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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荼靡淚撒歸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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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荼靡淚撒歸途路

那個白日裏意氣風發的少年卸下偽裝後,還是那個章鄲熟悉的弟弟。

薛荔拉住了章鄲的衣袖,"我不讓你走。"

"都多大的人了,還耍小孩子脾氣?"章鄲一皺眉,呵斥道:"放手。"

薛荔堅決的回應:"不放。"

章鄲用力猛的一拔手,力氣大的薛荔往前生生摔出一個趔趄,章鄲沒給他反應的時間就大步走出去了,"我行李提前打包好放渡口的商船上了,晚上就動身。"

"那我跟你一塊走。"薛荔咬咬牙說。

"胡鬧!"章鄲厲聲呵斥他:"我是你哥,你聽我的,老老實實呆在京城當你的官,不準回去。"

章鄲毅然一躍上馬,拉緊轡頭,頭也不回的馭馬而去。馬蹄踏過之處,掀起沙塵一片。

薛荔站在原地,攥緊拳頭,一言不發,他的嘴唇咬的發白。

以前的薛荔是個不值錢的傻小孩,誰都不想要他,誰都不在乎他,只有章鄲把他當個寶。後來的章鄲是個碌碌無為的成年人,只會溜須拍馬,點頭哈腰,跟過街老鼠一樣,到哪哪招人嫌,只有薛荔還把他當個寶。

蒼封郡的桑子縣最有名的當鋪是章恒開的,他繼承了祖輩的生意,平時典當東西,放貸收息。章恒和自己的結發妻子感情甚篤,但她走的很早。她在臨死之前苦口婆心的勸章恒續弦,再生個兒子和兒子章鄲一起繼承家業。章恒楞是一個字沒聽進去,他索性當了個老鰥夫,打算在縣裏的慈幼局領養一個男孩當養子,來個曲線救國。

領養孩子畢竟不是章恒一個人的事,是給他章恒挑兒子,也是給他章恒的兒子章鄲挑弟弟。為了謹慎起見,不會出現章恒領著一個陌生小孩回家,章鄲和那個小孩大打出手,搞得家裏雞犬不寧的慘劇發生,章恒決定帶著兒子章鄲一塊去。

章恒買了串糖葫蘆,把正在爬墻上樹,謀劃上房揭瓦的章鄲哄過去,父子倆一塊商量領養個什麽樣的孩子。

慈幼局有很多可愛的孩子,他們都很期待能有一個人來領他們回家,所以聽說有人來領養都興奮的跑過來表現自己。唯獨角落裏有一個白白凈凈的小男孩,很安靜,蹲在那裏看螞蟻搬家。

章鄲欠扁的跑過去,問他要不要吃自己的糖葫蘆,那糖葫蘆被章鄲咬了幾口,上面掛的滿是章鄲晶晶亮亮的口水。

那個小孩子看著章鄲,很嫌棄的說:"……不……"

章鄲的內心很受傷。

這時旁邊的婦人喃喃訥訥的聲音依稀飄進章鄲的耳朵,什麽"長的挺好可惜傻了""話都說不好"雲雲。

章鄲全然不顧周遭那些嘈雜的聲音,他拉著這小孩的手,一路小跑到章恒面前,對他說:"爹,這個弟弟我喜歡。"

章恒已經聽到了周圍的婦人絮絮聒聒的聲音,他似乎明白了什麽,對章鄲搖搖頭,說:"自打你娘死了,我什麽事都依你,唯獨這件事不行。"

章鄲被慣的脾氣壞得很,他躺在地上哭著打滾,撒潑耍賴,把章恒的人都給丟完了。章恒氣的指著他,"你這個逆子……"他咽下肚裏的火,看向那個手被章鄲拉住的小孩,他看起來果然一副呆傻模樣,盡管他生的白凈好看。

領回薛荔那一天,章恒剛拴上大門,就一腳踹在章鄲屁股上,罵道:"人給你領回來了,你看看你自個什麽德行。你就放寬心沒人和你搶,這傻子小孩也就你自個兒稀罕。"

章鄲搔搔腦袋,樂的笑呵呵的。

那時,棠棣開的正繁盛,一如他們無憂無慮的年少。

章鄲本來是家裏的獨子,突然有了個弟弟,特別寶貝,同吃同住同睡,走到哪裏都要帶著他。

不管別人怎麽笑話薛荔又是結巴又是跛腳,章鄲央求他爹章恒給薛荔跑前跑後找了好幾個大夫。章鄲始終堅信他的弟弟不傻,只是生病了,他抓了幾副藥煎了給薛荔喝,薛荔皺著眉頭,支支吾吾:"……苦……不……"

章鄲端著藥碗,哄他:"弟,這不苦的,看哥哥喝口給你看看。"

章鄲用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裏,轉過身子苦的齜牙咧嘴。他趕緊咽進去,轉過來看薛荔又是笑容滿面,誆他道:"看吧,哥說不苦,這藥是甜的,好喝著呢。"

薛荔將信將疑的接過碗,一飲而盡。然後他劇烈的咳嗽起來,用手摳著喉嚨,想把難捱的巨苦藥湯給催吐出來。

"好弟弟,別啊,好不容易讓你喝藥了,你這一吐,我又白忙活了。"

章鄲想去抓他的手,薛荔劇烈的反抗起來,躁動且不安分,甚至用指甲去掐章鄲,章鄲的手背赫然出現幾道血印。爭執之間,章鄲從杌子上滑下來,嘴唇倉促的觸碰到了薛荔的唇。

薛荔怔住了,瞬間安靜下來。

章鄲趕忙起來,心懷愧疚的道:"哥今天起來的晚了,沒用青鹽擦牙也沒漱口,對不住了。"

薛荔:"……"他又露出了那嫌棄的表情。章鄲看著他,語重心長的說:"不吃藥病怎麽會好?大夫都說'良藥苦口利於病',你今後要好好吃藥,知道嗎?"

