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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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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跟著他出來,一腳踏進了香積寺的庭院中。

秦嫣便發現,他才不是什麽“帶她出去轉轉。”他分明是拿她當做“出來轉轉”的由頭。一路花開柳拂,他遇到兩位姑媽、一位從叔伯,四個表兄弟,問起他:“宜郎,怎生不在臺前看戲?”

“遇上故人,過來說些話。”他說。

秦嫣看他一眼,他們算哪門子故人?

他家族的長輩和親族們,用或探究或狐疑的目光從秦嫣矮小的身量,轉到她樸素的樂師服裝。便不再多說什麽。至多有幾個長輩倚老賣老一下:“二郎別走遠了,早些回座位,省得家主找你。”於是,秦嫣確認了他正是翟家的二郎君翟容,今日的正主兒。

走到荷花池畔,又遇上幾個打扮得花嬌粉儂的翟家堂房妹子和其他族親姑娘。她們去更衣,從寺廟的內室說說笑笑走過來。看到二哥,女孩子們乳燕投林一般撲過來,要纏著他說說話。

翟容已經數年不曾回家,這次一回來,簡直是捅了馬蜂窩。族中或者長輩好友家的女孩子們,見到他就神色都不對了。他礙於家族顏面,不好拿出大澤邊殺氣騰騰的一套;唐國少女又大多性情奔放,沒什麽不敢說不敢做的。這兩天他被鬧得煩不勝煩。今日大宴更是令他頭疼不已,幸而早前遇到這個小樂師,臉上寫著要跟他保持距離的意思,想來是一個不會狂蜂浪蝶的姑娘。

於是,他將秦嫣拋出來,按著秦嫣的肩膀:“幾位妹子,我還要跟這位小娘子有要緊話說。你們先去臺子那邊,好像又上新點心了。”

他嘴上說得客氣,臉上則寫著:哥在狎妓,少來啰嗦。

然後,押著秦嫣這個“妓”,拐上另一條梨花如雪的麻石小道。

姑娘們竊竊私語了一番,很是將秦嫣鄙薄了一番。

走了沒幾步,他就放開秦嫣,舒展著手臂走在前面。他雙臂搖擺,很是自在。顯然,方才在座位上看些節目,很是將他拘束到了。秦嫣對他不滿,但是雙方身份差距擺在那裏,只能不聲不響跟在他後面。他走快了她跟著走快些,他停下來看風景,她也停下腳步看風景。

小徑兩邊,樓閣屋檐下的玄鳥小銅鈴,在暖風中叮鈴作響。無數翕斜伸展的梨花枝條在他們頭頂綿密交織,白瓣無風自落,沐雪循香,碎銀滿地。

翟容散夠了筋骨,回頭對她笑道:“你叫花蕊?這名字好生難聽。”

秦嫣道:“沒錯,奴婢也忍好久了。”

翟容說:“幸虧今日你過來,我去教坊司找了名冊,想來給你捧場。一大堆‘蕊’姑娘,分散到各處找也找不到。”他略花了點心思找她,但花的力氣並不多。畢竟是個小樂伎而已。

“郎君上心了,奴婢謝過郎君。”

翟容感覺到了她的客氣冷淡,微微一笑就不再跟她找茬搭話了,兩人在香積寺的花園中轉了一圈。

此時,洛河洲“齊樂班”的《燕支舞》開始表演,秦嫣聽到那曲子對翟容道:“郎君,我得回去了,我們馬上要上場了。”

“嗯,你還是彈琵琶?你自己過去,我站這裏聽罷。”

“你聽不到我彈,”秦嫣發現,他似乎並不打算回戲臺下,“我家許散由師傅親自掌弦,我只是個群奏。”她補充,“不過你可以看到絲蕊跳舞。她是飛天獨舞。”

“沒興趣。”翟容說,“討厭看到女子扭來扭去折騰。”

秦嫣原先見他將自己當做擋箭牌略有些不快,此時想到,他是此次宴席的正經主家,應當盡量勸說他觀看“蔡玉班”的節目,她道:“我們是劍器舞,你喜歡不?”

