一般,心中大悲大喜,頓時有些失控了起來。

洪遠孤伸手抱住她:“不要這樣,好多前輩看著你呢。”

秦嫣嗚嗚咽咽:“沒有,前輩們都是江湖高人,不會看我的。”

翟容也鼻子有些發酸,拉著她:“師叔奔波了一千多裏路了,你不要壓在師叔身上。”

秦嫣想到師父是個腿有殘疾的人,擡頭看洪遠孤:“師父如何過來的?”一匹棗紅馬,將狹長的馬頭垂下來,茂盛的鬃毛幾乎掃到了秦嫣的額角。洪遠孤笑著撫摸著馬頭:“騎馬過來的。”秦嫣看到,這匹馬的馬鞍與眾不同,兩側都有金鐵延伸的部件,上面還包了絲綿,只不過因為洪遠孤師叔趕路太遙遠,這些絲綿都有一些部分磨損了,重新包紮上去了普通的麻布片。

即使如此,她也能感受到師父從中原趕到這裏的艱辛。洪遠孤讓她站起來,說讓她見過這些前輩們。並向眾人介紹,說這是自己的徒弟。被好一頓取笑,眾人說,老洪這麽多年都不曾收過徒弟,這是終於想開了?洪遠孤說道:“原先收過一個的,是宜郎的兄長。”

“哦。”眾人望了一眼翟容。

“還有,我這小徒弟本事大,由不得我不收啊。”

秦嫣實在沒看出,自己有什麽大本事,自己如今潦倒落魄得簡直都不知道何時身首異處。洪遠孤則不由分手,將自己的鐵琵琶一把塞到秦嫣手中,秦嫣只能像個乖徒兒似的,跪坐著幫自己師父抱著琵琶。

洪遠孤道:“我和這些老兄弟們,是與巨尊尼來決戰的。”

“那多危險啊?”秦嫣是在夕照大城上親眼見過巨尊尼那不可思議的內力和強橫的武功的。

“十四年期前,萬馬王侵入我江南之地,毀我十幾個門派,殺傷數百條人命。這個仇,必須報。”洪遠孤道,“我和這十六位‘武學修習’的老先生們一起,我們這把老骨頭,要去問那些巨尊尼,討上一個公道。”

秦嫣詫異:“不是說,只要將草字圈的刀奴群給毀掉了,巨尊尼的壽命和武功,就無法延續,過些年數,他們就自然壽終正寢嗎?”

一個帶著黑色兜帽的白發老者,怒目道:“讓他們無疾而終?我釜行門的仇就這樣算了!”

洪遠孤道:“我們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規矩。血債就要血來償。”

另一個鶴發長髯的老者聲音穩重:“承啟閣消除草字圈刀奴,與圖桑泥孰王聯手滅星芒教,這是那些身在廟堂的主政之人所為。我們江湖人,有我們自己的想法。”

以為黑發濃須老者猛地灌下一大口酒,笑道:“你我潛心武學那麽多年,為的是什麽?為的就是快意恩仇,是不是!”

“十四年求一戰!什麽鳥毛子巨尊尼,老子讓你豎著來,橫著去!”又是一名前輩,叫囂起來。

有一個老者拍著手邊的大劍,哈哈大笑:“對,幹他娘的!”

秦嫣覺得,這些中原江湖人在西域連連受挫,從當年的傅言川大俠到後來林朗先生他們,都顯得謹慎,甚至有幾分畏縮。的確,對於巨尊尼這樣強大的怪物,任誰都無法以平常心去面對。

此時,她卻在這些年長者的身上,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他們瀟灑,他們張揚,他們一派任俠行為。這股滋長於絕境的俠氣,在中原武者被巨尊尼壓抑了十幾年之後,宛如隆冬過後的春木,恣性勃發起來。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方式,他們這些老風骨,每一根也都是硬錚錚的。

洪遠孤反手在秦嫣懷裏的檀木底鐵琵琶上,撥弄幾下琴弦:“老韓,合一曲。”被他稱呼為老韓的老者,黑須白發,身上皂羅寒衣。他從腰間抽出一支雲桿鐵簫,坐在篝火邊笑道:“幾十年的曲子,都跟你一起彈完了,還有什麽可彈的?”

