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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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的仲春來臨了, 遠處的大漠上,正在醞釀著一場灰沙漫天的沙塵暴。空氣變得特別幹燥。

柳絮也應景而起,團團白綿, 如霜雪一般在空中卷起卷落, 本來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有走過的人一邊匆匆趕路, 一邊打著噴嚏直捂鼻子,咒罵一聲這鬼天氣。

這兩天, 卻看不到這些匆匆行色的人們。

一向熱鬧非凡, 來往商旅, 駝鈴叮當,馬匹噴鼻的羅淄官道,甚至是人更多更繁雜的桐子街, 這兩天都顯得十分安靜。只有配甲帶劍的敦煌軍卒,騎著披掛輕甲的馬匹,嚓嚓嚓,整齊有力地在街道上巡視而過。顯出了對這座城池的保護。

秦嫣一個人坐在蔡玉班的門口。

這兩日舉國同悲, 連天地都是一片灰黃。所有伶人、舞姬、歌者,都不得彩衣化妝,出去做生意。敦煌城本來是何等熱鬧之處, 各大教坊司一向生意好得沒時間休息。如今遇上了如此國殤之事,蔡班頭就讓大家多休養休養,除了舞姬適當練功,樂師們則連絲竹也不得碰觸。

大家無事可做, 這個清早在各自的臥室中睡個懶覺。

秦嫣睡眠少,一個人在那間挺寬敞的居室之中,聽著窗欞縫裏不時傳來的祁連野風,也只覺得一陣陣心慌神悸,只能坐到下面來,想看看是不是會有一些人氣。

敦煌城很沈默,也很沈重……而這一切,都是與她同一出處的人,給帶來的。

她看到翟容騎著馬,來到蔡玉班門口的大柳樹旁,將韁繩交給一名看馬廄的小廝,手中持著一把唐刀,向她走來。一看就知道,他也和那些敦煌守軍一樣,在城池各處巡邏執行公務。應該是順道路過,抽空來看她一眼。

這兩天他也挺忙的,一方面協助敦煌刺史,一起尋查有沒有其他星芒教徒,潛伏在敦煌城。另一方面,她這個大約已經暴露了的星芒教徒,也讓他很是分心。一邊小心翼翼探察著徐刺史和自己兄長的口風,看看他們有沒有就香積寺講俗臺下的事情,得到一些不利於若若的情報;另一方面,還要過來看看她,擔心她過分緊張,驚慌失措。

這種情況下,秦嫣只能在他面前裝作自己非常堅強穩定,沒有因為這件事情而受到任何影響。是以,一見到翟容騎馬的身影出現在羅淄官道上,她就將手指放在嘴裏,吹了個小唿哨,小奶狗虎頭立即歡蹦亂跳地從裏面跑了出來,蹭在她身邊。

“若若,在跟虎頭玩?”看到秦嫣還有心情在逗小狗玩,翟容心裏安穩了一些,放松地微笑了一下。

“嗯。”秦嫣努力讓自己像平常一樣說話,“裏面大家都在睡覺,無聊得很。”

“吃過飯了嗎?”翟容在她身邊坐下,那虎頭立即拱到他身邊去。

“不太餓。”秦嫣無奈地看著,盡管她每日留雞骨頭,拿著各種點心餵虎頭,把它養得屁股肉滾滾的,但是只要翟容在身邊,虎頭明顯喜歡他要多一些。

“是飯菜不好吃?”翟容伸開手掌,讓小狗在自己的掌心摩挲著,“我帶你去吃豆粥。”這幾天,他都來變著法子帶她吃東西。

“還有店開著?”

“有,”翟容側過些頭,笑著說,“無論如何,日子還是要往下過的。當然有店開著,以後,這個敦煌城還是會和以前一樣的。”

“會和以前一樣?”

