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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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期中考一過，各科答案發下，不到一節課時間，就有人拿著試卷過來：“江童，你知道這道題為什麽這樣做嗎？”
四月中旬，倒春寒洶湧席卷靜河。樹梢剛長出的新綠孤零零在寒風中顫抖，儲江童挨了大半個月凍，終於能名正言順穿上外套。
她把手縮在袖子裏，抵著唇，挺拔的鼻尖被凍得通紅，一雙杏眼晶亮，仿佛換身衣服就能登上日雜封面，卻比模特多了份懵懂與清澈。
儲江童接過卷子一看，心裏松一口氣，她會做。
“先把這條表達式設成t，然後代進這個式子裏……”
儲江童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三下五除二，得出答案。
圍著她的同學發出驚嘆：“你怎麽想到的？”
儲江童說：“其實這道題不難，以前作業和小測裏都出現過類似的題型，只是老師還沒有給我們歸納解題方法。”
說著，她翻開自己的錯題歸納本，將自己總結的解題思路展示給大家。
有人回頭看了眼攝像頭，往人群裏擠一擠，掏出手機，才想起來問：“江童，我可以拍一下嗎？”
“當然。”儲江童笑吟吟的，“不過我覺得手寫一遍才印象更深。”
於是筆記本、草稿紙，甚至試卷，紛繁紙張在儲江童桌面鋪開，她縮起手，把筆記本懸在身前，方便大家看。
徐哲研進教室時，便看到一群人烏泱泱圍著儲江童的光景，嚇了一跳，以為發生校園霸淩，忙說：“哎，你們，那邊的，怎麽回事？”
“聽學霸講題呢！”有人回頭應付一句。
……不是校園霸淩就好。徐哲研松口氣，隨即內心泛起細密震撼。
高一剛開學競選班委時，也許剛進入新環境沒有安全感，所有人沈默著、或扭捏著，他在講臺上催促幾遍，才有人顫巍巍舉手：“那……我想試一下。”
只有儲江童，落落大方地站起來，說：“我想競選班長。”
所謂槍打出頭鳥，抑或樹大招風，能力表現極為突出的學生往往容易適得其反，脫離其他人自成一世界還算好，徐哲研擔心的，是隨之而來的疏離，甚至冷或熱暴力。
但事實證明徐哲研只是杞人憂天，儲江童的卓爾不群並沒有為她帶來任何麻煩，恰恰相反，她優秀得……很難讓人不喜歡她。
所有老師——甚至不教高一三班的老師——都對儲江童的品行和成績讚不絕口。聰明簡單但聰慧很難，而儲江童就是年級裏最“聰慧”的那個：認真，機靈，努力，堅韌。她幾乎具備一個“完美學生”該有的所有品質。
她也有缺點，會和老師開些得體的玩笑、犯些無傷大雅的小錯、上課時偶爾走神，這都沒關系，因為她是讓人放心的“儲江童”。
但儲江童又不是所謂“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她有話直說，正直而愛憎分明；同學請教她學習方法，也從不藏著掖著，而是大大方方分享出來。
徐哲研走下講臺，站到人群外圍，儲江童在講一道物理題，和周圍人有來有回地互動。
這幫人平時上物理課有這麽認真嗎？徐哲研不住懷疑。
儲江童沒讓徐哲研懷疑太久，很快講完，問他：“老師，什麽事？”
徐哲研說：“你，還有楚茜，跟我出來一下。”
還有一個月就是學校五十周年校慶，校領導要求每個班出一個節目，最後選十二個出來，校慶當天表演。
“這事兒就交給你們兩個負責了。”徐哲研說，“楚茜，我記得你是不是有點什麽特長？要不來一個？”
楚茜笑著擺了擺手。
待徐哲研走遠後，儲江童才說：“茜茜，你唱歌不是很好聽嗎？”
楚茜抿著嘴，靦腆一笑：“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我自己一個人會緊張的。”
兩人走進班裏，有人問：“老徐是不是找你們說校慶的事？”
