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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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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翟容帶著秦嫣,就往伊吾的方向去了。

他們走得很謹慎,沒有帶扈衛。既然已經決定嘗試一下, 是否會成為“人餌”, 那就不能大張旗鼓了。

長清也與他們兩個同行。

他打算,以他在紮合谷靜守近十年的根基, 如果萬一莫血他們還是追上了嫣兒。他希望,能夠通過自己的雙眸, 把莫血追蹤到嫣兒的方式, 從中挑出來。只要有一線可能性, 他還是希望,嫣兒不要成為這樣的“人餌”,她應當好好地去認回自己的親人, 安安穩穩地回到唐國,過她稱心如意的日子。

翟容對長清先生的這個想法,自然是大力支持。若若受苦,他也不願意。

三個人便一起走出了納棱格勒河的魔鬼谷。

翟羽和洪遠孤以及他們的手下, 不能靠太近。兵分兩路,重新前往新的見面地點。他們這些潛伏在魔鬼谷的人,零零總總也有六七十人, 此刻都分成不同的路線,在阿爾金山的各處偏僻山路之間,悄悄撤離了出去。

沐雨山莊中,翟容和秦嫣曾經一起享受重逢之欣的沐室;他們與長清先生一起, 住了三天的堂屋;還有裏面設立的一些木制小亭臺,都是翟容事先讓手下在這裏簡單搭建的。如今被翟羽派人,控制著用悶火慢慢都燒成了炭。

加之魔鬼谷的雷暴天氣頻繁,不消幾日的沖刷,此處,又恢覆了一個無人居住的廢棄古堡模樣。

四五日之後,當這片焦土已經被雷暴沖刷得一片荒涼之後,有幾個身影來到了這片魔鬼谷。領頭的是個面目平常的中年西域人。他的脊背微微佝僂,浮腫的眼睛,被那傾盆雨柱擊打得幾乎睜不開眼睛。他的身後跟著四五個,軀體粗壯的,手指卻都細長的少年人。臉上的五官僵硬平板,驀然站在那不斷沖下來的雨水中,他們的臉簡直沒有幾分人的味道。

這是莫血,帶著他手下豢養的刀奴,來捉拿那個漏網的“摩尼奴”。

草字圈培養出“摩尼奴”,這是多麽困難的事情。否則星芒教就不需要派出那麽多牧刀人,到處捉拿幼童了。

那個排行為十二的小女孩,骨骼纖細,力量弱小,在莫血的眼中,能夠存活下來就不錯了。所以,他看在長清對自己能夠提供幫助的情況下,一點一點接受了長清的要求,對那個小丫頭,失去了必要的監管。

直到……老巫做出了反應,莫血才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多麽大的疏忽。

很可惜,老巫也遲了一步。

待到莫血完成了今年向星芒教擇童的任務,回到紮合谷時,長清已經跟著十二逃出了紮合谷。他們只能等待十二身上“摩尼奴”的氣息,隨著其自身的不斷成熟,逐步能夠被辨認,再追上來。

莫血的目光在沐雨山莊轉了一圈,返身走出了古堡。沈著臉:“西南方向。”

那些刀奴少年,跟著一起沖了出去。

西南方向,八十裏開外的古道上。

翟容帶著長清和若若,搭上了一支趕著開春到高昌的駝隊。

自從離開了魔鬼谷,那種兩山夾峙、氣候濕暖的地方,西域冬季的酷冷,便很快重新回到了他們的眼前。

大雪如同撒在空中的大羽毛片,到處亂舞。長清冷得渾身發紫。他在紮合谷雖然也缺少禦寒用品,但是不缺藥材。老巫是個擅長擺弄各種藥物的西域巫醫,長清時常跟他一起,用小小的土鍋,熬了取暖的藥湯喝。

翟容從駝隊首領那裏,得到兩張厚實的羊毛氈子,高高興興騎著馬匹,回到他們兄妹倆的駱駝旁。將那羊毛氈子遞給他們圍上。看著秦嫣道:“冷不冷?”

