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石鬥

關燈
水底某條不起眼的暗河支流, 咕嚕嚕幻化出一片黑色的旋渦。水流裹卷,將秦嫣帶入深深的水底,幾經沈浮, 她飄入那黑暗如同沈夜的石道。

人在水底深處, 卻並沒有窒息的感覺,她滿身心都是一種難以言狀的伸展。她順著自己六年來不斷修煉的經脈方式, 沿著那石道在黑黑的深道中舒展起伏,如青鳥翔空, 如游魚入海, 如柳絮飛舞……

她甚至忘記了二郎主在外面該有多少焦急, 她只覺得自己的身子,似乎已經化作透明,與這片精純至極的雪山融水化為一體。

在水中無聲游弋許久, 她眼前方漸漸顯出光線來。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一個上大下小,形若漏鬥的巨大石潭中。她向上看去,那石壁色澤宛如彩虹, 最上層是明黃色的、然後從淺綠過度到翠綠,漸漸變藍,藍色明媚處如雪山旁的雲天。她向下看去, 藍色逐漸深邃,化作湛藍色,最終在末梢隱隱透著紫色。

在那石鬥的無盡深處,若隱若現, 似乎是一抹鮮艷如血的紅色。那紅色一翕一合,仿佛是活物,能夠呼吸一般。

她所在的是石潭中段,上下都要有數百步之遙,加之水下觀物會令距離縮短,這石潭的深度恐怕更為可觀。

她被這巨大石鬥的斑斕色彩吸引住了,睜大眼睛看了許久,才發現自己在水中居然一直屏息,不需要呼吸。她擡起頭看上方的明黃色,想來那裏是出口,便劃動四肢向上游去,準備上岸。

正游著,她覺得右手手臂上被火把灼傷之處,傳來一陣疼痛。她低頭一看,只見自己的手臂傷口處,排列著一朵類似紅蓮的花朵之物。她伸手摸了摸,那東西後面似乎還拖著長長的尾巴,將她纏繞住。

她渾身頓時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心中驚慌要加快速度,向水潭頂上游去。只覺身子似乎被什麽東西拽住了。她再往下一看,越發驚恐地失聲尖叫。

只見身體底下好幾株紅蓮狀的枝蔓盤繞在她身後,枝條一伸一縮,將她急速拉向深處。她驚得頭腦中一片轟響,雙眼一黑,昏死過去……

秦嫣不知自己過了多久才醒來,睜開眼睛,面前都是密密搖擺的紅蓮花朵。

她伸手一摸,發現,自己如同這種奇特植物的食物一般,被它密密麻麻地“纏繞”住了。她低頭仔細感覺自己的身體,除了一些普通的疼痛,倒並沒有什麽特別不舒服的感覺。她還發現,自己的呼吸並不是透過肺部,而似乎是通過那些貼合在自己身體上的紅蓮枝蔓。

紅蓮花朵在她眼前不斷搖擺,向上看去,那明黃色的水潭口,如同一顆遙遠的星星,她是被這紅蓮拉扯到了潭底了?

秦嫣認命地閉上眼睛,忍受著身體的絲絲疼痛。她等待著被那紅蓮吸食完自己的肉體。

等了一會兒,見沒什麽可怕的變化,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紅蓮。

紅蓮花軟軟的,觸感也粉絨絨的,如同小孩子的腦袋一樣,搖擺著。這種感覺讓她對這個異物感覺沒有那麽排斥了。

她索性輕柔地撫摸著它們,紅蓮也如同有靈性一般,在她手指間輕輕碰觸。她回憶起他們一起在明月珠蘭水岸下,看到的那八個篆體字:“天疏潭影,般若紅蓮”,這會不會說的就是這些東西呢?

一想起在珠蘭水岸的情形,她便想起翟容,不知道郎君有沒有出去?如果出去了,發現她沒有跟出去,不知道會不會難過?