“傳得這麽快？”儲江童索性拉著楚茜站上講臺，“有人想主動報名嗎？”
“儲江童，你去表演一個唄。”有人在後排喊。
儲江童說：“我不行啊，不會跳舞，唱歌也跑調，難道讓我上去講相聲嗎？”
“也可以啊！”一幫人笑。
這是善意的笑。儲江童笑道：“說正經的，有誰想報名嗎？”
班裏漸漸靜下來，直至鴉雀無聲。
儲江童與楚茜對視一眼，小聲問她：“你願意上嗎？帶幾個人？”
話音未落，儲江童口袋裏的手機震了震。
陳悠優今天的飛機，儲江童剛才偷偷給她發消息，還沒來得及把手機放回書包，就被一群人圍住。
要起飛了？儲江童離愁別緒更甚，面上還得擺出興致勃勃的樣子，鼓勵楚茜上臺。
楚茜遲疑地點點頭，轉向眾人：“如果實在沒人想報名的話，我學過一段時間美聲，可以上去試試，但是……”
手機開始持續震動。
儲江童手伸進口袋，糾結兩秒要不要借上廁所的名義出教室回覆，最後心一狠，摁下掛斷。
……待會兒發微信道個歉吧。
“……但是我一個人容易怯場，有人願意和我一起報名嗎？唱歌，或者會樂器都行。”
教室靜了。
兩秒後，手機再次震響。怎麽回事？
儲江童的心隨著手機一陣陣游離，能給自己打電話的無非陳悠優、江麗娟或中國移動，陳悠優知道她在上學，中國移動沒那麽執著。
是江麗娟？
班裏沒人出聲。
手機又響，震動的聲音已經引起前排幾個人註意，他們回頭翻書包，不是自己，於是和周圍人面面相覷。
江麗娟有什麽事這麽著急？儲江童摩挲著側邊按鈕，手腕被震得發麻，連帶整條手臂也怪異地酸軟。
“葉飛舟，你是不是會彈鋼琴？”
儲江童假裝自己站累了，坐下來，躲在講臺和楚茜身後掏出手機，來電顯示是串沒有備註的號碼。
是江麗娟。
儲江童再次按掉，轉而發微信：【我在上課，什麽事？】
眾人因楚茜的一句提問紛紛回頭，沒人註意到儲江童的異樣。
“葉哥，這麽深藏不露啊？”“沒想到哦~”“是三班人就來一個！”
還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地吹起口哨。
江麗娟：【[定位]白馬路口】
江麗娟：【童，你放學了就來這裏，緊急】
儲江童的心一下子懸得很高。
她甚至忘了手機自帶時間，而回頭去看教室的鐘，五點三十三，還有兩分鐘放學。
白馬路，和江麗娟的紡織廠幾乎位於靜河的對角線兩端。
她去那裏做什麽？
江麗娟曾經有過找高利貸的想法，被儲江童臭罵一頓，才不情不願地把手機裏的聯系方式刪掉，當時儲江童留了個心眼，果不其然從她衣服口袋裏翻出名片，三兩下撕掉沖進廁所，這件事才算不了了之。
應該不會吧？但儲江童向來對她媽不抱什麽信任，不祥的預感像小孩吹出的泡泡，填滿她的大腦。
儲江童越想越害怕，四肢不受控地發軟。幸好坐著，她用最後一點殘存的理智想，幸好其他人看不出來。
班裏還在起哄，儲江童被吵得心煩意亂，肚子也開始隱隱作痛，有人開了風扇，吹得她很冷。
儲江童用盡全身力氣站起來，徑直問：“葉飛舟，你願意嗎？”
葉飛舟坐在最後一排，後面空位大，於是他把椅子往後靠，雙手插兜，靜靜看著儲江童。
臉上依然沒什麽表情。
放學鈴響，校園騷動，有人在走廊上沖刺，地面咚咚地震。
儲江童在這一刻達到煩躁的頂峰：裝什麽逼？不會說話？
她掛起假笑，溫聲說：“這是個為班爭光的好機會，葉飛舟，不試一下嗎？”
噠。
椅子落地。
夕陽斜照，教室中間大片熔成模糊的金黃。葉飛舟看著她，過去很久，說：“可以。”
儲江童帶頭鼓掌，掌聲令一切塵埃落定，收好書包的人飛速沖出教室，楚茜呼出一口氣，下去找葉飛舟。
葉飛舟坐第四大組，儲江童在第三大組，她跟在楚茜身後回座位，胡亂將課本作業收進書包，草草和身邊同學道別，快步走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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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一過，各科答案發下，不到一節課時間，就有人拿著試卷過來：“江童，你知道這道題為什麽這樣做嗎？”