“還好。”

“每次都是還好還好的。”翟容想起那時候,她初春跳入他們翟府的荷花塘中,為軼兒捉一只翠鳥,也是說“還好”。他拉轉馬頭,馬蹄在雪地上旋起兩個冰窩,天氣冷得他也在呵氣搓手。他只是內力高強,但是冷熱還是有感知的。

秦嫣也想起了當時的情景,微微展顏:“我真的不太怕冷的。”她和莫血身後的那些刀奴,受的是同樣的訓練。對於寒冰、雨水、雪霰的恐懼,都被莫血活生生給打壓掉了。

長清道:“你謝謝翟郎君對我們的照顧,不就行了。”

秦嫣點頭:“多謝郎君照顧我們。”

翟容順手捏捏她的臉:“你就是這樣,太強硬了。”

秦嫣低著頭被他捏。翟容突然想到,長清是不喜歡他當著他的面,對自己的妹子動手動腳,連忙住了手。

長清裝作沒看見:姑娘都給了人了,他一個外姓哥哥,能幹什麽?

長清只是煩慮地看著眼前茫茫飄蕩的雪片,隨著身下的駱駝,身子如在水中一般起伏著。他一直都在反覆掃視,以他對莫血的了解,想要看出,會不會有紮合谷的人跟來。

那邊,翟容還在跟秦嫣說著體己話,小兩口倒顯得毫無擔憂:“若若,我要去跟那些駝隊的人多說些話,如此才能盡量減少我們混跡他們中間的痕跡。”

“嗯,郎君有空就要來陪我啊。”秦嫣趕緊撒嬌,彌補方才擺出不需要他照顧的不討人喜歡之處。

翟容笑了笑:“不走遠,一會兒就過來陪你。”他又悄悄掃了一眼長清,他不與若若親密,長清先生似乎不甚滿意;他略微多於若若說幾句,長清又會露出不耐煩的樣子。看起來,這位妻兄還沒有完全擺正自己的位置。

翟容從駱駝旁邊一夾馬腹,幾步跑躍,回到了那一堆正在胡吹海聊的駝隊馭手邊,跟他們說笑起來。

秦嫣看著翟容,他很快就與那支陌生的駝隊拉拉扯扯,成了同路的兄弟。她看著他,與別人一起大笑著喝粗麥子酒。她發現,他已經會說好幾種西域語言。甚至,有些略微特殊的地方方言,他也能毫不走樣地學幾句。

秦嫣想起當日在夕照城頭上,翟容的圖桑話還是她一句一句教的呢!

短短兩年,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站在杏雲林裏,只能用手中的孤刀,護姑娘的無助少年。他手邊有無數可以利用的人脈、物力……秦嫣想起他脊背上的那些傷痕……這些都是他掙紮成長的痕跡。

她想,她以後,一定會待郎君很好,很好很好……

跟著駝隊走了三日,他們來到了一個名為寧高山的小鎮子上。這裏也是大西域道上的邊陲歇腳之處。這鎮子住戶不多,客棧有十四五間。所有居民,也大多都是靠這裏的客棧吃飯的。

翟容他們隨著那支駝隊,隨便選擇了一間客棧。

本來想定個房間,長清建議不要定。因為他曾經協助莫血一起訓練過刀奴。他知道,那些面無表情的少年人,是如何身手靈巧,悄無聲息。他希望將嫣兒置身在人堆之中,這樣,不容易被莫血他們所發現。

這一回,他們又和在柔遠鎮的時候一樣,三個人與其他數十個西域趕路的商人、馬伕、駝奴們,睡在一個燃燒著松油火把的堂屋裏。而這一回,秦嫣不再需要偷偷藏著喝面餅湯。大大方方跟郎君一起點了三大碗,和長清哥哥一起,暖暖地喝完。還被翟容取笑,那麽粗糙的面餅吃得那麽香,以後帶她回中原,給她吃精致的小菜,會不會牛嚼牡丹。

秦嫣反駁,她在杏香園的時候,牛嚼牡丹了嗎?

