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暗夜驚心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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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筠詫異的目光中,關穎細說了她和路晞芃還有林苒的關系。原來他們三人是高中同學,高一年級的時候,關穎和林苒都視路晞芃為偶像,因為他的數理化成績永遠全班第一名,從來沒有得過第二,班上的不少女生經常向路晞芃請教,關穎和林苒也不例外,路晞芃總是耐心地為大家一一解答。後來高二年級分了文理科,關穎和林苒都去了文科班,但三人的同學情誼一直延續著。

“林苒是個什麽樣的人?”對於這個不幸慘死的女人,辛綺筠懷著深深的歉疚,雖然她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麽樣的。

“林苒是個聰明非凡的才情女子,事業心特別強。就在她出事前不久,她還跟我說,這輩子不打算結婚了,就嫁給她的事業。所以,我怎麽也沒想到,她會有戀人,而且還是路晞芃”,關穎傷感的嘆了口氣,“林苒和我算是同行,在采訪一些重大事件時經常會碰上,她的敬業精神讓我非常佩服,她是一個心很重的人,做什麽事情一定要認真,一定要負責,一定要把它做好,不允許自己出現任何差錯。有一次在采訪過程中暈倒,醒來後爬起來繼續采訪。她雖然是主播,但一直保持著記者本色,對做調查記者情有獨鐘。總而言之,林苒就是個工作狂,長期像牲口一樣工作。”

像牲口一樣工作,這樣的評價讓辛綺筠咋舌,她自認為算是工作起來不要命了,但遠遠夠不上“牲口”級別。怪不得要拍到路晞芃和林苒約會這麽困難,林苒太忙了,連約會都沒有時間。

女主播林苒二

“林苒是調查記者,她的死,會不會跟調查有關?”辛綺筠想起那個委托調查的神秘女人,還有她的鞋跟上沾了藍綠色的,像是泥土的東西。當時路晞芃聽到藍綠色泥土,似乎對此非常在意,“你知不知道,林苒最近在調查什麽新聞事件?”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我們都很忙,特別像她那樣的工作狂,要一起吃頓飯聊聊天,都要約上很久”,關穎無奈地說,“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一場新聞發布會上,活動正式開始前閑聊了一陣,我就八卦了一下她的感情生活,其它的也沒機會聊起。”

兩人各自沈默少頃,關穎安慰般地說:“你不用擔心,路晞芃那個人我還是比較了解的,外冷內熱的類型,他也就是心情不好,沖你發洩一下,不會再纏住你不放。再說了,他現在已經知道我們的關系,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該再為難你。”

辛綺筠憂郁的皺皺眉,“我倒不是擔心路晞芃會對我怎麽樣,我惦記的是林苒的死,如果她的遇害真的和我有關,那我就罪孽深重了。”

“這怎麽能怪你呢,你根本不知情”,關穎挽住她的肩,“下去和大家一起玩吧,打扮得這麽漂亮,躲在屋裏多可惜。”

辛綺筠將目光投向那架鋼琴,“那鋼琴什麽時候買的,剛才嚇了我一跳。黑燈瞎火,還真像是魔鬼在彈鋼琴。”

關穎笑了起來,“鋼琴是我那個喜歡附庸風雅的老爸買的,他覺得家裏有臺鋼琴,可以提高文化品位。但是家裏沒人會彈鋼琴,他聽路晞芃說有種可以自動演奏的鋼琴,立刻就去買了一臺,琴昨天才剛到。我和關宸商量了一下,覺得可以借機嚇唬你,你最喜歡我們家的書房,又會彈鋼琴,肯定會進入書房,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被嚇到。然後關宸很適時地出現,你正害怕著,很可能就撲進他的懷裏了,接下去他亮出手裏的水晶鞋,一段浪漫的愛情故事就此拉開序幕。”

辛綺筠簡直哭笑不得了,這姐弟倆關註的焦點不是生日舞會,而是如何借著生日舞會的機會,將她誘入設好的圈套。“我真是服了你們,自己妹妹的生日不操心,卻來算計我這個外人。”

“我們可從來沒把你當外人”,關穎笑得意味深長,“特別是關宸,從來都是將你視為內人。”

