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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鹿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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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眾人快達到敦煌地界之時, 翟容跟聶司河辭別。

在快要達到敦煌的時候,翟容決定與眾人分開走路。名義上是要幫若若換身合適的衣衫,再入城。實則是他需要問她清楚一些事情, 該圓謊的地方幫她圓好慌話, 能掩飾的幫助她掩飾起來。若若在夕照大城中的所作所為,無一不在顯示她的特殊之處。

翟容能夠感覺到, 她是為了救自己,為了幫助大家才如此無所顧忌、奮不顧身的。投之以桃也當報之以李, 他不能讓她因此而吃虧。

翟容向楊召抱拳道:“召哥, 麻煩你回了敦煌去跟大哥說一下, 我在三危山天門牌坊下。讓我哥送一輛馬車來,準備點幹凈衣物,我帶著若若洗沐過後再進城。”

楊召發現翟容的稱呼變了。翟容平日裏都稱呼他為“表哥”, 這是親戚間的輩分,並不是他真心願意尊楊召為“哥”。

楊召得意一笑:“表弟,怎麽突然改口了?”

翟容說:“我先前與你們認識時間少,沒有真心與你們好生相處。此回, 我領教了召哥、聶大哥、崔家二位兄弟的戰場風采。”他說話十分坦率,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深深低頭抱拳一拱,滿懷真摯道:“各位, 失敬了。”

聶司河等人也對他抱拳道:“宜郎客氣了,都是自己人。”

二十七郎崔瑾之道:“二郎,我們練陣也不夠認真,認為這種是江湖人的小玩意兒。以後兄弟一定努力煉陣, 爭取能夠拿下那勞什子的巨尊尼!”

翟容點頭:“嗯,好!”說完,他模仿楊召、聶司河他們常做的軍中之禮,將右手握拳,捶在左胸,重擊三下:“與子偕作!”

聶司河等見狀,均面容一肅,四人同時握拳,拍在左胸:“同行不退!”

翟容出身屬於江湖人,跟柯白岑他們淵源更深厚一些。

因此,在聖上將他遴選為白鶻衛隊首,帶領楊召他們幾個參研 “歸海一濤”陣時,他們彼此不是很協調。

翟容空有軍階,其實軍人氣質並不濃重。他仗著武學高強,時常采用強迫的手段令楊召他們煉陣。

而楊召他們,則自詡軍中強者,看不上他的江湖手段。彼此之間雖然沒有大矛盾,加之小紀性格柔和,常在雙方斡旋協調,楊召跟他又是親戚關系,六個兄弟間相處還是不錯的。

但是,那種血脈交融、緊密如手足的配合感,是幾乎沒有的。

而今日的夕照城一戰,翟容學會從一個新的角度來認識聶司河、崔瀾生、崔瑾之,還有自己表哥他們的真正實力。聶司河他們,也將試著從新的角度來接納自己作為“白鶻衛”,在西域格局中的身份。

交首之禮行畢,眾人跟翟容告別。柯白岑他們這一戰失去的東西最多,需要到敦煌好好休整,同時還需要對幾位兄弟和前輩們的後事,有個交代。也跟著楊召他們一道回敦煌。

道別之際,秦嫣伸出頭,也向他們揮揮手。

幾個男人大多數都沒看見她的動作,只有大甜甜陳鎣和性子活潑的崔瑾之看到了,逗小姑娘一般彎腰沖她揮揮手。秦嫣也知道,自己在這裏無足輕重,收了手跟著翟容拐上了去三危山的路。

因要候著翟羽送馬車、換衣物的時間,他們需要比楊召他們晚一日,才能回敦煌。翟容將馬匹放慢,朝著三危山隨意慢慢行走,北鬥七星在身邊緩緩移動,明月當空而升,讓戈壁、砂石都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銀光。翟容在馬背上晃來晃去,幾次差點睡著。

“郎君?”秦嫣搖搖他的身子。

“哦,累得很,先找地方休息一下。”翟容撐不住了,在夕照城出來之後,到處找她,又在蒲昌海邊等了一日一夜,經歷了與巨尊尼的一次面對……這些事情如同浪潮一般,一次又一次沖擊著、呼嘯著,他現在連握著韁繩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秦嫣說:“好啊。”她發洩完了從天疏潭底得到的那點靈力,如今渾身也酸軟無力。

他們尋了個小水塘,找到一片山石擋風之處。只是這裏尋不到木材,生不起火塘來,只得作罷。

兩人下馬,翟容從馬上取下泥障和行軍絨毯,這匹馬是唐軍騎兵的戰馬,馬鞍上配備了一些西北行軍常用之物。水囊幹糧也一應俱全。他將泥障鋪設在背風處,將絨毯放在泥障上。雙雙去小水塘,簡單洗了手臉,兩人回到土壁之下。

“若若,要吃點東西麽?”