“嗯……”翟容想了想,“一定會更好一些。有些事情,發生一次就足夠了。”

望著他那麽有信心的臉,手又被郎君握起,很厚實地捉著自己的手指,秦嫣也覺得有信心了。她站起來,跟著他走出了羅淄官道。

走在吹起春日幹風的敦煌城裏,可以看到城池的南市、城門、大甬道……這些商旅來去的必經之路,的確又恢覆了一些人群熙攘。

秦嫣還是能夠從這些平常的裏巷街道中,感受到一絲絲清冷的氣息。這讓她虛長的那點自信,悄然地又慢慢頹了下去。

那件血案在每個人心靈深處,都烙上了一條看不見的傷疤。敦煌城本來是海納百川,盛大輝煌的城池。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對陌生人友善的笑意。

——以寬廣的胸懷,接納天下的來客,這本是大唐人引以為傲的風骨,是敦煌城引以為豪的氣度。

可如今,這座城市變得凝重起來,陌生起來。

盡管大唐軍方加派了兵力,再三保證不會容許這樣的事件再發生,但是,街頭依然稀稀落落。城門口等待進出關的隊伍變得更長了,查驗的手續越發繁瑣。很多新到的商旅不得不在城外搭起帳篷,為了進入唐國,而等待更長的時間。

翟容覓到的豆粥鋪是個小攤,在這個令人悲戚的時期,生意依然還不錯。可見那個攤主的手藝,很是出眾。

小攤並沒有座位,翟容問攤主討了一張坐墊,找了棵大柳樹下的幹凈處鋪著,讓秦嫣坐在上面喝粥。秦嫣捧著木碗裝著的豆粥,翟容看著她喝粥,問她:“吃著舒服嗎?”

秦嫣聞著手中濃郁熱暖的紅棗香氣,看著翟容:“你不喝嗎?”

“我不喜歡吃這種東西。”

“是不是凡是帶甜味的,你都不吃?”秦嫣已經發現他的口味了,先前那個什麽“好吃”的梅子餃子,那真是一股酸鹹的味道直沖鹵門。作為像尋常姑娘一樣酷愛甜食的她,實在不能理解。

翟容看她喝完,將碗送回給攤主。此刻天氣很早,兩人並排坐在大柳樹下,看著人們去買豆粥。

翟容隨手拈住一顆飄下來的絨白楊花,說:“若若,自從夕照大城出來之後,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秦嫣的手指上沾了一塊粥,幹了就變成硬皮了,她剝著聊以解悶。

“你願不願意嫁給我?”翟容碾碎指尖的楊花,低倒了頭。晨光中,他白皙的面皮上,有一層薄暈。

秦嫣停住剝粥皮的手,詫異地轉頭看著他。

求婚?

她只覺得,空中似乎無聲一滯,楊花也失去了自在飛舞的輕盈。

——求、求婚……

在如今的狀況下?怎麽可以?一股酸澀直沖面門,漲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郎君好傻……她喉頭一搐,一個字也發不出。

“若若,你先前一直說只是騙婚,可我不想被騙婚。你我之間得有名分。”

“這……這種情況……”秦嫣眼眶裏有水在轉,她含著不讓那東西滾落下來,“我是星芒教徒……而且,可能隨時會暴露……如今,這個唐國上下……”

“我不管這些,我們私奔。”翟容說,他將手臂圈住她的肩背,他發現,不過是短短兩日,若若又生生瘦了一圈。他生氣地想,好不容易給她找了舒服的窩;好不容易每天覓各種好吃的,稍微餵胖一點點的媳婦兒,就這麽被折磨得又瘦了……

他低頭用手臂裹緊她的身體:“若若,我可以帶你去北海,也可以帶你去新羅。何處沒那些唐國律例,我們去何處。”翟容說,“你是什麽身份,並不重要。”

秦嫣壓抑住身體裏似乎會隨時沖將出來的澀意,用平淡而毫不在意的語氣,道:“郎君別開玩笑了,我跟你之間的事情已經到結束緣分的時候了。”秦嫣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帶著任務來河西的。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在為大唐邊境剿匪,你難道真的會放下這些事情,跟我私奔?”

“這些事,我會有所安排。”翟容被她一頓家國大義,說得無言以對。不講理的毛病就犯了,說:“我會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住著,我自己該做的事情,我自然會處理。”他左手伸出來,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自己的臉,“等我辦完聖上的差使,到時候,我們夫妻團聚,不好嗎?”

