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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夕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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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嫣來到了夕照大城的城墻之下, 跟翟容一樣,她沒有立即上城樓助拳。

她先觀看了一番城墻上的局面,又仔細看了一圈城下的圖桑人, 很努力地認了一認領頭的那個滿頭粗辮的圖桑首領。最後,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個圖桑首領身邊的獨臂黑衣人身上。

她雖然是個星芒教的殺手,但是在這個西域, 殺手分為兩種,一種是頂尖高手, 一旦出手就能攪動風雲, 驚變天下。比如, 那個黑衣獨臂人……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那個獨臂人就是改變了西圖桑帝國整個走向的俐偲毗;另一種就是她這種, 多如螻蟻,哪怕殺一個小國使者,也需要在某處埋伏一個月,才能伺機出手的無名小卒。

如果那個黑衣人的確是俐偲毗的話……

秦嫣覺得身上涼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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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墻上的中原武者們終於又得到了一次喘息之機。

翟容手中抱刀, 與傅言川前輩,還有幾位江湖弟子一一見過。他與傅前輩他們一起在大澤邊參與過斬首髁拉赫利的行動,彼此十分熟識。

眾人無聲地收斂著同伴的屍體, 為他們合上眼皮,舊衣遮面。

有略懂醫藥的弟子上前去查看沖雲子道長的傷勢,他的脈搏紊亂,臉色灰敗。傅言川看得出已經不好了, 雙眉皺成一團。沖雲子對老友艱難一笑:“可惜了……”

傅言川道:“老沖不要胡思亂想,既然宜郎可以找過來,想必唐國鐵騎也能得到消息,你堅持一下。”

翟容也說:“我已經派人回去報信了。”眾人心中微微一松,但轉念又想起唐國的軍隊配置,只怕遠水解不了近渴。難免又有一絲憂色,不知自己能否撐到援兵來臨的時候。

沖雲子搖頭道:“肺腑已傷……貧道可惜的是我的‘萬劍歸山’……無用武之地了……”他看了一眼翟容,一陣咳嗽令他無力再說話,肺部的鮮血不斷咳出來。

翟容知道,他在責怪自己阻擋了他的絕命之招,他走過去,在道長身邊單膝跪下,在他耳邊輕說了幾句什麽。沖雲子道長本來漸漸晦暗的目光陡然精光暴漲,看著翟容先是喜悅,很快又被深深的擔憂所取代。翟容對他微笑一下,扶了扶沖雲子道長的肩膀,便再沒說什麽。幫著大家一起安置傷員,做簡單包紮上藥。

翟容將自己方才在城下看到的圖桑軍隊布置和大體站位一一告知了傅言川,傅言川越聽越覺得不能再繼續耗下去了。可是城臺下,圖桑兵卒如沸水黑潮,就算他自己武功高強可以逃走,這些年輕弟子們畢竟修為尚不足,他怎能丟下他們自己逃走呢?

翟容是第一次來到這夕照大城。跟傅大俠交談完畢,他走到城墻一側,在黑夜中運起目力,仔細看著那座黑壓壓的城池。一位叫做柯白岑的少俠背負長劍,施施然立到他身邊:“老翟,我有一種感覺。”

翟容道:“你有一種什麽感覺?”

柯白岑出身涿郡青陽殿,道門武功不算高,但是遁甲玄門術天下聞名。翟容的師叔洪遠孤跟青陽殿交好,翟容與柯白岑從小一年總能見上了幾面,可謂舊相識。

柯白岑道:“漢代古樓蘭與我中原關系親密。這座城相傳為漢代大匠楚延,親自為樓蘭國所設計督造的。”他看著翟容道,“我在猜測,他會按照奇門踏鬥,八方排布來建造這座城。”

翟容問道:“你覺得有暗道?”

柯白岑點頭,翟容說:“你何不早些跟傅大俠他們說?”

“當時以為是普通響馬,所以我也沒有多想這些。後來陷入了圍困之後,城墻上本來就人手少,我卻要提出分出人手去查看暗道。能否尋到暗道,我又不是十足十的把握,豈不是讓他們更加壓力沈重?”

翟容道:“老柯,你考慮問題總是這般周到。”

柯白岑微笑一下。

翟容道:“我在想,哪怕沒有暗道可以逃出這座城。此處百年來長期做匪窩,想來明路、暗倉、洩道都不會少。我們人少,城墻防線太長。若是能夠找到便於防守之處,索性放棄城墻。堅持幾天,援兵一到我們就獲救了。”

柯白岑道:“我也是這個意思。先前你沒有來,眾人覺著不會有援兵,才會殊死苦戰的。如今,你既然已經給我們去敦煌傳信了,那我們的確應該改變策略了。”

翟容道:“我來去找傅大俠說。”

“好。”柯白岑拂一拂衣袖,仙氣出塵地繼續看著夕照大城的高處。

翟容道:“柯大仙,我都想不通,你怎麽會出來做這種刀口舔血的事?”