“不跟你說這些了,我走啦”,辛綺筠不願再在關宸的問題上多作糾纏,趕緊彎腰拎起地上的那只鞋子,光著腳走向書房門口。她腳步匆匆,差點撞上迎面來的人。

“哥”,辛綺筠驚呼,“你什麽時候來的?”辛梓驊說過晚上會來參加舞會,但辛綺筠之前一直沒瞧見他,還以為他臨時又遇到什麽大事來不了。

“剛從單位趕過來”,辛梓驊一身平常的裝束,他沒打算參加舞會,不過是來露個臉,給關露送一份生日禮物。

“你來了”,關穎迎上前來,擡頭看了辛梓驊一眼,眼光調向了遠處,幾分迷茫,幾分哀怨。

癡男怨女一

“哥,難得可以放松一下,你和穎姐姐下樓跳個舞吧”,辛綺筠插話。

辛梓驊擡擡眉毛,看向關穎,關穎也轉臉望著他。辛梓驊沈默了好一會兒,神情是奇怪的。

關穎的臉上浮起了一絲溫柔的悲涼,“不了,我的稿子還沒寫完,沒空。”

辛梓驊沈悶的回了一句,“我不會跳舞,也不喜歡。”

辛綺筠嘆了口氣,不聲不響的走開了,她想把空間留給那對癡男怨女。但是她前腳剛走,關穎後腳就跟上來了。

“你怎麽不跟我哥多待一會兒”,辛綺筠不解地望著關穎,“難得有單獨相處的機會。”

“有意義嗎?”關穎喃喃地說,“我們之間,早已是過去式了。”

辛梓驊和關穎,早在高中時代就是一對戀人,瞞著家長和老師偷偷約會。後來兩人各自考上大學,一北一南,關穎將生活費節省下來,每個月乘坐火車去和辛梓驊相會,被辛綺筠戲稱“千裏追夫”。後來兩人終於公開了戀情,因著兩家長輩的交情,辛綺筠原以為他們會帶著眾人真切的祝福走進結婚殿堂,不料這段持續多年的戀情終究以分手收場。據說分手是辛梓驊提出的,辛綺筠曾經反覆追問哥哥分手的原因,辛梓驊只說了簡短的三個字,“不愛了。”這也是他給關穎的分手理由。

關穎對這段感情的付出,怎麽可能用這三個字一筆勾銷。她將最美好的青春年華和最純真的情感,全部獻給了辛梓驊。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辛梓驊不再愛她的事實,於是不顧尊嚴,苦苦哀求試圖挽回。辛綺筠曾在寒冬的深夜親眼目睹,辛梓驊狠心將關穎拒之門外,任由她在外面哭泣到天亮,哭得淚竭聲嘶,昏倒被送往醫院。

辛綺筠痛斥過哥哥,也竭力勸說他和關穎覆合。但辛梓驊簡直就是鐵石心腸,刀槍不入。關穎用了很長的時間才慢慢走出情傷,辛綺筠知道,關穎至今對辛梓驊難以忘情。辛綺筠原以為哥哥是移情別戀愛上了別人,可辛梓驊沒有再交過女朋友,辛綺筠始終想不通,是什麽原因讓他對關穎如此絕情。

“我哥哥他……”辛綺筠停頓住,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什麽好。

“什麽都不用說了”,關穎淒然而笑,“男人一旦變了心,九頭牛都拉不回,我算是深有體會了。”

辛綺筠睫毛低垂,想起關宸對自己的感情,她和哥哥,還有關家姐弟之間,這是怎樣的一筆糊塗帳?

“對了,有個消息忘了告訴你”,關穎轉移了話題,“你崇拜的推理小說家簡莎,下周末要舉辦新書品讀活動,聽說到時活動現場還有密室逃脫游戲,有興趣嗎?”

辛綺筠的眼睛立即發亮了,“我可以參加嗎?”