洪遠孤道:“我師弟兩年前譜了個新曲子,你們聽一聽。”他對秦嫣道:“還記得應鶴兩年前的曲子嗎?”

“記得。”當然記得,那時候,陳老先生已經是個非常糊塗的人了,秦嫣賣了翟家送她的紅寶石頭面去看他。請他吃了一頓他平日裏不舍得吃的水魚飯。在聽到傅言川大俠和沖雲子道長犧牲在夕照大城之後,他便為他們彈了這首曲子。過後不久,陳應鶴先生因為體虛多病,感染炎癥,去世了。

洪遠孤示意她奏樂,秦嫣拿起沈甸甸的琵琶,撫摸了一把這些熟悉的弦絲、鳳凰臺、覆口、山品……這把琵琶在翟家別府,她決定為他們承啟閣做線人之時,洪遠孤先生收她為徒。兩師徒感到乏累了,師父就會讓她學琵琶以放松休息。摸著這把兩年未曾撫摸過的琵琶,接過師父遞給她的一片沈香木撥子,秦嫣五指輪番擊打,鋥鋥淙淙的聲音從她指端流出來。

那位老韓先生也是一名罕見的音律高手,一聽秦嫣的琵琶聲起,口中長簫含住,便配合上了她的曲調。翟容則知道這位老韓先生,名叫韓應讓,是排山門的“武學修行”。十八年前,曾經在隋唐戰亂時,一個人獨守雁翎關。那時節,他一身素袍,月下一支鐵簫,抵上了兩千叛軍。

在坐的每一個老者,哪個不是多少沾染著傳奇事跡之人?

琵琶與鐵簫的鏗鏘之聲在清涼的湖面上散播開去,無懼無畏地向著天山的深處發出無言的挑戰。

“平野照孤燈,潮水出石城,萬裏山河拋空恨,只有白發生。金樽重,醉昏昏,滄海夢裏道曾經,刀劍如風笑紅塵……”洪遠孤以手扣節,邊打著拍子邊以自己嘶揚的聲音,高唱起來。

一闕過去,老人們也都熟悉了。他們拍著膝蓋,和唱起來。

十四年的壓抑,十四年的隱忍練功,十四年的互相磨礪。這個戰場,從來就不僅僅是那些年輕人的戰場。身為不問世事的“武學修行”們,江湖的命運,眾生的生死,同樣會在他們的心尖裏留下一絲淺淺的牽絆。要麽不出手,出手他們就是最醇的烈酒,最鋒利的劍芒。

面前的冰湖忽然出現了一道旋渦。

這道旋渦並不大,但是很深,裏面黑森森的,仿佛地面漏了一個大洞。武學修行們的歌聲越發寥廓,似要沖破蒼穹。

正好一曲終畢,仿佛是自然而然的,洪遠孤先生從秦嫣的手中將檀木鐵琵琶拿了過去。

只聽得他手掌中金戈裂帛一般的琵琶聲狂作。這把鐵膽琵琶,與秦嫣方才那種中規中矩的彈奏,已經完全不同了。

在這片動人驚弦之中,她感到那十六名老者,身上發生了某種奇特的變化。他們本是各門各派的狂人,照例說師承不同,絕學不同,本該是有著不同的氣場。可是就在洪師叔的琵琶聲中,他們出乎意料地變得協調起來了。洪遠孤又對秦嫣道:“萬水歸海,成一濤巨浪爾。嫣兒,給我看著,每位前輩都有各自氣脈,歸海一濤是將他們的力量如百川入海一般涵養起來,匯成決絕一浪。”