柯白岑手中沒帶拂塵,只能虛空一揮,道:“這叫做下凡歷劫。”

翟容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向傅大俠走去。

柯白岑看著夕照城的深處,他一個人輕輕道:“我們一定要出去。小羅、沈笑、侯盛他們,還等著兄弟們帶他們回中原。”

他說的,是已經犧牲在城頭的數位俠少。翟容也聽到了,微微一停頓,繼續腳步堅定地走向前去。

想當日,中原十八兒郎出函谷,彼此年齡相近,相談甚歡,如今瞬間便去了八人。雖然他們這些人,包括後來上城的翟容,彼此都很默契地不提那些已經躺在地上化作屍體的同伴。可是,他們心裏誰不是有著一抹痛色呢?

回到城頭,翟容將自己與柯白岑商量之事跟傅言川說了一番。

傅言川覺得頗有道理。他們初遇勁敵,便只想著人手集中在城墻上共同應敵,對這座城沒有去考慮過其他問題。好在他們為了剿匪,手中亦有這座大城的輿圖。當下展開輿圖,眾人一起坐在黃土磚上看著這座城的地形。

夕照大城最底部是奴房,上面是平民居室,再上面是貴族乃至皇族,層層疊壓。最頂端的則是道教建築。樓蘭興盛於漢代,模仿中原信奉黃老道統。六十年前這裏經歷過一次地震,那高築於大山之上的道觀早已坍塌,只剩下一根根巨大的柱子,顯示了當年的盛況。

整個城池只有底部一帶城墻需要防守,其餘三面都是高山峭壁。這也是傅言川前輩他們幾個能夠堅守於此足足三天的原因。

眾人討論了一番,找出最有可能建立暗倉,利於小範圍防守的幾個地方。柯白岑一處處記在心裏,背上長劍,帶上食水,為眾人去尋找暗道,若不能尋找到暗道,則找幾個新的防守據點,以等待敦煌援兵過來。

目送著柯白岑白衣飄飄走入夕照城的深處,眾人將目光收回來。取出食水吃用,稍事休息一下。

翟容一邊吃著同伴遞過來的幹糧,看著眾人手中逐漸幹癟的水袋。這夕照城地處蒲昌海數十裏開外,本身卻跟其他西域土城一般,一點水源都沒有。

翟容覺得,他們不能幹等著對方軍卒的攻城,還得防備圖桑軍隊裏那些武功高強的西域強者。他對傅大俠道:“傅大俠,我上來時看到,除了你們所說的那個紅巾人,他們應該還有一名武功特別高的人,是個獨臂人。我在猜測,他們的作戰方案,會不會是先用普通軍卒將我們的體力消磨掉,然後再派上武者,將我們全部除掉?”

眾人聞言一凜。

這些天,他們都忙著對付那些旌旗蔽日般的圖桑士卒,很少提起那些奉養在這支軍隊裏的武道強者。自從紅巾男子將侯盛斬作兩段之後,眾人甚至多少有些不願意去想,那紅巾男子一旦上了城臺,他們該如何應付。

此刻,眾人聽到翟容說,又來一個斷臂人。再堅強勇毅之人,歷盡多日廝殺,正是精神最頹疲之時,陡然得知又添了強敵。眾人只覺得內心一陣無力的疲軟之感。

傅言川也感覺到了年輕人的士氣低落,他皺著眉頭:“等我們體力消耗差不多了,他們兩個一旦上來,只好硬拼了。”

眾人沒有作聲,話雖如此說,他們連戰數日已經筋疲力盡,對方好整以暇等著致命一擊,怎樣硬拼?拿什麽去硬拼?

傅大俠感覺到了沒主意,看了一眼沖雲子道長,關客鷺正將一件從圖桑人屍體上剝下來的獸毛坎肩蓋在自己師叔的身上。道長的眼睛閉著,似乎已經睡去。

陳鎣被這壓抑的氣氛弄得咬牙切齒,他本是個樂觀之人,無論什麽情況,舌頭都是靈活的。他說:“傅大俠,不如我們沖下去,能殺幾個圖桑軍卒,就殺幾個!”

如此簡單直白的想法,頓時引起了此時年輕人們的共鳴,有幾個挽起拳頭:“那兩名武者上來,我們就沖下去,不跟他們打,殺軍卒!”

“對,殺軍卒!”