“我知道你肯定想去,前天做人物專訪時已經跟簡莎多要了一張入場券”,關穎的嘴角噙了抹淡淡的笑,“她還答應到時候贈送一本專門為你題字的小說。”

“太好了”,辛綺筠一聲歡呼,“穎姐姐,我太愛你了。”

關穎依舊微笑著,辛綺筠望著她溫柔的笑顏,沒來由的一陣心酸。雖然被辛梓驊那樣狠心的辜負,關穎仍待她像自己的親妹妹一樣。

癡男怨女二

辛綺筠單手拎著鞋子下了樓,遠處的笑語喧嘩隨風飄傳入耳,那群青春男女仍在盡情玩樂。辛綺筠感嘆,年輕就是好啊,有無窮的精力和活力。事實上,她也還年輕,才25歲,但大概是受到自身經歷的影響,總感覺心態老了,與同齡人不甚合拍。所以盡管關宸還比她大一歲,但在她的眼裏,像個稚氣未脫的小弟弟,缺乏安全感,她喜歡成熟睿智的男人。

從鞋櫃裏取出另一只水晶鞋,將一雙鞋子穿好,辛綺筠低頭望著閃閃發亮的水晶鞋,心中充塞著幾千種難言的情緒。她走出客廳,再也沒有心情參加舞會,打算獨自一人先行離開,卻驚見辛梓驊和路晞芃正站在前方交談著什麽。

這兩人居然湊到一塊兒去了,辛綺筠莫名的心驚,要是辛梓驊知道那個對她施暴的人就是路晞芃,指不定會出什麽亂子。她想悄悄繞開他們,但是來不及了,辛梓驊敏銳的目光已經捕捉了她,而路晞芃也順著辛梓驊的視線向她看來。

辛綺筠的目光在猝不及防間和路晞芃的碰撞了,她清楚的看到對方臉上浮現陰郁的神氣。

“筠筠,我跟你介紹一下”,辛梓驊招呼辛綺筠過去,“這位是海都大學著名的物理學教授路晞芃。”他繼而告訴路晞芃,辛綺筠是他的妹妹。

路晞芃的眼裏閃過驚訝之色,只一瞬間,又恢覆了沈郁,他的語氣冷淡而疏遠,“你好,辛小姐。”

“你好”,辛綺筠很快的回應,眉目間卻很明顯的有一絲不安之色。

“你們認識嗎?”辛綺筠的不安逃不過辛梓驊的眼睛。

“剛認識”,路晞芃的唇邊浮起了一個飄忽而勉強的微笑,“我剛才撿到了她丟掉的一只鞋子。”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又飄向辛綺筠的腳,那雙鞋子一看就是廉價品,但是穿在她的腳上顯得特別有檔次,漂亮的腳,穿什麽鞋子都好看。

辛綺筠留意到路晞芃正盯著她的腳,她有些兒羞澀,有些兒難堪,面頰微紅了。

辛梓驊笑著搖了搖頭,“做事情總是這樣毛躁,連鞋子都能丟掉。”

辛綺筠深吸了口氣,低低地反問:“你們呢,也是剛認識的?”

“我們早就認識了”,辛梓驊回答,“路教授曾經利用他的物理學知識,協助我們破案,立下了大功。”

“協助破案?”辛綺筠愕然的瞪大眼睛,路晞芃居然還會參與破案,實在不可思議。

她好奇的想要問個究竟,可路晞芃表現出滿臉的不耐煩,“我還有事,要先走了,你們繼續聊。”

路晞芃很快走遠了,辛綺筠望著他的背影發怔,晚上發生的一切,都是那樣的虛幻而不真實。

幾天過去,關於林苒被綁架撕票案的調查似乎一直沒有實質性的進展,辛綺筠忍不住又向辛梓驊打聽,辛梓驊很奇怪的問她,為什麽對林苒的死那麽關註,辛綺筠只好騙他說,因為林苒和關穎是好朋友,她是替關穎打聽的。

一提到關穎,辛梓驊的神情就變得很怪異,閉口不言,辛綺筠只得作罷。但

是林苒的死始終困擾著辛綺筠,令她寢食難安,她決定抽空到林苒的墳前去祭拜。

偶遇一

辛綺筠向關穎打聽了墓地所在,又了解到林苒生前喜歡百合花,辛綺筠便買了一束百合花,獨自去了墓地。

墓園位於海都近郊,靜悄悄的躺在山谷之中。辛綺筠特意穿了一身黑衣白裙,顯得莊重而肅穆。她緩緩地踩過雨後濕滑的小徑,走進山裏,來到了那個山凹中的墓園。墓地上碑石林立,每塊墓碑都被雨打濕了。這兒沒有車聲人聲,四周一片死寂。這不是掃墓的季節,死亡之後的人物很容易被人所遺忘,只餘下屬於死亡的寂靜和寥落。

