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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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嫣一爬上城頭, 立即跟只叭兒狗似的,四處點頭哈腰:“是我是我,我們是自己人, 你們別打我。自己人, 自己人……”在他們一個個泥人般的臉上認過去,想找到翟容, 只要找到他,他們就不會將她當做細作, 拍平揉爛了。

“我是翟家二郎主的人, 麻煩你們別打我。”秦嫣看著他們四散坐著, 怕有人耳背沒聽到,反手打了她,一路不停打招呼。

她這麽咋咋呼呼, 翟容從一側擡起頭,臉上流露出驚訝的表情,很快就攢起眉頭:在小綠洲分手的時候,他就讓她跟著敦煌騎兵回城去了, 她跑到這裏來做什麽?

經過一番激戰,他直覺城下的情形很麻煩。對於若若的不告自來,他很是惱火。別扭勁兒就上來了, 他故意轉頭向著黃土地面,決定不回應她,看看她到底如何做。

眾人無聲地看著這個衣著奇怪的小姑娘走過來。

她頭發早已淩亂揉散了,披在肩膀上, 頭上頂著一片小破甲。身上穿的是跟翟容差不多的黑色夜行服,外面套著一件粗麻布的大坎肩,腰裏束著布條,勉強看起來像件麻布裙子。腳上是一雙繡著小薔薇花的精致小緞子鞋。張娘子給他們準備夜行服的時候,實在弄不到秦嫣合腳的烏皮靴子,她是穿著樂班的繡花鞋翻城墻,還跑了那麽多路。幸虧腳步輕捷,否則這鞋子怕是早就散架了。

她背後用一根長長的繩子拖著兩個很大的包袱,低著頭,彎著腰走得像個背船的纖夫。近十個男人的目光都隨著她的腳步,慢慢轉動。

秦嫣認了半日,好不容易認出翟容,向他走去。

她歪歪扭扭走到翟容面前,將那兩只沈重的包袱放在他身邊。那所謂的“包袱”是由亂七八糟的衣服裹出來的,估計她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郎君,你怎麽不搭理我?”她拱拱他。

翟容不得不跟她說話,問道:“你怎麽過來了?”

“我從邊上爬上來的。”秦嫣坐到他身邊,發現他臉色很差。兩條腿隨意散敞著,一副渾身無力的樣子。她將兩個包袱挪得並排整齊。

看見二郎主肩頭衣服破了,掏出針線道:“我幫你補一下?”身為女響馬,時常滾刀口,針線不能少。

翟容避開她的手指:“我不是讓你回敦煌了?”

“你不是讓我跟你剿匪嗎?”秦嫣手腳麻利地將他衣服補著,嘴呶一呶城下道,“那些圖桑人不是假裝是響馬?”

翟容還想說什麽,因硬抗了兩個高手,他傷得不輕,一陣帶著血腥氣的咳嗽從胸腔湧上來。他橫忍豎忍,還是咳得吐了血。幸而衣服是黑色的,還不顯。只是臉色越發蒼白,虛弱地靠在土墻上。

秦嫣只看了他一眼,沒流露出很擔憂的神態,戰鬥受傷對她而言也是常事,不死就好。她扯斷手中的線頭,重新收好針線包。

陳鎣見莫名其妙多出個人 ,其他人受傷太重,暫時沒有人站起來問詢這個姑娘。他卻尚好,便走上來問道:“你,怎麽上來的?可別把圖桑人帶了上來!”

“不會不會!”秦嫣連連擺手,“我不會害你們的,是吧?”她轉向翟容。

“嗯。”翟容勉強應了一聲,幫她做了個證,免得陳鎣糊塗,出手傷了她。

她走到兩個包袱前,將其中一個包袱打開,去取裏面的東西。對其他幾個人道:“各位郎君,這裏是我從下面扒出來的幹糧和飲水,你們看看可用得?”

陳鎣跟在她後面,問道:“你,到底是怎麽上來的?”