翟容點頭,他覺得差不多……

秦嫣氣得在他懷裏一頓狠捶。翟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轉頭又看到長清的臉色。連忙將若若的頭扳到她自己兄長面前,在長輩面前太毛躁了,會惹來嫌棄的。長清無語地轉頭看別處。他們小夫妻感情好,他又有什麽不滿意的?長清雙手合十,他想,等到妹妹安定下來,他就擇一個寺院出家。為那些間接死於他雙手的亡魂誦經。

人生漫漫,青燈古佛間,他有無數遍的經文需要頌禱。

他們三個都化了妝。臉上都染了灰黑色,翟容還貼了胡須。長清面目清秀,就扮成一個未成年的少年人。這一回,秦嫣沒有和翟容睡在一起,跟他睡一起兩個人就摸來摸去,什麽正事都幹不成了。

她和長清並排睡一處,翟容睡在另一頭。

西域冬季的夜晚是如此漫長,足有七八個時辰天上都是一片烏黑。加之北風大作,小小客棧外風沙亂撞。寧高山鎮方圓數十裏,飛沙走石西北風狂放。

忽然,那陳舊而厚重的木門被哐啷一聲撞開。

大片大片的雪絮,白慘慘隨著風一道灌入了暖意十足的客棧堂屋。客棧裏頓時一股陰冷之氣。

睡在大堂裏的幾十號人都紛紛惺忪著眼睛擡起頭,有旅客不耐煩地惡聲惡氣吼叫起來:“掌櫃,你們店的門是不是要修了?”

“搞死人了簡直……”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

住店的客人們正在七嘴八舌抱怨著,忽然只聽見一片金鐵之聲。

濃重的血腥氣伴隨著屋外猛烈灌進來的冷意冰風,頓時將每個人都弄清醒了。所有人都是在外行腳之人,身上都是和衣而睡,有些更是練家子,頓時意識到了不對勁:“快!點火把,快!在殺人了!”

秦嫣是警覺之人,一旦發現情況不妙,立即彈身而起。

秦嫣抽出翟容事先就給她準備好的刀。她先去拉長清,長清跑不快,個子矮很容易被踩踏受傷。手剛碰到長清的衣襟,翟容的胳膊已經伸在她的前面了。他知道若若最擔心自己的哥哥,搶先對長清道:“兄長我來保護。”

翟容只是跟秦嫣比較親熱,其實對於長清還是保持著恭敬的距離。當下,他抄起長清,從旁邊腳夫的行囊上抽出一根長繩,將長清迅速捆在自己背後。

其餘眾人也都起來,抄家夥的抄家夥,點火把的點火把。一片混亂中,好歹有幾枝火把點亮了。只見一片刀光霍霍,一群衣衫襤褸如乞丐之人,個個都是矮小的半大小子。他們面無表情,手中揮舞著一把粗重的圖桑彎刀,不由分說,不分青紅皂白地向著對面的每個人砍去。

火光獵獵中,人們可以看到,這些人的臉上好似被漿糊貼住了一般,整張臉都是僵硬的。他們面目形同僵屍,雙手卻兇殘無比,不斷砍殺著面前遇到的任何活物,仿佛地獄裏出來的惡鬼。

“救命啊!逃啊!”

秦嫣像是一塊鉛灌到了肺裏,好一會,才帶著哭腔叫了起來:“刀奴,是刀奴!”

翟容也立起了眼睛,居然殺人直接殺到了寧高山鎮上來,這也太囂張了。

翟容背著長清滑步而出,手旋如風。一名刀奴正一刀砍向一名胡商,只覺得眼前黑影一晃,手腕一酸,圖桑刀就被翟容卸下了。

這批刀奴足有四十之多,不斷瘋狂地砍斫著,沖入這個狹小難以騰挪的堂屋之中,那些旅人都無處躲避,頓時數十人都被砍得慘叫連連,好幾個已經身斷首離了。

翟容一邊砍殺,一邊指揮著身邊的商旅盡快後撤。他面目冷峻,在承啟閣以往獲得的情報之中,這些刀奴都是被星芒教自小豢養在教中,殺人不眨眼。從香積寺血案中也可以看出,真正到紮合谷刀奴是如何沒有人性的。

此刻,客棧中有八九十名無辜商旅,隨時會喪命在對方的手中。那些刀奴根本不可能被嚇退或勸降,翟容打算將這些刀奴全部殺死。

長清雖然常年在紮合谷,見慣了刀奴們互相廝殺的殘忍模樣,卻是第一次看到刀奴們如何在星芒教教義的蠱惑下,將鐵刃砍向無辜的民眾。

他猛然後悔起來,是他選擇了睡在人堆裏!如果他們定個房間遠離人堆,會不會好一些呢?長清只覺得自己的雙手似乎黏糊起來了,沾滿了血……他……又在間接殺生了……長清失去了鎮定,趴在翟容背上,嘶聲大叫:“快阻止他們!快!”