想到自己有可能再也無法出去,她心中膽怯起來,鼻子一酸,流出了淚水。

人在水底,本來流淚也是看不見的。可是很奇怪,她居然借著紅蓮時明時暗的暗淡紅光,看到了自己的淚水。

那顆淚水如同一粒無色透明的軟珠,時起時伏,如氣泡一般,慢慢向水潭頂飄去。

她出手,撈住淚珠。

捏了一捏,那顆琉璃般的淚珠就在她的指間揉碎了,化作無數更細小的小晶珠,從她的手指間飄散向上。這種奇異的景象使得她暫時忘記了,自己深陷絕境的狀況。她使勁擠壓出幾滴淚水,那幾顆透明軟珠,在水中碰撞著,起伏著,向譚頂飄去……

秦嫣覺得,自己泡著的,可能並不是普通的水,而是一種比尋常水,質地緊密許多的液體。人體內的水,在此處不會被它融合,而是會像個氣泡一般,被這奇特的液體送到潭頂去。

她看著水珠慢慢飄遠,身邊的紅蓮將她纏得越發緊。她覺得自己無法脫身,閉上眼睛,等著自己被當做花肥吸收,不一會兒便睡著了。

那些般若紅蓮,在她身體一側,氣脈交換,試圖將她發生改變。她的雙手,破功過境時變化最大,紅蓮也最能起作用,她的五指被一絲絲拉長。

可是,她的心裏是抗拒這種融合的。

紅蓮在她身上繞來繞去,她的左鎖骨下漸漸洇出一點胭脂紅,卻再也無法融合進去……

秦嫣的身體雖然能夠進入這個天疏潭,可是要與紅蓮完全融合,還是差了很大的火候。紅蓮如潮水般,從她身邊退下。

秦嫣閉著雙眸安然入睡,兩只手已經比她先前,變得頎長了一些,在黑暗中,泛著瑩瑩白光……

待到她醒來之時,她發現,身上的紅蓮都消失了。

她坐起來,覺得身子很輕松,低頭一看,自己坐在一個巨大的石刻蓮花臺上。蓮花臺四周布滿了一朵朵含羞半開的紅蓮花。它們緊緊密密地分布在蓮花石臺上,不像方才那般囂張。

秦嫣先看自己右臂,那個可怕的炙燒創口已經不見了,皮膚光滑得如同絲緞。她趴到蓮花石臺旁,看著那些羞怯怯的花朵。

紅蓮無聲在水底搖動,秦嫣打起膽子摸了摸,那花朵仿佛活物一般,還躲閃了一下。秦嫣覺得有趣,加之手臂上的傷口似乎是被這些蓮花狀的東西所治好,也就不怕它們了:“我如何出去?”

她爬了幾步,發現身子依然是被纏住的。回頭一看,一枝紅蓮枝蔓插在她的後背,應該是在給她的肺部提供空氣。她反手摸了摸:“我要上去看看石潭,我得盡快出去,有人在外邊等我。”

她心念一動,那紅蓮仿佛能夠聽懂她說的話,她的背部微微一痛,那枝蔓便從她的身體裏退了出去。她腳一蹬,向著水潭頂部游上去。

她從水中破水而出,以為迎接她的會是一股新鮮冷冽的空氣。

結果,卻是一股冷到極處的空氣頓時充滿口鼻之中!她一口都沒敢吞下去,已經覺得身子被凍得僵硬,沈重地重新落回潭水中。

縱然人已經落回了水潭中,她摸到自己的頭發和額頭上,赫然結著一層薄冰。在這潭水中,很快又化了。

她本來以為石潭上岸可以出去,卻沒想到石潭上面竟然如此寒凍。她埋在水潭中,肺中的空氣再度不夠了,只得拼命游向潭底,一下子撲進紅蓮堆裏。一朵紅蓮如赤蛇一般鉆入她的皮膚,進入她的身體,她的肺裏才有了充滿空氣的感覺。

秦嫣待到自己休息足夠,心念再度與紅蓮溝通,再次游向潭頂。這一回,她有了準備,不一下子竄出水面,而是慢慢從潭水裏升起,同時不斷撲水在自己的頭部,讓潭水護著自己的身體。慢慢游到那明黃色的石鬥邊緣,雙手趴上那石壁,只覺得入手酥化,仿佛多用點力,那石壁便會坍塌。