周圍的人也露出警惕的目光,秦嫣一開始就顯示出了跟翟容關系很熟悉,所以他們並不懷疑她會對他們不利。只是,這個看起來很瘦小的姑娘可以爬上夕照大城的城墻,就難保圖桑人也會爬上來。雖然昔陽巴萊和俐偲毗被擊殺擊傷了,可是城下說不定還有其他武者。

有幾個還能走動的俠少,便掙紮著爬起來,過去看秦嫣出現的地方。

秦嫣說:“你們不用辛苦了。那裏,那裏是一條先前地震時震出來的裂縫。只有我這種矮小的人才爬得上來。那個,你們不必擔心。”

陳鎣已經走到那條裂縫那裏,只是一條很窄很窄的縫,漆黑不可見底,扁窄得只能容一個小孩通過。他踢了幾塊石子下去,聽那聲音裏面曲折很多,哪怕是個孩子,恐怕也很難爬。他回頭對其他同伴道:“沒事。”

大家放了心,圖桑人是不可能從這條縫裏上來的。

他們腳步虛軟地回到秦嫣面前。

秦嫣正將頭埋在包袱中,將一包包幹糧和水囊一樣樣擺出來:“這是圖桑軍糧,你們吃吃看。能吃得起來嗎?”

陳鎣走回來,蹲在她身邊,一邊看她忙碌,一邊幫著傳東西:“姑娘,上城墻還帶著這麽多東西?”

“是啊。你說,我容易嗎?這麽沈。”秦嫣掰了塊幹餅遞給他。

陳鎣正餓著,接過咬了一口。立刻很湊趣地道:“嗯,不容易!”也就他還有力氣和興致,跟姑娘開開玩笑。

簡短的兩句話交談,秦嫣就發現他是個很活潑的年輕人。感覺跟他說話不費力,索性邀功道:“敦煌來兵馬還得有個幾日,糧草充足才能堅持足夠長的時間啊。這位郎君,你看看,夠不夠用?”她掏出了足足三十個水囊,二十多袋幹糧,非常得意地擺了一地。

她可不是盲目上來的,她要給他們鼓舞士氣,提供補給,幫助他們等唐國騎兵過來。說不定能有點變故,得以脫逃。

陳鎣一陣無語:“我們沒有那麽多人。”

“啊?!”秦嫣滿臉驚詫,“那你們怎麽守住的?”圖桑士兵只要上城頭的,都被他們斬盡殺絕的,所以城墻下的人並不清楚,城墻上到底有多少唐人高手守著?秦嫣也算觀戰半日了,居然憑她的眼力,也沒能數清楚他們這些中原人的人數。

陳鎣聽出小姑娘語氣裏的佩服,得意地炫耀道:“怎麽樣,哥哥們牛不牛?要是讓下面那些狗賊知道我們人這麽少,早沖上來啦!”

秦嫣無比真誠,也非常湊趣地道:“特別牛!”

兩個愛炫耀的淺薄人湊在一起,頓時相見恨晚。一吹一搭,說得跟表演“參軍戲”似的。

翟容本來在閉目養神,睜開眼,冷冷瞟了一下他們。

兩人都沒註意。陳鎣繼續對秦嫣道:“小妹妹,你如何搬上來的?”陳鎣來自嶺南,性格開朗,幾句話一說,已經跟秦嫣“哥哥、妹妹”地稱呼起來了。

“你猜猜看。”

“猜不出,飛上來的?真有能耐。”陳鎣讚了她,又道,“再給我一個水囊。”

“嗯!”自己辛苦背上來的東西有人要,秦嫣當然很高興,連忙跑過來幾步,去拿了個水囊,屁顛顛要去給陳鎣。發現自己被拽住了衣裳。她低下頭一看,是翟容的手指。

“二郎主,什麽事情?”秦嫣蹲下身,問翟容。

翟容臉色雪白,一雙眼睛越發深黑:“我的水呢?”

“你的……”秦嫣拿著準備給陳鎣的水囊,在他面前蹲下來,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你受內傷了是吧?”秦嫣從懷裏,掏出方才拿水囊和幹糧袋時順手塞入胸口的水囊,對翟容道:“二郎主,你有內傷不能喝冷水,我幫你捂著呢。待會兒給你。”

翟容看了看水囊,抿了抿幹涸的嘴唇,就松手不說什麽了。看她一邊端著東西去分給別人,一邊不時小心地護著懷裏的水。

他很淺地嘴角彎了一下:他,當然應該是若若在這裏最關心的人!對她給他捂水的小動作,他覺得心裏很舒服。

秦嫣拿著那些東西,一處處發到這些中原俠士的手中,並跟眾人一一見過禮。

傅言川拿到秦嫣遞過來的水囊,秦嫣看他似乎沒有認出自己。也難怪,她在大澤邊是一個普通的小樂師,傅言川大俠明顯是個十分粗疏之人,估計根本就沒註意過她這等小女子的模樣。她也就不跟他相認了,畢竟,雖然只是過了短短幾天,但她和翟容之間是好長一段故事。講起來太麻煩。