翟容說:“我只能以殺止殺!”

長清滿臉淚痕,毫無選擇:“以殺止殺……快……”

這些年,他在紮合谷傳授教義,讓那些混沌的孩子篤信《光明垂地經》,讓他們信仰星芒大神。雖然他只是為了活命而不得不曲折求全。他甚至一直要嫣兒發誓,如果不幸讓她執行這種刀口指向無辜者的任務,哪怕自盡也不能做。

可是,此刻見到這些惡魔般的殺手在他面前大開血池惡孽,他全身都在發抖。

長清說話的當口,翟容手中戰刀飛舞,兩蓬血花從他刀口濺起,兩名刀奴倒在屍體堆中。那些商旅之中會些武功的人,也手持鋼刀前去抵抗,這些刀奴每天要經歷八個時辰以上殘酷訓練的身手,普通人哪裏是對手。翟容一個人要防那麽多人,殺得再快也有限。

翟容已經劈死了幾個紮合谷刀奴,也發現他們跟秦嫣一樣,並無什麽高明的內力,只是身手協調靈活,但是戰鬥力彪悍,不懼生死。忽然,只聽見一聲聲慘叫不斷響起,卻是那些刀奴施展開了半生不熟的“白骨錯裂手”,將一個個旅客的喉頭、臉面捏碎。

幾個尚能一戰的商隊刀客們,被這種恐怖的殺人手法驚駭住了,刀風一亂,頓時又被戳死了三人。

翟容對秦嫣道:“是不是莫血的人?”

秦嫣說:“是的。”

她跟這些刀奴雖然臉面認識,但是彼此受訓時都是生死對手,如她和矮腳一般,只要有機會,都會將對方踩死在血泥之中。

只是人數太多了……秦嫣猶豫著,以他們兄妹慣常的方式,遇到這樣的情況,多半應該是躲在人群裏,慢慢伺機逃走。這個寧高山鎮因昨夜的風雪封路,好幾個客棧中都滿滿住著旅客,加之馬車、駝隊。如果躲避在人群中,轉繞在不同的客棧裏,這種方法,似乎更可靠一些……

可是不行!

翟容一定受不了,為了救他們兩個,死去那麽多人。

秦嫣咬牙道:“郎君,他們應該是沖我們來的!我們往外殺,看能不能將這些刀奴引到外面去。”

翟容看看她,他也知道她習慣的躲避方式。

而此刻,她主動選擇沖出去,獨自面對這些刀奴……分明是站在他的立場上來面對這個問題。

翟容眼睛一彎,說道:“好,出去!”

秦嫣點頭,手中彎刀回轉,又勒斷一個人的咽喉。

來的正是莫血手下的刀奴,秦嫣本來以為莫血應該只是自己來捉她和長清,卻沒想到,他們這個草字圈竟然傾巢出動了。

翟容殺開一個血圈,憤然回頭,怒喝道:“長清和十二在我這裏,你們到底要殺誰?沖我來!”

那些刀奴果然轉過頭來,追著他們瘋狂劈砍。

秦嫣跟著翟容,沖出了客棧。

一出客棧,漫天白雪紛揚而下。

雪花卷舞中,翟容帶著秦嫣,並刀而行。

風雪漸欲迷人眼……

翟容的縱橫捭闔,秦嫣的回風流雪。

狂雪交戰中,他們亮刃白雪濺鮮紅,雙刀匹練共鋒芒。

長清看著自己的妹妹。

九年來,他親眼見她在紮合谷殺過很多人。都是與她一起受訓的刀奴。

他見慣了她畏懼、逃避,哪怕在訓練中贏得生機,也是一臉沒出息的樣子。

如今,她磊落飛揚,一往無懼。她終於走過了最陰暗的成長,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這條道路也許荊棘縱橫,可她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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