秦嫣接過他掰給他的幹餅,又喝了他遞過來的水囊,說: “等回了敦煌,一定要痛痛地大吃幾碗粟飯!”

翟容笑道:“你就這點出息。”看她臉色發白,頭發散亂,本來就纖瘦的臉蛋,似乎又消去了一大圈,心疼道,“快些睡覺,回去好好餵你幾頓,養胖一些。”他本來還要問問她情況,此刻也就暫時先不提了。

“哦。”秦嫣便自己鉆到那泥障和絨毯堆裏,她將絨毯的一半蓋在身上,問翟容:“郎君睡這一半?”不知不覺,她對他的稱謂又從二郎主改變成了郎君,儼然是將他當自己男人稱呼了。

翟容坐在土壁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你自己裹緊了睡吧。我坐著歇一下便行。”

“哦。”秦嫣無奈,沒想到他不想挨著自己睡,多少有點失落。自己將絨毯裹緊,跟一只灰色的桑蠶似的扭了幾扭,擡頭看翟容。他靠在土壁上,脖子微微仰起,鼻子嘴唇的線條,看起來就像被人精雕細刻過一樣優美。秦嫣憋了一會兒,不甘心道:“郎君,可是……這毯子不厚實,我這樣……很冷啊。”

翟容本來已經有點朦朧睡意了,被她鬧醒,略微嘶啞著喉嚨道:“很冷嗎?”

“冷啊。”秦嫣睜大眼睛。

“那我過來幫你擋擋風。”翟容橫臥過來,距離泥障一掌寬的距離。他覺得很疲倦,閉上眼睛就又睡著了。

秦嫣聽著他呼吸的聲音,似乎是已經睡著了。她悄悄在泥障上滾來扭去,讓泥障靠攏他的身體,然後把裹在身上的絨毯騰出一半來,蓋在翟容身上。

如此大的動靜,翟容肯定被她鬧醒了,模糊道:“若若,你不是冷嗎?自己蓋吧。”

“你也冷啊,一起蓋不好嗎?”

“不行,這不合適。”翟容將絨毯推回去。

秦嫣立即又推過去:“密道裏我們不是也擠一起睡?有什麽不合適?”

翟容已經歇息了一下,有點精神應付她了,轉過身面對她躺著:“若若。”

他一轉過來,秦嫣就覺得一陣心跳。方才她費勁巴拉地將泥障扭到他身側,又將絨毯去蓋著他,其實兩人已經貼一處了。此刻他轉過來,她整個人就埋在了他的胸前,呼吸都能互相聞到。

翟容伸手理了理她亂糟糟的鬢發,從巨尊尼哪裏逃出來以後,她已經變得灰頭土臉,發絲裏都是碎葉灰土:“若若,與我成婚吧?”

“啊?”在一片簡陋的行軍泥障上,在一塊枯索的小土壁旁,他就跟她開口求婚,秦嫣連忙搖頭:“不行不行。”

“不行?”翟容當然知道她是這個反應,“為什麽不行?”

“我還沒有與人成婚的打算,”秦嫣對著手指,“其實,我們一起睡一覺不好嗎?”

翟容冷冷一哼,重新翻過去:“就知道你是這個心思。”

秦嫣道:“睡覺而已嘛,大家都沒什麽負擔……”

“嘩”的一聲,秦嫣只覺得身子被急速推得後面,脊背撞上了土壁,是翟容忽然又轉過來,他將她一把按到土壁上,手臂撐在她的臉頰旁:“若若你給我聽好,除非你我成婚,否則什麽也不會有。”

若是換在數日前,他這般壓制著自己,秦嫣一定又驚恐又慌張,可是如今她卻覺得一點也不難受,秦嫣小聲道:“必須成婚才能睡覺嗎?無論是在西域,還是在敦煌城,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情,男人女人睡個覺而已,那麽認真幹嘛?”

“嗯,就像《綠枝繞》的第二闕所說的一般,我給張娘子一點錢帛,然後大家都很滿意?”

“不要錢的。”秦嫣道,“而且是給蔡班主,不是張……”花蕊娘子的賣身契跟張娘子明明無關好吧?

翟容擡手作勢要揍她!——跟一個出身花巷的女孩子談婚事,真是頭大!