翟容覺得她先前待他不冷不熱,提起“蔡玉班”倒是十二分的熱情,簡直能感受到她諂媚搖動的小狗尾巴。他嘴角含起笑意:“你要我去看表演?”

“那是,郎君你是今日宴請的正主兒,方才那些樂班的節目你都不曾去看,肯定許多人都註意到了。”秦嫣用心分析給他聽,“而偏偏,我們‘蔡玉班’的節目你去了。”她仰頭看他,“翟郎君,你看,如此行事對我們樂班不是大有裨益?”

翟容低頭看著她。

小姑娘是個琴師,裝束不能花哨。只簡單梳了兩條長長的辮子,鬢旁插了一個米粒珠子攢成的小發釵。臉色黑黃,表情呆滯。但那雙眼睛倒很靈活,腦袋瓜中的小算盤,打得劈啪作響的模樣,有那麽一絲絲的小可愛。

他一揮手,以食指彈開秦嫣額頭發髦中的一片梨花白瓣,對著她的小黃臉,說:“嗯,小心思那麽多。那‘蔡玉班’該謝謝小娘子的費心。”

“我在裏面過得很不錯,蔡班主、許師傅,陳娘子都待我很好。為我衣食父母,當知恩圖報。”

翟容笑了起來:“我看你在哪兒都能過得挺不錯。你快回去吧,趕不上表演看你師傅打你手心。”說畢,長身而起,轉向舞臺前邊的翟家坐席而去。

秦嫣回到木棚邊,蔡班主正帶著眾多樂伎走出木棚。她隨著許散由師傅沿著舞臺夾壁走進樂師座。此處在舞臺側面,右手“蔡玉班”的工匠已經將那“九重仙雲佛殿”高臺搭好,慢慢推上了舞臺。三危山的畫工手筆很好,細膩流動的祥雲紋飾,盤繞在數重或遠或近的佛寺建築上,菱形佛臺上,有維摩詰辯經的人物畫。

翟家族眾、客人、邀請的當地官員都安靜地坐在胡椅上,等待觀看表演。奴子們彎腰在各位尊客之間無聲走動,膝跪著不時添送茶水、蜜餞。

秦嫣感到了翟容在給自己招手。

轉頭看了一眼。翟容坐在偏西面的一個座位上,懶懶散支著兩條腿,笑吟吟示意他如約來看表演了。他膚色瑩白,笑容若驕陽,在一幹衣著華貴的男子中,奪目耀輝。

秦嫣心中不覺有些高興起來,本來覺得他行事有些跋扈,沒想到還挺給她面子。她知道,別小看翟家二郎君這遙遙一揮手,落到有心人眼裏,不知道給蔡玉班長多少臉面呢!

她興高采烈地想,今日回去以後,說不定班主會給她加個菜!她想吃鹹水鵝!

果然,許多人都註意到了,蔡玉班的表演尚未開始,已經有了期待的熱烈掌聲。

端坐席位正中,一位三十許的玄衣男子,亦隨著翟容的動作,看向蔡玉班的樂師群來。他有一雙微微斜挑的丹鳳眼,因年紀稍長蘊藉已足,風華玉樹一般隱隱有天人之姿。他察覺到了翟容的指手畫腳,一雙精致如水墨勾畫的鳳目,落在秦嫣的身上。

秦嫣猜測他就是翟家的家主,翟羽。翟容那個大他十多歲的大哥。

許散由師傅是個專一琴技之人,並不懂得這些彎彎繞繞。他最討厭表演時有人東張西望,輕輕咳嗽一聲,對秦嫣惡狠狠掃一眼,她連忙斂容,斜抱好琵琶。

蔡班主則在場下,笑得如同一尊彌勒佛。

秦嫣帶著對鹹水鵝的美好期待,隨著許散由先生開始了彈奏。

磬瓦連擊,琵琶叮咚,兩位劍器舞的大娘子,率先扶簾揚劍而出。

一聲起,仰頭單手扶蓮燈;二聲起,雙劍並交起絮天;三聲起,亞身踏節轉鸞身;四聲起,軟靴移步鋒芒動……

隨著一段舞曲結束,高處黑檀木鏤空冰紋平臺上,絲蕊手持一面錯金檀木的琵琶,單足而立。琵琶上螺鈿、真珠,紅藍寶石,交相輝映。她在那充滿著異域風情的琵琶聲中翩然起舞,“蓮座在臺”、“金鉤拈花”、“千燈照佛”……一個個舞姿旋轉。