四月中旬，倒春寒洶湧席卷靜河。樹梢剛長出的新綠孤零零在寒風中顫抖，儲江童挨了大半個月凍，終於能名正言順穿上外套。
她把手縮在袖子裏，抵著唇，挺拔的鼻尖被凍得通紅，一雙杏眼晶亮，仿佛換身衣服就能登上日雜封面，卻比模特多了份懵懂與清澈。
儲江童接過卷子一看，心裏松一口氣，她會做。
“先把這條表達式設成t，然後代進這個式子裏……”
儲江童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三下五除二，得出答案。
圍著她的同學發出驚嘆：“你怎麽想到的？”
儲江童說：“其實這道題不難，以前作業和小測裏都出現過類似的題型，只是老師還沒有給我們歸納解題方法。”
說著，她翻開自己的錯題歸納本，將自己總結的解題思路展示給大家。
有人回頭看了眼攝像頭，往人群裏擠一擠，掏出手機，才想起來問：“江童，我可以拍一下嗎？”
“當然。”儲江童笑吟吟的，“不過我覺得手寫一遍才印象更深。”
於是筆記本、草稿紙，甚至試卷，紛繁紙張在儲江童桌面鋪開，她縮起手，把筆記本懸在身前，方便大家看。
徐哲研進教室時，便看到一群人烏泱泱圍著儲江童的光景，嚇了一跳，以為發生校園霸淩，忙說：“哎，你們，那邊的，怎麽回事？”
“聽學霸講題呢！”有人回頭應付一句。
……不是校園霸淩就好。徐哲研松口氣，隨即內心泛起細密震撼。
高一剛開學競選班委時，也許剛進入新環境沒有安全感，所有人沈默著、或扭捏著，他在講臺上催促幾遍，才有人顫巍巍舉手：“那……我想試一下。”
只有儲江童，落落大方地站起來，說：“我想競選班長。”
所謂槍打出頭鳥，抑或樹大招風，能力表現極為突出的學生往往容易適得其反，脫離其他人自成一世界還算好，徐哲研擔心的，是隨之而來的疏離，甚至冷或熱暴力。
但事實證明徐哲研只是杞人憂天，儲江童的卓爾不群並沒有為她帶來任何麻煩，恰恰相反，她優秀得……很難讓人不喜歡她。
所有老師——甚至不教高一三班的老師——都對儲江童的品行和成績讚不絕口。聰明簡單但聰慧很難，而儲江童就是年級裏最“聰慧”的那個：認真，機靈，努力，堅韌。她幾乎具備一個“完美學生”該有的所有品質。
她也有缺點，會和老師開些得體的玩笑、犯些無傷大雅的小錯、上課時偶爾走神，這都沒關系，因為她是讓人放心的“儲江童”。
但儲江童又不是所謂“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她有話直說，正直而愛憎分明；同學請教她學習方法，也從不藏著掖著，而是大大方方分享出來。
徐哲研走下講臺，站到人群外圍，儲江童在講一道物理題，和周圍人有來有回地互動。
這幫人平時上物理課有這麽認真嗎？徐哲研不住懷疑。
儲江童沒讓徐哲研懷疑太久，很快講完，問他：“老師，什麽事？”
徐哲研說：“你，還有楚茜，跟我出來一下。”
還有一個月就是學校五十周年校慶，校領導要求每個班出一個節目，最後選十二個出來，校慶當天表演。
“這事兒就交給你們兩個負責了。”徐哲研說，“楚茜，我記得你是不是有點什麽特長？要不來一個？”
楚茜笑著擺了擺手。
待徐哲研走遠後，儲江童才說：“茜茜，你唱歌不是很好聽嗎？”
楚茜抿著嘴，靦腆一笑：“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我自己一個人會緊張的。”
兩人走進班裏，有人問：“老徐是不是找你們說校慶的事？”
“傳得這麽快？”儲江童索性拉著楚茜站上講臺，“有人想主動報名嗎？”
“儲江童，你去表演一個唄。”有人在後排喊。
儲江童說：“我不行啊，不會跳舞，唱歌也跑調，難道讓我上去講相聲嗎？”
“也可以啊！”一幫人笑。