林苒的墓碑上,沒有照片,沒有悼文,沒有任何虛詞的讚揚,只簡單的寫著:

林苒之墓,生於一九八二年,卒於二0一三年,享年三十一歲。

享年三十一歲!多麽年輕,正是春花盛放的時節,竟如此奄然而逝,過早的雕零。辛綺筠輕嘆一聲,俯下身去,把墓前一個小瓶裏的殘枝取出來,擱在一邊,再將懷裏抱著的那束百合花插進瓶裏。

辛綺筠站起身來,站在那兒默默沈思。瞥見被她拋在一旁的殘枝,枯萎的花瓣,不禁想起《紅樓夢》中的《葬花吟》:“……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她想著,一時間,不禁感慨萬千。人從出世的第一天起,就註定要面臨死亡。終有一天,她也會死去,那時,又有誰會來祭她?

好半天,辛綺筠才回過神來。“到底是什麽人害死你的?”她對著林苒的墓碑自言自語,“那個委托我調查的女人,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嗎?”

“這不是你應該操心的,有些事情,最好不要知道”,男人的聲音讓辛綺筠猛一激靈,她不用回頭,也能準確無誤的辨認出聲音的主人了,是路晞芃。真是冤家路窄,為什麽走到哪兒都能撞見他。

辛綺筠慢吞吞的轉過頭來,註視著路晞芃,心中有些混亂,在混亂以外,還有種驚悸的感覺,“為什麽?”

路晞芃的眼睛直瞪著她,他的濃眉是緊鎖著的,有些惱怒的說:“你想知道什麽?你有什麽權利知道?我又為什麽要告訴你?”

辛綺筠仰頭回視,那張年輕的、姣好的面龐上有著苦惱,而那對黑亮的眸子卻帶著股任性與率直,“我想知道真相。如果真是我間接害死了林苒,我希望找出兇手,替自己贖罪,也告慰她的在天之靈。”

“就憑你?”路晞芃冷笑了一聲,但辛綺筠可以感覺到,路晞芃對她的敵意不似先前那般重了。

“別小看我”,辛綺筠不服氣的反駁,“雖然我的職業在你眼裏是下三濫,但是我也偵破了不少案子,不是只會跟蹤捉奸的。”

路晞芃沈吟的、深思的看著她,“為什麽要當偵探?”

“因為……”辛綺筠的眼珠忽然潮濕了,她把頭轉向墓碑,囁嚅著,“我的爸爸媽媽,和林苒一樣躺在地底下,在我10歲那年,家裏發生爆炸,奪走了他們的生命。直到現在,都沒能將兇手抓獲。”

路晞芃走近她,語氣緩和了不少,“這就是你當偵探的原因?”

偶遇二

“嗯”,辛綺筠的眼裏漾著淚光,“一直有個心願,想依靠自己的能力,找出當年制造爆炸案的兇手。我也想像哥哥一樣成為刑警,但是沒有那樣的能力,只能退而求其次,當私家偵探。”

路晞芃深深的望著她。在一瞬之間,他眼底的那抹敵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憂愁而深沈的眼光,“林苒的被害真相,你不要插手。不是我嚇唬你,一旦你攪進來,不光會把事情弄得更糟,而且很可能成為第二個林苒。”

辛綺筠驚擡起頭來,“你都知道些什麽?”

“我也接近不了真相,但我知道,那背後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陰謀”,路晞芃緊盯著辛綺筠,換上了咄咄逼人的眼光和語氣,“如果不想死就不要攪這灘渾水。但是,這不代表我寬恕你了。你欠我的債,我還是會向你討還回來。”

辛綺筠凝視他,大大的眼睛裏有著覆雜難解的神情,“怎麽還?”

路晞芃深沈的說:“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

辛綺筠咬了咬牙,那黑眼珠顯得又深邃又迷蒙。她看不透路晞芃,他既要討債,又不希望她涉險。忽然覺得這男人像個矛盾體,或許確實如關穎所言,是外冷內熱的類型。

路晞芃不再說話,眉頭微鎖。辛綺筠也沈默著,心情迷惘而沈重。過了好一會兒,路晞芃走上前,在林苒的墓碑前蹲下,將他自己帶來的那束百合花擺在那個小瓶的旁邊。

“百合花代表純潔和善良”,辛綺筠脫口而出,“林苒喜歡百合花,她也具有純潔善良的心靈吧。”