傅大俠長嘆一聲,實在不行,如此豪氣一沖,也算視死如歸,不墮英名。

十來名俠少們手中兵器握緊,胸中騰起悲壯豪邁之情。戰死殺場,馬革裹屍,這當得起是丈夫之死。關客鷺照顧著自己的師叔,聽著同伴們的誓死之辭,一雙眼睛裏又在閃著水光,他在這支隊伍裏,出了名是又軟又慫的小哭包。他偷偷擦了擦眼睛,不想讓旁人看到他的軟弱。忽然看到師叔睜開了眼睛,他羞愧無比地低下頭,沖雲子道長摸摸他的手臂。

翟容見眾人一腔死志激湧心頭,連忙阻攔:“傅大俠,我們沖下去,只是成全壯志一死而已。我在想,他們跟我們打了三天還不肯撤兵,一定是在這裏有何圖謀。而這圖謀說不定對大唐不利,我們不能白死。”

沖雲子道長忽然顫聲道:“宜郎說得對,就算死,也要讓對方失去更多才行。”

沖雲子道長一發話,眾人都安靜了下來,冷靜了下來。

陳鎣問道:“老翟,你有什麽想法?”

當日在大澤邊,本來是傅大俠與沖道長帶著他們十八郎去截殺赫利老賊,翟容讓五名白鶻衛替代了他們,以少勝多剿滅了赫利的飛熊扈衛隊。同時,也是他堅持先將那些無辜樂師、馬伕們引到安全處才下手。

翟容這個出身北海門的弟子,雖然年齡不大,卻是個很有些想法的人。陳鎣他們也願意聽聽他的意見。

翟容的目光掃過駐雲門的關客鷺、青雁派的陳鎣,又將目光看向盛古劍閣的石越湖,還有名道山莊的朱答艾。翟容道:“我們不如試一下,等到他們出動那紅巾人和斷臂人的時候,將這兩個人幹掉。他們若有什麽對大唐不利之事,這支圖桑軍隊少了若許高手。待到敦煌援兵過來,也容易控制局面。”

“如何幹掉?”好幾位俠少被他大膽的想法給驚了一下。他的說法是對的,哪怕他們犧牲在此,也要為大唐減少一些隱患。多殺幾個軍卒能有什麽用?斬殺對方高手,才是他們唐人俠士最該有的選擇。

只是,侯盛被腰斬之後,傅大俠曾經跟他們分析過那個紅巾人的功力。如果他與沖雲子道長功力全盛之時聯手,應能與對方打平,至於致對方於死地這種事情,還要看天時地利的機緣。如今,對方有軍卒輔助,傅沖兩位長輩無法聯手。更何況,沖道長又受了重傷。

那個黑衣人雖然不知深淺,但從紅巾人對他恭敬的態度,和他在圖桑首領身邊單臂抱刃的倨傲態度可以猜測,應該不在紅巾人之下。

一個也就罷了,兩個如何可能幹掉?

翟容對關陳等人一拱手道:“陳鎣,小關,越湖,小朱。你們還記得嗎?我們北山相遇之時,你們曾跟我白鶻衛一起研習過‘歸海一濤’?”

石越湖等四人眉峰聚起:“當時,我們的確好奇洪先生的陣法,跟你們學了幾下,可是臨陣禦敵只怕不足。”

翟容說:“以那紅巾人一劍傷侯盛的功力來看,我們無人能攖其鋒芒,只能合力相抗。歸海一濤之陣,關鍵在於陣的樞紐。我來做這陣樞,各位兄弟,”他沖他們重重一點頭,“你們盡力就好。”

陳鎣遲疑著:“能,能行嗎?”

一片寂靜中,沖雲子道長虛弱的聲音又響起:“貧道覺得,這主意可行……咳咳……”關客鷺忙為自己師叔撫背。

翟容連續兩次的建議,都得到沖雲子道長的支持,他向道長深深作揖。

沖雲子道長也笑著點頭。

他之所以幫助眼前這個少年,並不是因為他提出的想法多出彩。是因為,這些隨著他和老傅惡戰了三日的年輕人,滿身鋒芒都被打磨了不少。而翟容則是剛剛躍上城頭,渾身都是銳氣。有些事情,他們不敢想,翟容卻很敢想。

眼前的局面如黑暗泥潭,只有撕光裂空的銳芒,才有可能,打開被動挨打的局面。

有了沖雲子道長的支持,當下再沒有人猶豫了。嶺南少年陳鎣最熱血,伸出手臂:“我願意入陣!”石越湖和朱答艾也伸出手,陳鎣轉頭看著關客鷺:“小關!”