秦嫣道:“你將我送到所謂安全的地方圈禁起來?然後我天天等著你嗎?”秦嫣的頭卡在他的三根手指中,依然固執著,艱難搖頭,“不行,我可不想跟個怨婦似的,天天獨對墻壁。你不能陪著我,我就自己找自己喜歡的生活去。”

翟容被她噎住,怒道:“陳老先生說得不錯,你就是個女人渣,等我幾年等不得嗎?你這算什麽?”他充滿惡意地找個詞語道,“你打算始亂終棄?”

“始……始亂終棄?”秦嫣被他的張冠李戴、強詞奪理鬧得滿身都打起了結巴,“你你你……”

“你先撩撥了我,卻想當這事兒沒發生,這是不可能的!你得負起責任來!在嫁給我之前,你得住在我規定的地方,過讓我放心的日子。我不會給你機會去結識旁的男人。任何你想越過我聯姻的男子,我都會讓他們死得很難看。”

秦嫣聽著好霸道不講理,如此不像話的說法,他都能滿嘴不打咯楞地說出來,這也太不要臉了吧?她道:“可是……你,你也撩撥我啊,你當著那麽多江湖俠少的面給我綁頭發!”

“你可以拒絕,你當時拒絕了,過後也不來跟我睡覺,什麽事情也沒有了。”翟容理直氣壯,“你自己犯的錯,就該自己以身相許。”

“……”秦嫣跟他沒法吵下去了,用力一犟,將自己已經被他捏到酸痛的下巴,從他的手指裏脫出來。

翟容沒有再強迫她。

他只是右臂又用些力氣,讓她更貼近自己的身子。秦嫣反抗了幾下,兩個人扭在一處。

扭在一起時,所有的甜蜜記憶都如一泓染著薔薇香氣的清泉,侵滿了她的全身,潤物無聲。

他身體的溫暖,他身上的味道,他抱著她的手臂……他在求婚,她卻,卻拒絕……秦嫣肩膀一歪,趴在他的膝蓋上。

楊花如雪,細細紛紛在他們面前灑下來,卷在東風中,如棉絮一般層層滾過。

“若若,我們不分手。”翟容說,“你的身份我早就知道了,也接受了。為何又要因為這個身份分手呢?”

她有長清哥哥要關心,她有星芒聖教壓迫之仇要報,她其實也有很多不甘心。可是卻要因為他,都壓抑起來?

翟容也考慮到了她的這些難處,他為她,尋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若若,你武功低微,人也太弱小。救出長清哥哥也好,讓星芒教不能再肆虐也罷,這些事情你就是想做,也是做不了的。”

“嗯,我知道。”秦嫣也知道,憑自己那點微末本領,自己如果回到紮合谷,也就是被莫血奴役至死的結局,根本不可能將長清哥哥帶出來。

“若若,”翟容撫摸著她的頭發,順著她的辮子摸到她的背部,“我知道你的眼前有一大片陰霾,讓你透不過氣。我會盡我所能,將這片陰霾撕去。讓你的眼中,從此以後只有我。”

“好。”秦嫣忍了許久的淚珠還是滾了下來,悄悄融化在自己的衣袖中。自從遇上郎君,她就如一顆黯淡的星子,遇見了一輪明月,不再孤單,有所依靠。

她說:“我的眼裏,本來就只有你。”秦嫣答應他,“你帶我去你師門,我會乖乖聽話,躲在北海門,讓所有人都找不到我。等你將這裏的事情做完,回來娶我。”

“那就這麽定了,”翟容道,“不得食言。”

“知道了。”

“若若,我還要去刺史府邸,先送你回樂班。”

“嗯。”

他站起來,兩人拉著手,一起慢慢散步回蔡玉班。在蔡玉班門口的大柳樹下,兩人在一起,又說了一會兒話。他們說好:他踏上征程,蕩魔除寇的時候,不忘保護好自己,早日歸來;她保證,二十四橋明月夜,每夜都掛念他。

