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冰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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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秦嫣心不在焉,一用完早膳便去桐子街。

白日的桐子街,看起來懶洋洋的, 此處的店家上大多做傍晚到深夜的生意, 白日就三三兩兩開了幾家飯肆,小鋪。連麻石路都白晃晃, 沒什麽生氣。只有各家教坊的燈籠顏色簇新,鮮美鬥艷。金箔貼得一片酒色財氣。

雲水一品居旁邊有一家很有些名氣的豆包店, 門口一只爐子正生得紅火四射, 上面架著一口大鐵鍋, 一名身材精壯的夥計光著膀子在搗紅豆餡。那紅豆被煮得酥爛,在夥計的鐵鏟下,逐漸搗成濃香的糊狀。等涼透, 再經過糕點師傅的巧手,就能變成紅豆蒸餅、紅豆藕粉糕、白雲水晶片等點心送入桐子街的各個教坊,進入敦煌各位達官貴人、過往商旅的案桌上,由溫柔體貼的娘子們親手拈在手中, 餵給客人們吃。

秦嫣在等雲水居的張娘子,她知道她們睡得晚,便站在雲水居的鯉魚燈籠旁邊候著。看著炒紅豆餡的夥計發呆, 那人赤著上身,常年幹粗活,背上好厚實的肌肉,布滿汗珠……秦嫣想起在夕照大城, 二郎主身子不舒服,她抱著他睡覺之時,也是背上線條厚實的肌肉,還有秀韌的腰身……

白日也能做春夢,秦嫣對自己的這種神思恍惚,感覺到了由衷的佩服。

站在日頭下,額頭微微出汗。正伸手擦著臉上的汗珠,擡眼看到一匹青螺拳毛的高頭駿馬,踩著麻石板的道路,滴滴答答地走過來。馬腳停在她的面前,忒兒打個響鼻。馬上的人手中韁繩一牽,將那碩大的馬頭從她頭頂拉開,露出一張墨眉清眸的臉面來。

“啊?!”秦嫣根本說不清自己是不是驚喜,或者更多的是驚嚇吧?在這種地方做春夢,春夢的男方還能適時出現,她對自己越發佩服了。

翟容也意外到無法接受,仿佛被撞破了虧心事似的,又是尷尬又是丟臉,漲了一張大紅臉。

他連忙仗著自己人在馬上,將臉遮擋在陽光底下。桐子街這種地方,即使是跟著兄弟們飲宴,也不到這裏來。柯白岑他們幾個都是修清道的,另外有比較清靜的地方宴請他們。看著秦嫣道:“你來做什麽?”

秦嫣囁嚅:“我……我……”

雲水居二樓的一間窗戶,絲簾被一只肥嘟嘟的手拉開,張娘子蓬頭垢面抱著一碗葷湯大面吃早飯。別看雲水居每日裏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張娘子最愛的還是自己老家安居的這一口深湯大面。將頭埋在缽盂大的面碗中,痛痛快快地喝下一大口豬油湯,張娘子只覺得肺腑舒暢。擡眼看樓下,意外看到門前站著兩個人。

男孩子身量高大,騎著一匹拳毛馬;女孩子身形嬌小,踮著腳、仰著頭與對方說話。張娘子這看男人女人的眼力,那都是幾十年風霜冷刀裏打滾出來,比金剛鉆也差不了多少。

她一看這兩人說話的模樣,頓時被吸引了註意力。前幾日老蔡頭跟她炫耀,自己那個小女樂師勾搭上了翟家二郎君,如今兩人情濃蜜香,小日子過得甜甜美美。

張娘子一看,這當真是成一對了嗎?這不還是兩個雛兒嗎?她將絲簾拉攏一些,露出一只圓溜溜的眼睛,朝外偷窺著。

“你什麽你?”翟容擡起下顎,做出滿臉不悅的樣子,“這裏是你過來的地方嗎?”他頭腦多麽靈敏,立時就大致猜出了她到這裏來,多半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他心中暗道:一個小姑娘,要知道那麽多幹什麽?

“我是過來,找張娘子……那個……”

“張娘子有什麽好找的?”翟容打斷她,對她他是了解得夠夠得了,什麽話都敢往外蹦跶,色厲內荏道,“哪有小姑娘找她的?”

秦嫣被他兇狠狠打斷自己的腔調又給唬住了,自己覺得真是倒黴,這樣也能遇上他。問道:“郎君過來又是做什麽?”