路晞芃回過頭來,他的眼底有一抹痛楚的、苦惱的神色,“她把自己當作救世主,想要拯救世界。”

“什麽?”辛綺筠一時沒聽明白。

“她一心為民,總是執著的追求真相”,路晞芃又轉過身,微微顫栗的手輕撫過墓碑上的刻字,“哪怕丟掉性命也在所不惜。”

這話讓辛綺筠對林苒的敬意油然而生,“我很佩服這樣的人。”

路晞芃默然片刻,站起身來,冷漠的掠了辛綺筠一眼。“太執著未必是好事,害了自己,也傷了別人”,他面無表情的擡頭看了看陰雲密布的天空,“走吧,又要下雨了。”

兩人一前一後的沿著小徑下了山。辛綺筠也沒跟路晞芃道別,徑直向公交車站走去,她平常不開車,那輛凱美瑞是偵探社的公車,只用於辦理公事。走出一段路後,一輛黑色轎車滑過她的身側。路晞芃搖下車窗問:“需要送你一程嗎?”

辛綺筠本想說不用,和路晞芃相處實在頗為尷尬。但是雨點就在此時砸落下來,她只好拉開副駕駛室的門,坐到裏面的位置上。

路晞芃問她去哪裏,她說了偵探社的地址。

路晞芃驅車前行,一路上,兩人沒有再作任何交流。辛綺筠望著車窗外面,雨霧連結成一片,像一張灰色的大網對她罩了過來。她想起跟蹤路晞芃和林苒的那晚,林苒就坐在她現在所處的位置。她對那晚的情景記憶猶新,林苒臉上燦爛的笑容,還有林苒和路晞芃的摟抱纏綿,她此刻回想起來,心中有陣微微的痙攣和酸澀。

偶遇三

人生瞬息萬變,曾經親密無間的愛人,轉眼陰陽兩隔,那一方矮矮的墳墓,一個在外頭,一個在裏頭。

啟運偵探社位於市中心老城區一棟老舊的寫字樓內,要穿過一條車輛無法通行的狹窄小巷。

車子在小巷外停穩後,辛綺筠向路晞芃道聲謝,開門準備下車。

“傘”,路晞芃將一把傘遞到辛綺筠的面前,“拿去,先保管好,我有空會找你要。”

“那你呢?”辛綺筠問。

路晞芃淡淡的回了一句,“我直接開車到地下車庫,不需要傘。”

“謝謝”,辛綺筠說了簡短的兩個字,打開車門,撐傘下了車。

路晞芃將車窗打開,看著厚重的雲層在天空堆積著,細雨細小得像灰塵,白茫茫的飄浮在空氣裏。風一吹,那些細若塵埃的雨霧忽兒蕩漾開來,忽兒又成團的湧聚。辛綺筠走進小巷,撐傘的身影融入這片蒙蒙細雨中。

那把傘是林苒留下的,路晞芃沒有在車上備傘的習慣,他們最後一次約會時,夜間突降大雨,第二日天空放晴,路晞芃送林苒回電視臺時,林苒下車時忘了帶傘,之後那把傘便永遠留在了路晞芃的車上。

荷花水墨畫的雨傘,非常漂亮雅致,與幽深的小巷,蒼茫的雨霧,還有辛綺筠婀娜的身姿交匯在一起,充滿了詩情畫意。

路晞芃沒來由的想起辛綺筠那晚參加化妝舞會時的旗袍裝束,還有戴望舒的抒情詩《雨巷》,“撐著油紙傘,獨自仿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地結著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樣的顏色,丁香一樣的芬芳,丁香一樣的憂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仿徨……”他的眼眶濕潤了,《雨巷》是林苒最喜愛的詩,他答應等她休假的時候,要陪她游江南,漫步在悠長又寂寥的雨巷,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已成虛空。他倚在雨絲撲面的車窗邊,對那雨霧籠罩的小巷凝視了好長的一段時間。

辛綺筠沒有回頭,自然也未看到路晞芃在她身後長時間的凝望。她進了寫字樓,合上傘,這才留意到,這把傘真漂亮,水墨荷塘、意境悠遠。她完全想象不出,路晞芃那樣成天和數字公式打交道的人,會有這般婉約化、女性化的審美情趣。