她徐徐小心地圍著石潭邊,仔細看了一圈。

上面是一個龐大的石洞,洞壁高達十丈有餘,寬不知幾許。石洞口就在前方二十丈之遙,此刻大約是白日,雪白的光線從洞口傳來,將石鬥外照得明亮。可惜石鬥潭水上面,冰寒絕冷,根本不可能上去。

石潭之上無法上去,潭底的紅蓮則將她的傷口治好了。

還是下去吧。

秦嫣便想著要盡快出去。

她記得自己來之時,是從藍色部分出來的,便在一次紅蓮中呼吸足夠之後,向著那藍色部分去尋找。

她一處處仔細尋著,在紅蓮中起落數次。終於找到了那個洞口。洞口並不大,只能一個人出入。她將手伸入那個洞口,只覺得自己所處的水,似乎粘性特別重;而外面的水,則稀薄的如同空氣一般。

她試著全身進入那個洞口之中,頓時覺得無法呼吸,還不如石潭中自在。

她又退了回來,再次回到紅蓮石臺上,撫摸著一朵小紅蓮道:“我該如何回去呢?”她在潭底轉來轉去,一點兒提示也沒有。

借著紅蓮瑩瑩發出的微光,她轉遍四周也沒見到任何文字記載。這蓮花石臺是人工所制,那就是說這裏曾經有過人。她也摸過裏面的花紋了,是道家的蓮花造型,看形制至少在四百年以上的東漢。她一無所獲,只能坐回在那蓮花石臺上打坐。

秦嫣在水底,按照自己熟悉的心法打坐,忽然想起了在初遇明月珠蘭之時,她和翟容一起躍入雪水暗道中,翟容當時嗆血幾乎昏迷,她為了救他,氣息亂了,只能靠自己的心法來重新調整之時,就曾經感覺到有一股力量拉扯著自己。

她睜開眼睛,繼續開始回想自己是如何到此處的。

她記得為了能夠順利通過“樓蘭聖道”,她也是運轉心法控制呼吸的……

難道是,這個心法與這個地方有關聯,當她運轉之時,就會引起水底暗藏的力量,將她帶入此間?秦嫣一想,便靜下心開始使用心法打坐。

她漸漸深入了周天,感覺仿佛有無數雙溫軟的手在身邊撫摸她。她待到識海中的氣息歸納丹田之後,睜開眼睛看到。蓮花石臺旁,成千成萬的紅蓮後拖著長長的紅蔓,在她身邊隨水波而起舞。仿佛她的功法能夠引起它們的共鳴似的。

秦嫣閉上眼睛,繼續修煉心法。她能夠感覺到紅蓮又開始靠攏她,它們的氣息,順著她的氣脈流暢游走。

她待到練夠了心法才再度睜開眼睛。

那些紅蓮也就從她身上退出,重新安然回到石臺四周,仿佛熔漿一般發著暗紅色的光芒,輕舒緩張著。

她想著,自己用平日裏走順的方法便是進來,如果全部逆轉一遍呢?

一心想著出去,她顧不得什麽,便開始逆行經脈。

一開始,很不熟練,幾次都不得不停住。當她感到氣脈被撞到劇痛之時,便會有一朵紅蓮化作長蔓,將她身上的紛亂氣息吸走。發現了這個特點之後,她越發用心地逆行練功,遇到氣勁無法推展,甚至劇痛得時候,她也咬緊牙關,用心朝前寸寸推進。

她要出去,翟容在外面等著她。

無論兩人以後是否有緣分,反正她不能讓他此回就失望。

逆行的心法,帶著勁道,仿佛針刺火燎一般,分分寸寸地刮剜著她渾身的每一處內壁。她經過先前幾次的經驗,相信那些紅蔓蓮花會幫助她,她始終一分不讓地不斷運行,哪怕痛得全身顫抖,也一點不錯地在體內倒行逆施。

忽然,她的身體開始在石臺上騰空而起,漸漸向著那出口而去。

她心中一喜,功力一亂,纏在她身上的紅蔓猛然收縮,再次將她拽回了石臺。這一次連紅蓮也沒有保護她,她胸口一沖,無數血紅的小軟珠從她口鼻中噴將出來,被那質地緊密的水擠壓著,迅速向潭水上方而去。