“我過來交帳,給兄弟們預定席面。”

“你要來吃花酒?”秦嫣覺得很生氣,居然來這裏吃花酒!秦嫣道:“你不準找女人啊。”

“不會。”

“你找了女人,我回頭也找個女人氣死你!”

翟容笑了:“好,一言為定。”

張娘子在二樓的絲簾後面看得,幾乎笑出聲來。

秦嫣這才發現自己把話說混了,氣呼呼地看著他。

他已經從方才尷尬的心態中穩回來了,微笑一下開導她:“若若,你在這裏做過樂師,總認識幾個人吧?如果我在這裏吃花酒,你打聽一下不就是了。”

“是啊,”秦嫣眼珠轉了轉,曲一下膝蓋,“那我回去了。”她想郎君是來辦事的,總歸一會兒便能結束,自己找個地方窩住,過會兒再進去。

翟容看她腳步挪動得不幹不脆,一看便知她走得不情不願,估計還會回轉。如果撞見他與張娘子說話,那多難堪?於是決定,要把她“拐”出去。

若若最喜歡新鮮有趣,口味不同的吃食。他想起這裏有幾家零食鋪子不錯,以後他是不會讓她過來的,不如今日讓她過過癮,順便將她騙出桐子街。策馬走近秦嫣幾步:“若若,你要不要吃冰糕?”

“冰,冰糕?”話題轉換太生硬,秦嫣目光很茫然。

翟容端坐在駿馬上,所謂站得高看得遠,已然看到雲水居向西進街約三十步的樣子,有一間店挑起了個黃布紅邊的大旗幟,上面赫然寫著:“敦煌冰糕,河西一絕”。

翟容指著那旗幟道:“若若,店已經開了,我帶你去挑選。”當下不由分說,將秦嫣一把拉在馬背上。秦嫣騰雲駕霧一般落在他身前,瞠目結舌著跟著他數步跨到了那間冰糕店門前。兩人甩鐙下馬,翟容勾著她的脖子,不容她說話,兩個人一起走到了冰糕店前。

“喲,客官來買冰糕啊?”店夥計一看,翟容一身錦袍玉冠,蹀躞帶上金垂玉墜,笑容滿面出來迎客,“小店新作了不少品種,這天日頭熱,吃了正好。”他殷勤打開一塊厚氈布包著的木桶,掀開朱漆木蓋,裏面一塊塊拳頭大的冰塊,上面平平擺放著各色冰糕。大多是以西瓜水、山楂汁、酸棗汁熬制出來的甜酸汁子,然後加入時令水果、或奶類,看著就晶瑩誘人。

“還有高昌香糖,要不要來一包?”

“若若,你先挑一個。”

不用翟容提醒,秦嫣已經被眼前琉璃水晶一般的冰糕給吸引住了。

這些商家為了賺錢,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分明是青黃不接沒有果物的季節,不知他們從何處搞來的鮮果子,紅是紅、紫是紫,包在那些淺紅粉黃的漿冰中,精致得每個女孩子都會移不開眼睛。

這敦煌冰糕大熱天吃不到,因為不好儲存。也就這種春季,冰糕店的冰窟裏冰量足,才做那麽一季、兩季的。屬於還是挺貴重的零食,她從來沒舍得買來吃過。如今有了郎君付錢的機會,肯定是先將吃的放在第一位了。

她挑選了一個櫻桃的,翟容付了錢,她放在嘴裏含著,心中美滋滋地想,跟著有錢的郎君混,小日子真是爽誒。如今他們這個時代,除了蜂蜜、甜水果之類天生含有甜味的食物,沒有專門的制糖工坊。

黃糖要從婆羅門運過來,一路上風沙仆仆,待到運到這裏來的時候,都已經成了昂貴的食物。比如這種“高昌香糖”,是一種以婆羅門黃糖摻和著芝麻、瓜仁等物做成的糖果,誰能有一包,那跟有一包薩珊銀幣也就差不多了。這裏只買胡麻口味的香糖,據說在高昌,口味要多好幾種。

掌櫃用小秤約了香糖,以淺黃色的幹蒲包葉包裹好,遞到翟容手裏。又用手中的糖銅勺饒了兩顆香糖給秦嫣。秦嫣一手是冰糕,一手是香糖,尾指上掛著蒲包葉包著的糖,真是忙得吃也吃不過來了。一顆小腦袋左晃右轉,跟采蜜的蜜蜂似的。

翟容覺得很好笑,伸手幫她提過糖包。一個店就把人打發了,還真是省心。

秦嫣啜啜吸吸,跟在翟容後面,翟容牽著馬則慢慢引著她朝前走,不時問問她好不好吃?好吃下次再買其他口味給她。等到秦嫣吸完手中的冰糕,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羅淄官道了。翟容笑瞇瞇道:“若若,回去休息,不要去桐子街亂轉。”

“我不是亂轉,”秦嫣想起自己有正經事情的,“我找張娘子是有正經事情的。”

“找張娘子?正經事情?”翟容道,“若若,不是我說你。你一個姑娘家,找敦煌的鴇頭,能有什麽正經事?”