白日無事。

用過午膳之後,秦嫣去了羅淄官道旁的醫師署,為受傷的百姓換藥。

香積寺慘案發生以後,很多百姓受了重傷。矮腳他們幾個人數雖然少,可是都是被精心訓練過的,刀法犀利,力道勁足,傷害性非常大。再加上奔逃中,踐踏受傷的,普通醫鋪接納不了那麽多傷者。臨時征用了羅輜官道的清虛觀為醫師署。

敦煌刺史將一百多位傷情最嚴重的病者,集中這裏。

他們在各大教坊司招募了一些仆婦、侍女前去做粗活,

每日分上下午兩班,各去三個時辰。醫師署和蔡玉班同屬一個裏坊,所以這些女人早出或者晚歸,宵禁也不用擔心。

本來醫師署不強征樂師、舞姬為人手,秦嫣是自己報名爭取的。

因香積寺事件,人們夜晚的活動都大大壓縮,本來一向熱鬧的桐子街,如今這兩天生意也急速衰退。蔡玉班的姑娘們晚上都不出去接活兒了。眾人在一起,無非是打牌、聊天,贏一些酒錢取個樂子。

秦嫣沒法跟姑娘們玩。

倒不是她與眾人關系不好,只是隨便發一輪牌,她就能將各家的牌聽個七七八八。稍微手速快一些,就能藏牌撈牌,實在是玩不起來。她想,既然有空,倒不如去醫師署,做些她擅長之事——處理傷口。

醫師署內,中藥味、屎尿味、血腥味、嘔吐物味,摻雜成一股濃重的惡臭。從各處征調來的仆婦和婢女都不停忙碌著處理病人們的臟物,可是傷者眾多,受傷又嚴重,有截肢的,有高燒□□的,有無法吃下東西嘔吐的。出血的要幫著止血,昏迷的要幫著按摩,高燒的要幫著擦身子……

很多傷者,當時是全家一起聚在香積寺看演出。家人都遇難,自己幸存的,連個送飯送水的都沒有。需要人手餵飯,清理。

秦嫣的任務是一個個給傷員換藥。

受這個時代醫藥條件的限制,每日,傷員們都要拆開繃帶,換敷上新鮮的草藥漿汁,以免餿爛。

她一邊要換藥,一邊還要檢查傷口,若發現膿腫潰爛,需要及時清理掉,然後重新上藥止血。這些事情普通的仆婦都做不來,只能醫師做,醫師又人數有限,所以秦嫣在這裏做了不過兩天,被主管此處的醫師署頭發現,她處理傷口手法特別幹凈,便將這個任務托給了她。

每天,總會有十來名病人等著讓她清理傷口,包紮換藥。秦嫣挽著袖子,正在忙碌著。

“大家聽好了,”醫師署頭程老先生站在屋子中央拍了拍手掌,所有正在照顧傷患的人們都擡起頭來,看著程先生。老醫師吩咐著:“一刻過後,翟家主會過來。還會帶人過來送藥,慰問傷者。特地讓我先與諸位打招呼。屆時,諸位不必見禮,要以傷者為重。”

“是。”在場的除了醫師,多數為賤籍的奴婢,見到翟家主這種官身郎君是要行禮的,難免影響他們正在護理的病人。不以貴人之身,影響此處醫師署的工作,翟羽的考慮是很周到的。

秦嫣正安慰著自己面前這名,已經失去了雙腿的中年男子:“我會手腳很輕的,不會很疼的。”

中年男子滿臉哀戚:“姑娘,我再也不能走路了,為何還要受這個疼?”他的創口很大,很容易出膿漿。

“有一點膿血,我幫你除去。”她回頭叫人,“可有閑著的人嗎?沈娘子,林叔,你們誰空著?來個人,幫這位大叔按一下。”

一雙手伸過來,按住了那斷腿的男子,秦嫣感覺是一雙男人的手,道:“林叔,你按住他,清傷口時別讓他動。”

她將處理傷口的小刀放在燭火上消毒。她從小刀的反光中,瞥見那扶著斷腿男子的男人,並不是佝僂的林叔。她擡起頭:“郎君?”