秦嫣知道,這倒行心法的做法是對的,但是必須穩住,否則還是會前功盡棄的。她深深吸入一口紅蓮之氣,以穩定的心性,開始了又一次的努力。

……

……

蒲昌海邊,陽光已經將胡楊樹林的樹影,拖得長長的。其中一條長長的影子,落在一棵枝條遒勁的胡楊根上。

胡楊根邊靠坐著的一個少年。

他垂著頭,散著腿坐著,臉上慘白得沒有半分血色。

他的同伴,都已經與前來救援的唐軍,還有圖桑的泥孰王軍隊匯合了。石越湖及時遞送到了消息,泥孰王沒有陷入重圍。不過,莫賀咄可汗手邊兵馬充足,占據了夕照大城的地勢之利,還是有一番激戰的。

柯白岑、關客鷺他們都一起返回十幾裏地的夕照城助戰,同時去告訴石越湖他們已經出來了,不必去營救他們了。

只有翟容一個人,留在這裏,說要等若若。

他們昨天入夜時分出了暗河,翟容發現秦嫣沒有被沖到蒲昌海邊,瘋了一般要返回那條洞道,去把她找出來。

可是,蒲昌海由眾多暗河匯流而成。他們這些人,從最後一個換氣孔洞沖出來,足足在水底壓了將近五裏,到浮出水面時,意識已經模糊了,自己哪個出水口游出來的都不知道。他盲目地在漆黑的蒲昌海裏尋了一大圈,最後被柯白岑強行拉回了岸邊。

尋了一夜,等了一日,他已經筋疲力盡了。

坐在胡楊樹根下,連站起來都已經做不到了。他無數次在識海中回憶著,究竟將她失落在何處?他們身上系著的繩索為何會斷裂?如果,他們當時選擇一口氣沖出河道,是不是會比如今的情況更好?

沒有一點頭緒,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日行東方,日至正陽,日行西方……

平靜的蒲昌海上泛起圈圈漣漪,翟容連眼皮都不想擡,這一天一夜他每一絲動靜都會關心,每一寸波浪都以為是希望,可是,每一次都是失望。

直到,一雙雪白的小腳出現他的眼前,習慣性地不安地扭動著粉色的腳趾:“翟家郎君,你……”

翟容猝然擡起頭,夕陽漸紅中,伊人恍惚,幾疑在夢中。

秦嫣問:“我回來了,你在等我嗎?”

她看到翟容用力抿緊嘴唇,一雙清朗眉目中,似有融暈泛紅,波光閃動。

這個年齡的男孩子,多半都不容許自己哭出來,翟容更是其中很執拗的那一撥人,他硬生生將淚水忍了回去,勉力做出一個輕松的笑容:“等你很久了,你怎麽回事?”

看到他沒那麽緊張自己,秦嫣心中松弛了一些。她以為,方才看到他泛紅的眼圈,只是夕陽返照的一抹絢光;他眸色中的淚光粼粼,只是倒影了蒲昌海的湖波。

這次離散,她也說不清楚個什麽來,要是將他急得太過火了,沖她發怒,逼她說個究竟。她都不知道如何應付?此刻見翟家郎君還是挺沈著的,她也不想說太多:“我被卡在一個換氣孔洞裏,然後,再摸出來的。”

翟容轉過頭,扶著胡楊樹幹緩緩站起來:“沒事就好,我要去夕照城看看,他們打仗打得如何了。”

他的身體被撞了一下,身子被若若牢牢箍住。他低頭一看,若若撲上來一把抱住他:“郎君,我很害怕,我一個人的時候很害怕……我擔心我不能回來了……我不怕死的,我真的不怕死的!可是我怕見不到你啊……”她已經哭得分不清身上是水還是淚,整個人濕漉漉都在他的懷裏。

翟容說:“我知道了,若若……你別哭……”說著讓她別哭,他自己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淚水,不禁滾了下來。不過他沒有讓她發現,只是將她的雙腿抄起來,放在自己身上,像哄孩子一樣慢慢哄著。

“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秦嫣抽抽搭搭著。

翟容在心裏輕輕說:“你也不要丟下我一個人,若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