秦嫣知道這是師父在給她授陣,凝神嚴肅地看著。

翟容則更為知道,這很有可能是洪師叔給他們最後一次授陣。翟容一向自詡目下無塵,可是洪師叔在每次教他的時候,總說他天賦不足,不堪大用。這真是太傷他的自尊了。

“他們要動了。”他聽到若若緊張地說道。他順著她的目光,才發現,的確有三名前輩身子微微起伏,似乎在將十六個人的力量做著協調。翟容微微一怔,旋即想通了,在做陣師這件事情上,其實若若一直比他強得多。

冰湖裏的旋渦越來越大,水流旋轉越來越急,那新月幼芽般的光芒已經被攪碎得片片如絲,仿佛一團雜亂無章的銀絲,混在水中一邊。水越轉越急促,猛地在湖面上炸開。那些鑲嵌著月光銀絲的水如同化作實質,夾裹著尖銳的嘯叫,向著他們這個火堆撲將過來。

當先的五名老者,怒吼一聲,同時將掌力拍打在地面上。石塊上頓時出現無數裂紋,洪師叔的琵琶聲一陣急奏,便有另三名老者同時出手,將那些碎石轟出了三丈以外。

水箭與石盾在半空裏撞出無數聲猛烈的碎響。

自小冰湖中跳出一個身影,比尋常人高上好幾尺。須發皆張,身上是皮質的戰衣。左手是一面巨大的盾牌,上面花紋不似中原紋樣;右手是一把戰矛。尋常戰矛都是人騎在馬上,用以遠攻,他的戰矛握在手中,卻只是近戰兵器。洪遠孤看到對方的頭發因水貼在腦後,但是一旦離開水面立即白發如同狂蛇一把飛舞起來。有老者嗐了一聲:“運氣太差,不是萬馬王!”

當年深入中原,做下血案的是那個紅發卷髯的萬馬王。他們這次跟著秦嫣這個摩尼奴,來截殺的,本來就希望是萬馬王。此刻見老對手沒出現,眾人跟開彩開錯了點數一般。

洪遠孤的琵琶聲音密如驟雨,隨著他的音律搏動,十六位武學修行手中絕學展開。

“波動斬”、“雲水手”、“百戰沾衣”、“繚亂落魂手”“風煙擎空”……一個個在江湖中難得一現的武功,在“歸海一濤”陣法的協調下,依次或者疊次出現,與那手握戰矛的巨尊尼在小冰湖邊戰成一團。

翟容對秦嫣道:“我們跟著他們,以防萬一有其他巨尊尼過來。”秦嫣跟著他一直貼著這個戰團行動著。當對方有石塊、掌力等殺傷力十足地向他們撲來的時候,翟容就會擋在她面前。兩人也就一直做了旁觀者。

按照當年江湖的傳言,萬馬王應該在整個中原縱橫的時候,是橫行霸道沒有任何人可以給他以轄制的。可是如今,秦嫣可以看到,這些武學修行,對於巨尊尼是絲毫不怯的。

他們之間的力量,是人類與怪物的對抗。人與這個世界共存了億萬年,此前都有著與各種史前巨獸鬥爭的歷史。而這些都在漫漫歷史長河中,漸漸被我們集體遺忘了。可是,只要生存發生危機,每個人都會提供出自己的智慧和勇氣。

他們一刀刀、一劍劍,將那白發巨尊尼漸漸逼退過去。

他們逐漸來到了秋格明塔什山的一側,這裏灰沙飛揚,雙方的打鬥,都混雜在了磨盤山無盡的黃沙漫天之中。她和翟容也跟著移到了此處。

翟容看得緊張,他多麽期待前輩們將這名有雲貂的巨尊尼殺死?至於會不會有別的巨尊尼也得到了老巫的雲貂?

翟容不敢想。

他根本不敢去多想這一切。

他低頭,看到若若擠到自己身邊,他也將她抱住。兩個人的手都是冰涼的,等著上天對他們翻出最後一張命牌。

……

……

三十裏開外,一個圓頭圓腦的高大青年拉著一匹馬,馬上坐著長清。那青年人就是被控制了內力的平安。

長清是來找老巫的。他和這個老人打了很多年交道,他相信自己能找到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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