“……”秦嫣道,“我想問問看……”

“你想問什麽?”

“你看,如今我們也算是假裝成婚了,可是很多事情我還沒弄明白。”

“你一個女孩子家,要懂那麽多幹什麽?”翟容繼續像一只笑吟吟的大尾巴狼一般,將手中的糖袋交給她,“高昌香糖不好吃嗎?”

“好吃。”秦嫣嘴裏鼓鼓含著糖,滿嘴都是胡麻香氣。

“那就回你那個新屋子,坐著慢慢多吃一些,桐子街不許去!聽見沒有?”翟容真是心累,這個媳婦要跟哄孩子一樣哄著,出身花街帶著花籍的姑娘就是這般沒規矩,得慢慢引導她。

“郎君你要不要吃糖?”

“我不吃甜的。”翟容說,“你自己吃吧。回蔡玉班,有些事情不要去瞎操心。”

他不讓秦嫣多跟張娘子說話的心態,已經昭然若揭了。秦嫣也不好再去勉強這些,況且又是冰糕,又是高昌香糖的……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她只得抱著糖包道:“那麽,我就進去了。”

翟容牽著馬,對她揮手:“我午後來找你。”

這樣就要走了麽?秦嫣有點戀戀不舍,含著嘴裏的香糖,又叫到:“郎君。”

翟容圈住馬籠頭:“又什麽事情。”

“……”秦嫣想不起說什麽好,囁嚅了一會兒,說:“好像聽說高昌香糖有六種口味?”

饞死了!翟容笑,彎下腰道:“好,下次領你去高昌,給你全部買全,好嘛?”

“一言為定。”

“要不要勾手指啊?”

“勾就勾!”

“還真勾啊?”翟容垂下手,與她幼細的尾指勾在一起。

秦嫣紅了臉,松開勾住他的手指。

將糖包深深藏在衣襟中,因她搭上了翟家,蔡玉班的姐妹們經常要搜刮她的東西。那些個香粉、金靨、胭脂,甚至衣衫、頭面,她都不是太在乎。只是這些吃食才是她比較在意的。她還沒吃夠,不想讓人搶走了。

翟容看著她瘦薄的身子,為了藏住那包糖,不得不佝僂住身子的模樣,笑著轉身扶鞍上馬。

翟容回到了雲水居,很意外,雲水居居然早早就將大門四開,張娘子裹著一件秋香色的薄紗,手裏拿著一把瓜子,邊吃邊啐著皮,看到翟容,笑盈盈道:“翟家小郎君這麽早啊?”

翟容一楞,他還不曾說話。張娘子已經笑了起來:“方才娘子看見一出有趣的戲文,要不要說給郎君聽。”

翟容打量著,估計他剛才跟秦嫣在這裏拉扯的時候,張娘子已經都看到了。遂從馬上下來,拉著馬向雲水居門口走過來,隨手將馬韁繩朝已經迎著過來的一名小廝手裏一遞,自己大馬金刀地坐到張娘子腳邊,伸手取靴子準備進雲水居。口中道:“張娘子見到什麽好戲文,願聞其詳。”

張娘子對這個小郎君,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這小郎君於他的年齡來說,太過老成了。有時候跟他說話不得不多長點心眼。張娘子說道:“方才看到有一朵鮮花,等著蜜蜂采,可是那蜜蜂嗡嗡嗡,不知道怎麽采。”她探著頭,看翟家郎君臉紅不臉紅。

翟榮臉紅,可是說話的架勢沒頹:“張娘子眼力不錯。”

“那是自然,”張娘子啐完最後一個瓜子皮,拍拍手,扭動肥臀挪到翟容身邊,“來做什麽?一定是為難的事情需要娘子幫你?”

“也不算為難吧,想問張娘子要些你們這裏的圖軸。”翟容有意無意地將脫了靴子的腳,往雲水居的隔空櫻桃木地板上一擱,羅襪橫陳,將張娘子的胖身子隔遠一些。他本來就不喜歡跟女人多湊一起,若若只是例外。哪怕張娘子這般年齡大得能做他姨娘的女人,這樣滿身香氣地直往身邊撲,他也忍不住要將對方推開一些。他道:“娘子肯給我看看嗎?”