辛綺筠爬樓梯上了五樓,回到啟運偵探社,見蔣春玲、肖櫻和程躍正圍著一個學生氣很重的小夥子,小夥子戴著一幅大大的黑框眼鏡,身板瘦小。

“綺筠,你來得正好”,蔣春玲招呼,“這位是我們的委托人,海都大學的學生陳俊。”

辛綺筠將傘重新撐開,晾在入門處,而後走了過去。

蔣春玲向陳俊介紹說,辛綺筠是啟運偵探社的社長。

“社長怎麽這麽年輕”,陳俊很驚訝。

肖櫻調皮的笑著,“你以為偵探社的社長都是大叔大嬸嗎,我們辛社長可是年輕有為。”

“就是,別看她年紀輕,辦案經驗可是非常豐富”,蔣春玲附和著。

“得了,別給我戴高帽了”,辛綺筠阻止那兩個女人繼續一唱一和,“陳同學,說說你想委托我們調查的內容吧。”

“推理小說家簡莎的新書是抄襲的”,陳俊語出驚人,“我前天在書店裏買到書,才發現了這個秘密。”

推理女王的秘密(一)

辛綺筠猛然想起簡莎周末要舉辦新書品讀會的事,簡莎是名氣非常大的作家,被譽為“推理女王”,已經出版了二十多部推理小說,擁有無數的粉絲。說她抄襲,辛綺筠覺得難以置信。“你有什麽證據,可以證明簡莎抄襲?”

“新書的內容,和曉竹留下的書稿一模一樣”,陳俊告訴她們,王曉竹是他的大學同班同學,非常有才華,酷愛寫作,對懸疑推理小說情有獨鐘。大概在半年前,王曉竹完成了一部長篇推理小說,陳俊是第一個讀者。王曉竹告訴陳俊,要帶著書稿去拜訪“推理女王”簡莎,請她指點,如果可以的話,還希望她能夠幫忙向出版社推薦。但是兩天後的傍晚6點40分左右,王曉竹在搭乘地鐵時,不幸墜落到地鐵軌道上,被碾當場身亡。

當時正值下班高峰,站臺非常擁擠,有現場目擊者稱,看到王曉竹突然越過黃色安全線並墜落軌道。司機發現後立即緊急停車,車站也立即按下緊急停車按鈕,但列車因慣性越過王曉竹後停車。車站工作人員立即報公安及120,並配合公安幹警封鎖現場,進入軌道進行現場搶救和應急處理。20分鐘後,王曉竹被擡到站臺,經120醫生確認已死亡。警方認定這是一起意外事故。

“你認為王曉竹的死不是意外嗎?”辛綺筠問。

“原來我也以為是意外,但是,在看到了簡莎的新書後,我開始對曉竹的死因產生了懷疑”,陳俊從隨身攜帶的包裏掏出了厚厚的一疊打印稿和一本新嶄嶄的書,遞到辛綺筠面前,“這是曉竹的書稿和簡莎的新書,你們可以比對一下,看內容是不是幾乎一模一樣。”

辛綺筠伸手接過,蔣春玲和肖櫻都繞在她的身後。簡莎的新書《暗夜驚心》,裝幀精美,封面寫著“推理女王巔峰之作,帶你探究黑暗中不可知的秘密”。瀏覽了一下簡介,大致內容是一名女子為了覆仇混入黑暗組織,驚心動魄的潛伏經歷。

再看王曉竹的書稿,果然除了書名“黑暗中的秘密”不同外,其餘內容基本一致,甚至連標點符號都沒有改動。

“你是懷疑,簡莎害死了王曉竹,然後竊取她的書稿?”肖櫻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轉動,“可是沒理由啊,簡莎已經這麽有名氣,何必去抄襲一個新人的作品,更沒必要為此而殺人,那可是犯罪啊,一旦被查出來,她的前途就全毀了。”

“所以才要委托你們調查,我也想不通到底是怎麽回事”,陳俊很誠懇地說,“錢不是問題,只要你們能夠找出真相,還曉竹一個公道。”

辛綺筠有些猶豫,自從上回接受那個神秘女人的委托,鬧出這麽大的事端後,她開始變得小心謹慎起來。但是簡莎是她崇拜的作家,自己的偶像是否真的涉嫌抄襲,她也非常想要一探究竟。

“要不這樣吧”,辛綺筠稍作思量後,采取了一個折中的方法,“這周末,我會參加簡莎的新書品讀會,我先想辦法試探她一下,再決定是否接受你的委托,我會跟你聯系的。”

推理女王的秘密二

陳俊顯得有些失望。蔣春玲趕緊和他套近乎,“你是海都大學的學生,和我還有辛社長都是校友呢。你是什麽專業的?”