“你要怎麽樣嘛?”秦嫣假作躲閃了一下,知道他才不會真揍自己。

“我不是說得很清楚,跟我成婚。”

“成婚很麻煩的,要通過你們翟氏家族的同意,我又沒什麽身份,到時候婚儀都搞不起來。”秦嫣的長清哥哥是出身長安的,而且能與李氏王族有交往,雖是胡人,整個家族在唐國也不算很低。他根據秦嫣的殘存記憶,認為她也應該是閨門小姐,所以跟她說過要保護自己,將來尋祖歸宗,找門當戶對的郎君成婚。也教過她一些唐國婚儀的事務,聽著就很麻煩啊。

翟容道:“這個需要你擔心嗎?”

“好嘛,不睡就不睡。”秦嫣失望道,“可是我很冷,你能幫我擋擋風嗎?”

翟容重新轉過身,背對著她:“手,不許碰到我。”

秦嫣悻悻然放下試圖抱住他的手。自己將絨毯裹緊,看著郎君的肩膀腰際,怎麽看怎麽順眼——真不能睡嗎?為何蔡玉班的大娘子都很容易睡到自己喜歡的郎君?

“若若,眼睛不要轉來轉去,睡覺!”

秦嫣心中嘀咕:後面長了眼睛不成?真是……

秦嫣縮在翟容的背後,也逐漸睡著了。此刻,天還沒有亮,風在兩人耳邊拂過,四下裏闃靜,萬野荒合。

雖然不能相擁而眠,她也還是睡得很安心。跟有些人在一起,天長地久也不覺得煩惱,

過了一段時候,翟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墨色雙眸張開:他似乎聽到了什麽聲音。他低聲道:“若若?”

女孩子沒有反應。

他動作輕柔地轉過來,看見秦嫣睡得很香,裹在薄薄的絨毯裏,看那蜷縮的樣子,估計還是有些冷的。他想,他也不是不願意跟她……只是,他很清楚這丫頭身世覆雜,就沒有嫁給他的心思,他得了解清楚了再做決定。

“若若,你醒醒。”

“做什麽?”

翟容拿起手邊的刀:“你聽聽,這幾個人,怎的走路這般鬼祟?”

“什麽?”秦嫣問:“你聽到了什麽?”必要的警惕她還是有一些的,聽說有人走路鬼祟,數百裏外的鄯善又剛發生過那等大事,她也馬上爬了起來。

“嗯,有人方才從那邊走過,”翟容道,“我去看看。”

翟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轉回來,對秦嫣道:“我們一起過去看看。”他知道若若是個很好奇的姑娘,他將她丟在這裏她也會跟過去的,倒不如一起去。

秦嫣跟在他身後,兩個人腳步輕盈地朝前迅速移動著。翟容抓住她的手,帶點勁道,將她帶得足不點地,向著前方某處靠攏。

如此,走了足足三裏多路,翟容停下腳步,秦嫣跟著他隱入一叢白楊樹後。她的鼻端頓時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秦嫣仰頭看了看翟容,翟容豎起一個手指讓她噤聲。

面前黑影綽綽,似乎是一個車隊。

只是那個車隊停在原地,車翻馬仰,旗幟翻倒,血汙遍地。

兩名圖桑打扮的人站在車隊兩邊,似乎正在放風。可是他們的姿態顯然沒什麽武功,站立的地方,動作神態一點警惕性都沒有。說他們是蟊賊都顯得外行。

翟容看明情形,遂飛步過去,只聽得兩聲輕響,他以刀柄擊中對方,手中托著這兩個人讓其無聲倒下。

然後,他站在了一輛看起來塗銀鏤雕,裝飾著彩幡寶帶的馬車前。

秦嫣看了一下他打暈的兩個人,一個很瘦且黑,一個很胖。她跟著翟容悄聲站在了那馬車前。她也能聽出馬車裏有人。

過了一會兒,馬車上那繡滿了茱萸紋的金線門簾一掀,慢慢倒爬出一個身影來。那身影懷中不知抱著什麽,背對著他們退出馬車。等到了車外,那人弓腰轉過來,口中用圖桑語道:“黑頭、胖魚,我就跟你們說了,瘦死的駱駝,褶子裏總能掏出些肉來……你們看……”

他住了嘴,看到翟容在月色下,冷冷地看著他。

秦嫣聽著說話的聲音,像是一個少年男子。一看這個人,小辮子烏亮,頭上一頂彩織渾脫帽。身上一件軟毛胡袍,裝飾著不少松石銀飾,看那衣飾,似乎是個圖桑小王子。

他懷中抱著一個盒子,盒子蓋被他打開,裏面淺淺一層彩色寶石,在月光下流光溢彩。手腕上還掛著一條金織蹀躞帶,鑲嵌著象牙、珊瑚等寶物。從他的話語中可以猜出,這些是他從那華貴馬車中掏摸出來的“戰利品”。

此刻,他一雙眼睛盯著翟容。

翟容也一雙眼睛冰冷地盯著他。

兩人對望了一會兒……

那圖桑少年一雙黑色細長的眼睛裏,很快發出異樣的光彩,用略帶口音的漢語,驚喜地走上兩步,一臉的混蛋加花癡:“美人郎君,你是中原人?可是那邊敦煌城的?”