秦嫣看著絲蕊的動作,發現,舞蹈難度似乎被她陡然加大了許多。秦嫣是精於肢體動作修習的,加之先前時常陪絲蕊一道在“蔡玉班”的平臺上看她練習基本功,她對絲蕊的軀體能力十分清楚。好幾次,她看著絲蕊的動作似乎會撕裂自己骨節、軟筋。秦嫣有些擔憂,遂一邊彈琴一邊觀望。

絲蕊的動作雖則看著令她心驚膽顫,可也由於絲蕊的動作闊朗展放,舞姿越發出彩。

在臺下數百觀舞者的眼中,絲蕊那曲折的身段,華麗炫目,那逍遙煙浪間的形舒意廣,直如飛行雲中。

她手中的道具琵琶翻轉漫柔,身上霓帶飄揚,全場觀者均屏息凝神看得投入,連下面那兩位在敦煌久負盛譽的大娘子,也被她的煥然光華襯得黯然失色。

舞蹈最後,一名匠人按動預備好的紫雲香盒。

頓時滿場香花飄舞,彩帶袂舉,引來全場的鼓掌。按照舞蹈設計,接下來絲蕊該系著一根長繩從高處飛旋而下,在香瓣飄散中,模仿壁畫中的飛天盤旋環繞,演繹佛國凈土緊那羅,護佑尚武唐國的意境。

飄帶急旋中,秦嫣忽然看到絲蕊的動作不對勁。絲蕊腰間的絲索沒有將她拉起一個優美的弧度,她墜出一個可怕的直線,竟然從高臺上跌了下來。

周圍都是一片驚叫。站在舞臺附近的仆役、奴子,樂班等諸人紛紛忙亂著去救人。秦嫣也放下琵琶,專註看著那絲蕊落下的角度。

秦嫣所在的樂師座位離舞臺最近,她心知自己占著地利,應當出手相救。全身緊繃如一頭即將出擊的小豹子。

她瞅見絲蕊落下的方向,下面有兩名翟府的奴子正在揚臂接人,她能夠看出來他們不僅接不住絲蕊,還會被急落而下的人身砸成重傷。

秦嫣雙足一踏,如小鹿兒一般躍上舞臺,左臂擡升右臂格擋,將那兩名試圖施救的翟家奴子推向兩邊,以免他們被砸到。

自己的身軀如白鳥展翅。右腿彎曲,左腿伸直,一肩高一肩低,斜斜合撲在地面。她自己武功低微,自忖無法依靠雙臂將絲蕊接住。唯有合全身之力趴在絲蕊跌下之處,當她砸下來之時,她再擰肩轉腰,卸去部分沖擊力。如此,雖然兩人都會受傷。以她的修為,保住絲蕊一條性命還是足夠的。

她咬住牙關,等待著絲蕊狠狠砸在自己後背,那摧心撕肺的沖撞之力……

該當砸下來的時刻,什麽都沒有。

秦嫣詫異地擡起些頭,一雙六合流雲粉底短男靴踏在她面前。她一看這靴子就知道不是媼婢、奴子所著。靴子旁邊,是她很熟悉的金色裙裾,這是絲蕊的舞衣。

秦嫣緩緩擡起頭,深青錦袍,烏皮嵌銀的腰帶……一一入眼簾,不必看見臉,她也能猜到,是翟容抱著絲蕊,將她救下了。心中瞬時一唬,低下頭不知如何是好。

看著翟容的一雙靴子,她腦海中一片空白,心知自己辦了件愚蠢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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