“物理學”,陳俊回答。

“物理學?”辛綺筠莫名的震動,“路晞芃……”

“路晞芃是我們的專業課老師”,陳俊接話,“路教授特別有學問,我們都很崇拜他。”

辛綺筠“哦”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蔣春玲又和陳俊客套了幾句,將她送走了。

蔣春玲關上大門,轉身就開始挖掘八卦消息,“你和那個路晞芃,是不是有貓膩?”

“什麽貓膩?”辛綺筠聽得一楞,她並未將那晚路晞芃闖入偵探社的事告訴任何人。

“眼神不正常”,肖櫻在一旁幫腔,她有一張小圓臉,笑起來露出一對淺淺的酒窩,嬌俏可愛。“剛才一提到路晞芃,就感覺你變得不對勁。”

蔣春玲挑著眉梢,“瞧瞧,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和那個自戀狂根本八竿子打不著,是你們想太多”,辛綺筠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扭頭向資料室走去。身後傳來蔣春玲和肖櫻的笑聲。

辛綺筠進了資料室,想上網查閱一些資料。一進門就瞥見傳真機下方躺著新收到的傳真文件,走過去拿起那張傳真紙一看,她怔住了,上面只有一行簡短的字:王曉竹的死不是意外。署名是“正義使者”。

“玲姐、小櫻”,辛綺筠高喊蔣春玲和肖櫻。

二人聞聲而來,看到傳真紙上的字,也都很驚訝。

“會不會是那個陳俊自己傳給我們的,目的是讓我們願意接受委托調查?”蔣春玲猜測。

辛綺筠搖了搖頭,“上面顯示的傳真時間是下午5點,正是陳俊在我們這裏的時候,發傳真的人不是他。”

肖櫻歪著腦袋看紙上的字,“正義使者,什麽意思嘛,他是想要伸張正義,告訴我們王曉竹是被人害死的嗎?那為什麽不直接找警察,而要把傳真發給我們,偏巧又是在陳俊上門委托的時間。”

外面傳來開門的聲響,很快有腳步聲傳來,是劉遠航回來了。“你們在看什麽?”他湊了過來。

“來得正好”,蔣春玲將那張傳真紙往他手裏一塞,“去查一下,這傳真是從哪裏發來的。”

劉遠航迷糊的瞪著手裏的紙,“這傳真是怎麽回事?”

辛綺筠將陳俊委托調查的事情詳細告訴了劉遠航。

劉遠航了然的點點頭,“明白了,我馬上去查。”

“等等”,辛綺筠喊住已經走到門口的劉遠航,“關於林苒的綁架案,你知道些什麽嗎?”

劉遠航不解的望著辛綺筠,“為什麽這麽問?”

辛綺筠明亮的眼睛顯得有些深沈,“那個神秘女人到偵探社來委托調查的那晚,你曾讓我最好不要接這個案子。”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那是因為路家有錢有勢,我們得罪不起”,劉遠航說。

“真的只是這樣嗎?”辛綺筠不自禁的問。

劉遠航凝視著辛綺筠,“你這是怎麽啦,那個案子不是了結了嗎?”

“是不是路晞芃找過你的麻煩?”蔣春玲敏感的問。

“算是吧”,辛綺筠如實說了,“他認為是我們的調查導致林苒被害。但是不用擔心,他是沖著我個人來的,應該不會做出什麽對偵探社不利的事情。還有,他知道我的哥哥是刑警,所以你們不必為我擔心。”

推理女王的秘密三

其他三人都愕然的望著辛綺筠。肖櫻若有所悟的晃著腦袋,“原來這就是你們的貓膩啊,可是林苒的死,跟我們的調查會有什麽關系呢?”