張娘子道:“當然可以,娘子這裏畫卷不少,你拿錢來,一手交錢一手給貨。”她又道,“你與那小娘子,我記著也就差了兩三歲吧?怎麽跟養瘦馬似的?”

“什麽瘦馬?”

“把小姑娘養在家中,等著長大。”張娘子道。

翟容看了看她,這些切口他到底不太懂。說:“裏面請細說。”根據若若所說,她哥哥大多數情形下都是讓她扮作小男孩,這種情況下,她對於男女之事要顯得生硬一些。他所知也不多,只能兩人慢慢摸索。只是翟容覺著自己虛長兩歲,便不自覺替她多考慮著。

“翟家郎君,裏面請。”張娘子讓開身子,讓他先走在前面。隨口吩咐了個仆婦在前面趨步帶著,自己跟在翟容後面走著。

張娘子看著他高挺的後脊,如果這男孩子二十七歲、三十七歲,她會認他是條漢子,但凡他有差遣沒有不盡力的。可惜這孩子只有十七歲……

十七歲,可以心思純凈只喜歡一個姑娘,旁的沈魚落雁都一概不入眼;十七歲,隨口就能說今生今世永不變心。這些,張娘子也都親身經歷過。可是呢?

多少年前,也有人對她說過,每年陪她看桃花,陪她賞秋月。一晃十年了,桃花開了又敗了,秋月圓了又缺了。人呢?人去東風裏了。

沒錯,這些年,她賺的是男人的錢,奉承的是男人的大腿,可心裏還是幫著女孩子的。

這翟家二郎君,賣相是真好,但是這種天生的男美人,真沒幾個靠得住的。

那花蕊小娘子,這是還沒長開,如果放在她手裏養個幾年,那姑娘絕對能夠艷絕河西,又有音律天賦,好生經營自己的人生,完全可以過得富足安康,還不被男人轄制。在張娘子心目中,這樣的姑娘就不該被早早騙走了身子。

翟容發現張娘子腳步下有些不夠穩定,似乎思緒虛飄。

他轉過頭,黑黝黝的眼眸掃向張娘子。

張娘子察覺到了他的眼光鋒芒,趕緊擺出滿臉的笑容:“前面就是雅間,翟家郎君進去,如今也到了午膳的時分,我讓庖廚給你布一桌好菜。”又貼心地加了一句,“若有花蕊姑娘喜歡的菜呢,也可以打包一份,她很喜歡我們這裏的菜肴。”

“多謝張娘子的美意。”翟容已經敏感到,張娘子並不想撮合他和若若,他倒要聽聽看,這個在敦煌最善於男女之道的女人,會有一些什麽樣的說法。

他對若若一直克制著,是楊召時不時在他面前賣弄,處子少女是如何嬌嫩緊致,他能將姑娘如何操/弄得哭著求饒,欺負得死去活來。翟容聽著這事兒怎麽那麽沒人性?

那日在陌桑湖邊,他也看到若若的身子了,嬌白細纖,當時就引得他腹下一片沸騰,確實有將她壓在石塊上,將她弄到哭哭啼啼的沖動。可是,這樣真行嗎?他再老成,這些事也到底陌生。

秦嫣一個人回到了蔡玉班內。樂班裏的人又都趕去不知那家府邸表演去了。只留下一些還在學曲的小姑娘,以及管些飲食起居的老仆婦。

秦嫣將糖放好,看著自己臥榻上並排的兩只帛絹枕頭發呆:郎君已經去找張娘子詢問如何“那個”了……那麽,今天估計他就會留宿過來,“那個”了……自己做點什麽,準備“那個”呢?“那個”的話,穿個什麽衣服最好看呢?

微風從屋子外面吹進來,院子裏的紅色花瓣飄了幾點進來。秦嫣摸著粉絨的花瓣,眸子裏靈光一閃,頓時有了主意!

她為自己的聰明伶俐激動地渾身發抖,郎君會有多喜歡她這個主意!

她走出去,找管起居的仆婦過來幫忙。往屋子裏搬進一個柏香木桶,讓她們去給她預備好熱水,在竈臺上溫著。然後自己到蔡玉班的後/庭院裏,采了點花瓣,挑幹洗凈。

——俗氣是有點俗氣啦!不過,想想也會效果挺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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