翟容反被他逼得倒退一步,說:“你在胡說什麽?”

“美人你別怕哈!這樣的,這車隊的主人得罪了人,被人砍完了。我沒殺人,是順路過來發點財。”那圖桑少年道,看著翟容流著口水問:“郎君,你可曾婚配?”

“關你什麽事情。”

“若是不曾婚配,嫁給我如何?”圖桑少年恬不知恥道,“我們部落有錢,我好吃好喝供著你。”

“?!”翟容退後,讓開他那張毫不知羞恥的臉。大漠上的確也有一些部落王男女通吃,但那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才能開口。

圖桑少年低頭,從自己手中的盒子裏,手法靈巧地挑出一塊紅彩灼灼的寶石,在翟容面前晃著:“這個……你若肯跟了本小王,小王我給你打個戒指……你這衣服也不好看,回頭我送你身嵌皮錦袍。”他說一句,翟容眉頭皺得深一分,圖桑少年滿臉讚嘆道:“郎君,你皺眉的樣子,這是好看極了!”

“……”翟容沒有貿然出手,對方一身衣飾應當是圖桑貴族。

翟容選擇無視他,轉身去查看馬隊的情形。

秦嫣在旁邊看著,倒是看出來這是個姑娘,只是她身形較高,肩膀較寬,天生一副男相,看起來就是個清秀少年。秦嫣善於看人肢體行動的細微之變,能夠辨認出來。普通人很難看出“他”本是個姑娘家。

翟容走來走去,查看著馬隊的情形,翻檢著流矢、刀斫的痕跡。那狂跟在後的圖桑小王不斷叫著:“郎君,郎君,美人郎君……”

“滾。”

“吾乃是處月部落的小王,郎君,可有興趣隨本小王去做個小王妃。”

翟容確認此人有些失心瘋,不理會她的昏話,立住問秦嫣:“這個部落跟莫賀咄可汗關系如何?”

秦嫣記得是個小部落,說:“好像沒聽說過跟莫賀咄有關系,不過也是個圖桑王姓。”

那男裝的圖桑姑娘道:“本王恨不能食其肉、寢……那個啥,怎會跟那奸賊有關系?”她漢語不太熟練,有些成語說不清楚。

翟容咬牙又問秦嫣:“處月小王可有什麽惡名?”顯然快要動拳頭了。

秦嫣說:“沒有。”

翟容便用力將圖桑姑娘一把推開,任其踉踉蹌蹌摔了個屁股墩兒,他自己向馬車裏去探查。

那圖桑姑娘坐地上,嚷道:“馬車裏臟得很,有個胖子死在裏面,是石/國使者,屍首都爛了。美人就不要去看了,沒甚值錢的。”

秦嫣頓時臉色煞白:石/國使者……

翟容退出來:“這裏面是石/國使者?怎會死在此處?”他手上拿著石/國使者的國書,這是要緊的東西,得帶回唐國去

“運氣不好唄。”圖桑姑娘道,“捉住了個小妞兒意圖不軌,結果人家兄弟找來,一路尾隨將他們全殺完了。”

翟容問:“你見到兇手不曾?”

圖桑姑娘雙肩一慫:“見到了。”

“什麽模樣?”

“一個半大小子,黑乎乎毛剌剌的,跟一只小狼崽子似的。誰看得清楚?”圖桑姑娘下巴一指馬車內,道,“還不是這個死胖子不好,捉人家姐姐玩弄。死一百回都應該!”

翟容低著頭思忖了一番。

圖桑帝國如今有的跟唐國關系親近,有的則與唐國交惡。方才他一推之下,發現這人腿腳虛軟,可見,這個少年只是混賬一些,不像殺人越貨之徒。此事上報給徐刺史處理即可。這個圖桑小王,就先讓他回去吧。萬一不慎,引起圖桑國和唐國的兩軍齟齬,就麻煩了。

圖桑姑娘看著翟容低頭的樣子,道:“美人,你姓甚名誰?有機會我到你府上來?我們處月部族與唐國關系親近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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