辛綺筠低嘆了口氣,“路晞芃說這裏頭隱藏了一個巨大的陰謀,但具體是什麽,他不肯透露。”

短暫的沈默過後,蔣春玲的高音揚起,“我們在這兒空想也沒用,還是該幹嘛幹嘛去吧。”

於是劉遠航去查傳真出處,其他人也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第二日劉遠航匯報,發傳真的地點是位於海盛大廈一層的24小時便利店。海盛大廈是海都市南大門的標志性建築,由海盛集團耗資近兩億元建成,高23層、建築面積2.5萬多平方米。這棟純商務寫字樓,以其大氣的外觀形象設計和優越的交通優勢,贏得了眾多知名企業的青睞並入駐,大廈內可謂精英雲集。

便利店內人來人往,根本無法查清楚發傳真的是什麽人。辛綺筠原本對此也不抱太大的希望,便作罷了,只期盼在簡莎的新書品讀會上能夠有所收獲。

周末簡莎的新書品讀會在頂級休閑會所宜樂會舉辦,該會所堪稱社會精英、時尚名流的會聚之所。據說設計師致力於用各種手法來打造最純正的巴厘島景觀,遠從巴厘島運來的巴厘石、巴老木、藤制燈飾、茶幾、竹簾等各種原材料及工藝品,加上特聘的巴厘島建築工匠的現場制作及指導,可謂一磚一瓦都是經過精心雕琢,一景一物都散發著濃郁的巴厘島風情。

在品讀會上,辛綺筠和路晞芃又一次不期而遇。當時辛綺筠正和關穎一起在游泳池旁欣賞充滿巴厘島風情的植物,一邊品啜紅酒。遠遠的瞧見路晞芃和一個女人並肩走來。關穎告訴她,那女人便是“推理女王”簡莎。

這還是辛綺筠第一次和簡莎面對面,見到偶像的緊張和興奮讓她忽略了路晞芃,只將註意力集中在簡莎一人身上。

簡莎還不到三十歲,一雙狹長的眼睛,挺直的鼻子,性感的厚嘴唇,她並不怎麽美,只是那眼底眉梢,有那麽一股風流的韻致,使她整張臉都顯得生動而明媚。應該是太陽幫了她的忙,下午四點多鐘,浴在金色的陽光下,她確實像個閃亮的發光體。

“您好,簡老師,我是您的忠實讀者”,待簡莎在面前站定後,辛綺筠彎了彎腰,很尊敬的態度。

在關穎開口介紹之前,簡莎已經面帶微笑的說:“這位就是美麗的女偵探辛小姐吧,我聽關穎說要帶她的偵探朋友過來,肯定就是你了。以後沒準我還要向你請教呢,寫推理小說,需要對偵探這個行業有深入的了解。”

“不敢當”,辛綺筠有些受寵若驚了,繼而自我調侃起來,“在路教授眼裏,偵探可是下三濫的職業。”

簡莎哈哈大笑起來,“路教授向來沒有口德,他的話,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路晞芃嘴角向上一彎,有點兒嘲弄的味道。他那對閃爍的眼眸毫無顧忌的對辛綺筠從頭到腳的掠了那麽一眼。這一眼頂多只有兩三秒鐘,辛綺筠卻感到了一陣灼灼逼人的力量,覺得這對眼光足以衡量出她的輕重。她不由自主地低垂下頭,人家不需要說半句話,就已在氣勢上壓倒了她。

“綺筠一直盼著你的簽名書”,辛綺筠聽到關穎的說話聲,重新擡起頭來,立即對上了路晞芃的目光,他嘴邊的嘲弄消失了,眼光深不可測。

“早就準備好了”,簡莎笑容可掬,“都在我的助理那裏,一會兒到了會場,我讓她拿給你。”

“簡老師”,辛綺筠忽然說,“我有個問題,可以單獨問你嗎?”

簡莎依舊笑著,“有什麽問題,連他們兩個都不可以在場嗎?”

辛綺筠正色說:“最好能夠回避一下。”

“估計是有什麽悄悄話要對偶像說”,關穎笑了笑,很自覺地走開了。路晞芃看了辛綺筠一眼,也跟在關穎身後走了。

簡莎有些疑惑的望著辛綺筠,“是什麽問題,這麽神秘?”

“簡老師,我的問題非常無禮,但是,我必須解開心頭的疑問”,辛綺筠決定抓住這個機會,當面試探,“是這樣,有人給我們偵探社發來傳真,說您的新書是抄襲已經去世的女大學生王曉竹的作品,我不相信老師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所以想要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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