關客鷺忙不疊走上來:“我願意入陣。”五個人握起拳頭,互相碰了碰。

翟容帶著四名跟他練過陣法的江湖俠少們坐下,找到一塊碎石,在地面上畫畫點點,跟大家商酌布陣細節。“歸海一濤”陣法是北海門那個名滿天下的小師叔洪遠孤的手筆。

這位洪師叔本是音聲人出身,巧得機遇集眾雜家於大成。十三年前單劍破南疆動機城之後,腰椎受傷,便歸隱北海門。

他不藏私,願意將自己所知所得拿出來分享,可惜拿出來時常沒人能看懂。無奈之下,洪小師叔只能勉為其難,將自己在武學上的參悟用簡單明了的方式敷衍出來,時不時出個曲子,寫個字帖,甚至老漢繡花,倒騰個繡品出來。

他拿出來傳世的作品,個個音韻藏槍戟,筆筆丹青蘊劍意,根根絲線現刀法,世人說他丟個擦筆紙出來也是含著鋒芒的。《歸海波》這首曲子就是他寓居長安時,與好友查士洛一起所做。

十數年前萬馬王縱橫中原,犯下無數血案,十幾個成名的門派都在他的掌下滅門。

洪師叔和幾位武林異人多年來都在尋找克制之法。三年前,他以西域秘術“陣師”之法,衍生出了“歸海一濤”陣,教給了自己門下天賦最出眾的師侄翟容。告訴他,西域如今出了那幾個近神如妖的強者,整個武林都必須擰成一股勁兒來應對。

因此,翟容出師門之後,遇上了傅言川大俠他們,也曾將這陣法教給了那十八俠少,其中關陳等人的武功路數,最合這個陣法。只是參磨的時間較短,他們在陣法的熟悉上,遠遠不能跟楊召他們比。

五名年輕人在這邊制定作戰方案,另一頭,傅言川大俠帶著餘下的江湖子弟們,收集箭矢,搬運石塊到城墻邊,準備繼續交戰。

剛準備完畢,那些圖桑軍人再次向城墻發起了沖擊。

伴隨著無數箭矢的瘋狂飛射,軍卒們開始又一次向著城墻不斷攀爬。包括翟容在內的十二位中原俠士,咬牙再次打下了這一波攻擊。

這一夜苦戰,每個人舊傷添了新傷。

當東方微明,圖桑人退去。

眾人臉上略略松懈下來。這幾日,只要熬到了白天,圖桑人攻擊就較少。因為視野清楚,中原俠客一劍殺一個圖桑士卒,勝算更高。大家松弛下酸軟的脊背,癱坐在地上,每個人都在無聲喘氣。沖雲子道長更是斜靠在一塊黃石上,面色死灰。傅言川擔心地看著他。

沖雲子道長似乎感覺到了老友的關註,勉強擡起眼皮,露出一個微弱的笑容。傅言川側轉頭面朝東方,眼睛微酸澀,竭力控制著自己的心緒。朝陽還沒有從地平線上出現,天空被陽光染出了一片若紅若紫的霞光。

此時,下面突然傳來雄渾的戰鼓聲。

咚咚咚,圖桑鼓,波斯敗、柔然亡!

咚咚咚,圖桑鼓,刀在手,殺四方!

咚咚咚,圖桑鼓,天生狼血十部王!

“怎麽回事!”陳鎣悚然擡起眉,睜大自己的眼睛。這鼓聲是如此震撼,使得圖桑人的攻擊氣勢,變得與先前完全不同了。

城墻下,圖桑可汗王帳下的十面王鼓同時震響,雷霆萬鈞地振沓著天地,立時將圖桑人游牧民族的血性瞬間點燃!將近三千圖桑勇士,狼血翻騰,呼喝起來,發出了鋪天蓋地的喊殺聲!

中原俠士們的神經,頓時崩得緊緊的,手中的武器幾乎捏出水來。

傅言川掌上的金鏜反射出一線晨曦的明亮,映得他眸光如灼:“各位留神,他們要動用那些武者了。”

城下,偽裝成響馬的那名圖桑首領,粗大的雙眉緊緊扣成一團,今日,他將親自上陣指揮攻城!這十面鼓中最大的一面,名叫烏連牛血大鼓,是圖桑帝國大可汗,王帳下才能使用的戰鼓!

隨著圖桑族人的雷雷戰鼓聲,宏大的荒漠日出正在上演。

萬丈光華平靜地籠罩四野。夕照大城在晨光中如火如焰,雖然不如傍晚的色彩瑰麗,卻有著一種清澈至極的明凈,似乎連蒼天也要俯下高貴的頭顱,來看清這場即將到來的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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