薛荔呆呆的點點頭,軟聲問他:"……哥……手……疼……不?"

章鄲哈哈一笑,"哥哥不疼。"拉著他的手,"走,帶你出去玩去。"

薛荔乖乖的任由他拉著。

章鄲帶著他去陌上散步,還帶著一只小土狗。章鄲拔了一把草去撓那只小土狗的鼻子,癢的它沖著章鄲打了個噴嚏,薛荔在一旁哈哈的笑他。

在外面玩了一天後回家吃飯,廚子做了章鄲最愛吃的栗子炒雞。之前家裏只有他自己一個兒子的時候,章鄲都是把盤子端到自己面前幹飯。自打薛荔來了,章鄲都是把好吃的先夾給他吃。薛荔則會推讓,章恒看著眼前兄友弟恭的情景,每每想起他的亡妻,心中感慨。

一轉眼,清明到了,章恒就拉著兩個孩子來到亡妻的墳頭給她掃墓。那裏立著一塊石碑,上面鐫刻著幾字:亡妻尹秀秀之墓。章恒在那裏放上一折枝荼靡,以示對亡妻的悼念。

章恒站在那裏,他久久凝視著那塊墓碑,癡癡的道:"秀秀,我來看你來了,還帶了兩個孩子。你走之前一直央我續弦,可是我一直忘不了你。我就想了個兩全的法子,我領養了個孩子認作義子,他叫薛荔,這樣也算遂了你的遺願。九泉之下,你不要覺得孤單,我會帶著孩子們每年都來看你,給你帶來一支你最愛的荼靡。"

時光最是留不住,斯人一度長辭世。

菱花鏡中朱顏歿,唯餘回首折荼靡。

章鄲已經記不清母親疇昔的音容笑貌。他僅在印象中,依稀知道母親是個美麗的婦人,但他此刻還不太能明白什麽叫生離死別。

章恒俯下身子,哭成了個淚人。

章鄲拉著薛荔站在他爹的身後,他們都漫長的沈默著。蒼蒼翠微之間,只有松濤陣陣。

乘車回去的路上,剛才一直沈默著的章鄲緊緊拉著薛荔的手,他忽的對薛荔說:"往後不管發生什麽,咱們都在一起,好嗎?"

薛荔沒吭聲,只是點點頭。章鄲的淚水突然大顆大顆滾落在薛荔的手背上,那溫度灼的薛荔發疼。

章鄲對他說:"弟,我沒有媽媽了。"

薛荔伸出小手,無聲的抱住了他,章鄲伏在他的肩頭嚎啕大哭。

章鄲想不起來這是第幾次他勸他老子把家裏的產業變賣了,在老家買幾畝田種大白菜去。按他老子的話說,章鄲和他娘在世的時候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都特麽啰裏吧嗦。

"老頭,人家都說士農工商,商在最末啊,我不想將來也幹這個,出去催債跟閻王爺催命似的,誰見都晦氣。"

"小兔崽子,你再這麽叫我我把你的皮扒了。"章恒咬牙切齒的道,"老祖宗傳下來的生意,是你說發賣了就能賣的?這個家都聽你的還不得反了天了?從今天開始,附近村子討債的活都是你去幹!"

章鄲:"……"

章鄲真的很不喜歡去上門討債。他看的那些武俠小說裏,主角落魄的時候,總少不了一個兇神惡煞的討債債主在人家落魄的時候還逼著人家還錢。章鄲每次去討債都提心吊膽的,覺得自己扮演著一個龍套,下一秒說不定就會被仗義出手的俠客給嘎掉。

章鄲帶著兩三個彪形大漢一塊出發去討債了,那一家是一家嗜賭的賭徒,欠了他們家太多錢。那男人見章鄲來了,諂媚的主動提出要把女兒嫁給他。

章鄲擡眼去看,角落裏哭的梨花帶雨的女孩子果真令人心生憐愛。但是他才剛束發,無心男女之事,就一口回絕了。

那女子卻跪下來道:"小女願意給公子做牛做馬,為奴為婢,我爹欠下這麽多錢,早已不打算還清了。不如公子把我帶離這個家,也算脫離苦海了。"

章鄲還是沒同意,他有了薛荔了,哪裏還容得下旁人。一個薛荔尚且還要每天照顧,再多一個,豈不是每天更多生事端。

那女子也是個烈性人物,居然當即觸柱而死,鮮血飛濺,大片大片的嫣紅刺痛了章鄲的眼睛。

她的父親果真不是什麽好鳥,死活不肯還錢。章鄲就讓帶來的幾個打手把他揍了一頓,揍得他大牙都掉下來了,滿嘴是血。

章鄲見要不回錢沒轍了,就帶著人回家去了,打算擇日報官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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