眾人手邊的水囊早就破的破,盡的盡,這些新的水囊很管用,拿起來痛飲了一番。看著小姑娘忙忙碌碌的樣子,仿佛清風裏飛來一只小雲雀。眾人心中的沈悶稀釋了不少。喝了點水身上有了些氣力,大家就站起來,互相包包傷口。

秦嫣見眾人恢覆了一些,走到傅大俠面前坐下,道:“傅大俠,那個,我上來是因為下面那個圖桑人。你們認出他什麽人嗎?”

她在城下,本來可以選擇離開這座夕照城,避開這裏的重兵包圍。但她乃西域的小地頭蛇,在這裏混了七八年了,執行紮合谷任務,了解很多西域的隱情秘聞。她相信自己上了城頭,說不定能夠在一些方面,幫助到這些唐人俠士。

傅言川問她:“那圖桑人有什麽問題嗎?總不可能是圖桑國的王姓部隊吧?”

“原來你們沒認出他來?”秦嫣說,“他不但是圖桑王姓,而且在西域是很大的勢力。”她沒有急著回答傅大俠的提問,故意賣著關子,她覺得他們好像對西域了解很少。

傅大俠他們的確對西域了解不多。嚴格說起來,夕照城的地盤,應該屬於唐國邊境。他們只是在自己國內剿匪、平患,並沒有想去西域挑戰。

其餘幾個年輕人都關註起他們的談話來,朱答艾急問道:“小姑娘,他到底是誰?”

“那是圖桑的莫賀咄可汗。”秦嫣道。

“什麽?!”略微知道一些西圖桑帝國情況的唐國俠少們都大為驚訝,“莫賀咄可汗!”

“就是刺殺了統葉護可汗的那個奸人?”如同一鍋沸油中濺入了一顆水珠,這些江湖子弟們頓時喧騰了,“你如何會認得?”

“我以前在南雲山待過。”秦嫣摸一把汗,總算這些人還知道這個事情。南雲山在高昌以西,是深入圖桑王庭的地方。

秦嫣說:“兩年前,他派人刺殺了統葉護可汗,想做大汗。可是圖桑十部都不同意。如今他是被圖桑人拋棄的喪家犬。”

秦嫣又告訴大家:“不過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步陸孤泥孰已經追了他兩年了,兩人打了無數回仗,都沒能把他的勢力完全斬除。不知道為何,他會從圖桑跑到鄯善來。”圖桑帝國目前在與唐國建立友好關系,在唐國邊境,真是沒道理出現這麽一批圖桑軍隊。

眾人陷入思考中,秦嫣咬唇,看著諸人,說出真正的噩耗:“莫賀咄可汗,不可能只有區區幾千人。擁戴他人有很多。”

“你是說……莫賀咄可能還有兵力。”

“嗯!”秦嫣也吃不準,“我覺得,莫賀咄可汗是搶了統葉護可汗王位的大可汗啊!統葉護可汗麾下有控弦之士數十萬,可以帶著人馬一直打到波斯帝國。莫賀咄可汗能將西圖桑搞成如此的分裂局面,哪怕如今他已經身敗名裂。我估計,他麾下的兵馬也是論萬計的。”她一口氣說完,有些氣喘,喘了幾口氣道:“這裏很危險,哪怕敦煌人馬來,只怕也是一場困局。”

聽得小姑娘如此說,眾人皆眉頭深皺。

夕照大城乃邊陲之城,規模格局均有限。如果有上萬兵馬入城,他們竟是一絲生機也覓不到。

大家一時不知道如何拿主意,都將目光轉向傅言川大俠。傅言川大俠站起身,看著青白的日光下,那支圖桑軍隊,果然又有一股隊伍匯攏了過來。有幾個眼尖的年輕人都看到了,他們知道,這小姑娘說得一點兒也沒錯。

半晌,翟容被她的孤身犯險給氣笑了,聲音裏帶了怒火:“若若,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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