翟容按著傷者的手臂:“你快一些,他很害怕。”

斷腿男子知道自己又要吃痛,嚎叫起來:“我不要啊,我媳婦死了,閨女沒了,我為何又要受這苦!為什麽啊!”

秦嫣對那男子的喊叫置若罔聞,她清楚翟容不是老而羸弱的林叔,既然他按住了對方,肯定不會讓他隨意動彈的。她凝住呼吸,手起刀落,刀尖在傷口上微不可見地輕輕一旋,然後撒藥上去,看著血迅速止住。

翟容和她,兩人配合得很好,那男子再沒有發出什麽嚎叫。只是,閉著的眼睛慢慢淌出淚來。

這斷腿男子曾是老兵,是個很能吃苦之人。方才的嚎叫,與其說是他傷口的疼痛,不如說是他在借機釋放心中的疼痛。香積寺一案中,他帶著娘子女兒去看參軍戲,遇上了刀奴“恐洗”,他還奮力反抗,保護了幾個無辜路人。結果一晃眼,娘子和女兒被另一名刀奴給捅死,他心慌錯亂之下,雙腿被長刀掃中。

他一直生活在內疚中,如果當時他只顧著帶妻女離開,也許,妻女如今還活著哩。

秦嫣也不能在他身邊消耗太多的時間,對翟容道:“郎君,麻煩你照顧一下這位大叔,我去那邊幫淑娘換藥。”

翟容點頭。

盡管兩人在一起做事平平淡淡,也沒有刻意親近,可是,那種親密之人才有的默契,卻絲毫不能掩飾。

翟羽站在不遠處,停下自己正做的事情,遠遠望著自己兄弟。翟容撫慰了男人,站到秦嫣身邊,一起處理另一人的繃帶,兩人輕言密語的樣子,完全不躲閃翟羽的目光。

翟羽的睫毛稍微顫了顫,轉過身,繼續指揮著人,將他帶來的藥物、清潔的簟席、床罩,還有大量換洗的幹凈麻布衣衫,逐一交給醫藥署頭程先生。然後又讓自己帶來的家人、下奴逐一分配,幫助此處那些臨時從各處募招來的仆婦、婢女一起將醫藥署清理了一下。

翟羽安排妥當各項事宜,走到那斷腿老兵身邊:“老牛,你的腿傷口好些了嗎?”

牛戰正是那斷腿男子的名姓,秦嫣回頭看了翟家主一眼。

“家主,你來看老牛了……”牛戰熱淚縱橫。

翟家主一拂衣裳,坐到了牛戰的床邊:“不要擔心,你的腿傷只要不惡化,以後我讓人給你打個義肢。”他微笑著,“不過幾個月,你牛戰又是一條八尺好漢。”

“我知道我知道,老牛就是痛心啊。”牛戰哭道,“跟了我十幾年的媳婦,就那麽沒了。我那閨女,都養到那麽高那麽大了,明年就給她說親事了。”

“好好養著傷。”翟羽道,“要記著,你這罪,是替大唐在受。當年為了抵禦吐谷渾,你我一起守過城頭;如今為了中原安穩,我們還要一起守國門。”他輕拍牛戰的肩膀:“咱老敦煌人,可以兒女情長,不能英雄氣短。”

牛戰噙淚:“卻戎將軍……”他喊著翟羽十一年前的將軍名號。當年,他銀盔貫甲,與翟老將軍一起帶著數萬人,與他們這些軍卒同吃同睡,同退吐谷渾。在隋唐戰亂的年代,讓西域的戰火不得燎燒入中原厚土,為唐國的平定,立下汗馬功勞。

翟羽站起來,看到翟容隔著幾個傷者,在看他們這裏。他的眼睛裏,像是養了兩顆星星,明亮而銳利。

翟羽對他頷首,轉身走開。

他伏擊慕容伏允的三位王子後,受大唐承啟閣賞識,以受傷名義退出軍中。這些年來,在河西隱秘的戰線上,他依然是守護國門的唐國之將。

“可以兒女情長,不能英雄氣短。”他相信,自己的兄弟已經長大,他會做出令人滿意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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