這是善意的笑。儲江童笑道：“說正經的，有誰想報名嗎？”
班裏漸漸靜下來，直至鴉雀無聲。
儲江童與楚茜對視一眼，小聲問她：“你願意上嗎？帶幾個人？”
話音未落，儲江童口袋裏的手機震了震。
陳悠優今天的飛機，儲江童剛才偷偷給她發消息，還沒來得及把手機放回書包，就被一群人圍住。
要起飛了？儲江童離愁別緒更甚，面上還得擺出興致勃勃的樣子，鼓勵楚茜上臺。
楚茜遲疑地點點頭，轉向眾人：“如果實在沒人想報名的話，我學過一段時間美聲，可以上去試試，但是……”
手機開始持續震動。
儲江童手伸進口袋，糾結兩秒要不要借上廁所的名義出教室回覆，最後心一狠，摁下掛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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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一個人容易怯場，有人願意和我一起報名嗎？唱歌，或者會樂器都行。”
教室靜了。
兩秒後，手機再次震響。怎麽回事？
儲江童的心隨著手機一陣陣游離，能給自己打電話的無非陳悠優、江麗娟或中國移動，陳悠優知道她在上學，中國移動沒那麽執著。
是江麗娟？
班裏沒人出聲。
手機又響，震動的聲音已經引起前排幾個人註意，他們回頭翻書包，不是自己，於是和周圍人面面相覷。
江麗娟有什麽事這麽著急？儲江童摩挲著側邊按鈕，手腕被震得發麻，連帶整條手臂也怪異地酸軟。
“葉飛舟，你是不是會彈鋼琴？”
儲江童假裝自己站累了，坐下來，躲在講臺和楚茜身後掏出手機，來電顯示是串沒有備註的號碼。
是江麗娟。
儲江童再次按掉，轉而發微信：【我在上課，什麽事？】
眾人因楚茜的一句提問紛紛回頭，沒人註意到儲江童的異樣。
“葉哥，這麽深藏不露啊？”“沒想到哦~”“是三班人就來一個！”
還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地吹起口哨。
江麗娟：【[定位]白馬路口】
江麗娟：【童，你放學了就來這裏，緊急】
儲江童的心一下子懸得很高。
她甚至忘了手機自帶時間，而回頭去看教室的鐘，五點三十三，還有兩分鐘放學。
白馬路，和江麗娟的紡織廠幾乎位於靜河的對角線兩端。
她去那裏做什麽？
江麗娟曾經有過找高利貸的想法，被儲江童臭罵一頓，才不情不願地把手機裏的聯系方式刪掉，當時儲江童留了個心眼，果不其然從她衣服口袋裏翻出名片，三兩下撕掉沖進廁所，這件事才算不了了之。
應該不會吧？但儲江童向來對她媽不抱什麽信任，不祥的預感像小孩吹出的泡泡，填滿她的大腦。
儲江童越想越害怕，四肢不受控地發軟。幸好坐著，她用最後一點殘存的理智想，幸好其他人看不出來。
班裏還在起哄，儲江童被吵得心煩意亂，肚子也開始隱隱作痛，有人開了風扇，吹得她很冷。
儲江童用盡全身力氣站起來，徑直問：“葉飛舟，你願意嗎？”
葉飛舟坐在最後一排，後面空位大，於是他把椅子往後靠，雙手插兜，靜靜看著儲江童。
臉上依然沒什麽表情。
放學鈴響，校園騷動，有人在走廊上沖刺，地面咚咚地震。
儲江童在這一刻達到煩躁的頂峰：裝什麽逼？不會說話？
她掛起假笑，溫聲說：“這是個為班爭光的好機會，葉飛舟，不試一下嗎？”
噠。
椅子落地。
夕陽斜照，教室中間大片熔成模糊的金黃。葉飛舟看著她，過去很久，說：“可以。”
儲江童帶頭鼓掌，掌聲令一切塵埃落定，收好書包的人飛速沖出教室，楚茜呼出一口氣，下去找葉飛舟。
葉飛舟坐第四大組，儲江童在第三大組，她跟在楚茜身後回座位，胡亂將課本作業收進書包，草草和身邊同學道別，快步走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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