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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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竹道:“讓松枝去, 大熱天,姑娘別跑出汗來。”

楊萱想一想,笑道:“行, 那讓松枝去雇車,順便找三四個扛活的,半下午的時候去椿樹胡同,我在那邊等著告訴他們搬什麽東西。席面也讓松枝定,早點送過來早點吃。”又對婆子們道:“幾位嬸子也別走了, 中午湊合著吃包子, 夜裏吃席。”

婆子們嘻嘻哈哈地答應了,“那敢情好, 多謝姑娘美意。”

楊萱便不耽擱, 帶著張永旭去了醉墨齋,對羅進與錢多道:“這是我新找的小夥計, 你帶兩天看看行不行?要是能用, 就留他在這裏幹, 要是不合適, 我還有另外用他的地方。”

羅進擡眸掃了張永旭兩眼, 問道:“認字嗎?”

張永旭老老實實地答道:“認的不多。”

羅進再沒說話,錢多則認認真真打量張永旭一番, 笑道:“先在這幹吧,每天辰正過來, 酉初打烊, 要有別的事兒, 提前知會聲。”

張永旭立刻應道:“好,那我現在幹點什麽?”

錢多大手一揮,“隨便轉轉,先熟悉熟悉,你覺得能幹什麽就幹什麽?”

張永旭求助般看向楊萱。

楊萱笑笑沒吭聲。

她眼裏看到的活計是兩把椅子沒擺正,試筆案上的紙張沒摞好,先前客人看過的筆沒有歸位,再就是幾盆案頭清供排得不是那麽整齊。

這些都是順手的事兒,只要眼裏有活兒的人都能看出來。

更重要的是,通過觀察貨架子,了解筆墨紙硯是怎麽擺的。諸如毛筆為什麽是按照材質不同擺放,而不是按照大小?

紙為什麽不把清雅漂亮的紙箋擺在顯眼處,而是堆放著成摞的生宣、熟宣、半生半熟宣?

前者是因為筆尖的大小粗細一目了然,而三紫七羊、五紫五羊卻是要仔細看才能看得出來。

後者是因為幾種宣紙銷量最大,最為常用,而紙箋不過是錦上添花用來附庸風雅的東西。

不管是開什麽鋪子,賣得最好最賺錢的東西永遠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錢多讓張永旭隨便轉轉,也是想看他有沒有靈性。

楊萱沒打算在鋪子裏多待,略略站了會就撩簾走出去,錢多追出來相送,嬉皮笑臉地說:“我前兩天到小溝沿看了房子,東家真夠意思,最好的院子留給我了……我是想問問能不能在跨院西圍墻開道門,就是不用經過正院直接可以進出?再就在跨院蓋一整排廂房,靠著東圍墻蓋,裏面隔成三間,安上木架子。”

“你事兒真多。”楊萱嘟噥,“怎麽不早說?”

錢多賠笑哀求,“之前不是沒去看嗎?只顧得替東家照看鋪子了,成千上萬的銀子打手裏過,每個月只賺區區二兩……東家早還說給我漲工錢呢?”

楊萱給氣笑了,“那你是嫌工錢少了?”

“不少,不少,”錢多連忙打躬作揖,又問,“工地上正好有匠人,蓋起來容易,否則我還得另外請人。東家看在咱們往日的交情上……”

“誰跟你有交情?”楊萱斥一聲,卻是笑著道:“你仔細想好了,告訴工地上李石李三爺,讓他吩咐匠人們,說給我聽我也不懂這些。”

錢多笑道:“有了東家這句話,這兩天我就去。”朝楊萱揮揮手,閃身竄回醉墨齋。

楊萱看著他利落的身形,心思有些恍惚。

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是蕭礪給她撐起一片天,是錢多跟程峪幫她打下這基業。

而錢多他們跟她素不相識,完全是看在蕭礪的面子上。

蕭礪待她是情真意切,她為什麽不能愛屋及烏容忍了方靜母女?

楊萱自省半天,想想方靜盛氣淩人的態度,覺得還是忍不下。

她舍不得蕭礪,可蕭礪重情意,重承諾,既是應許要照顧方靜母女,肯定是要照顧。

那她離得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就是。

楊萱打定主意,轉身往回走,才邁步,就覺得眼前金星亂竄,兩眼一黑就要倒下,所幸蕙心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抱住了。

楊萱勉力指指墻邊陰涼地。

蕙心會意,半扶半拽地將她攙到墻根,急切地問:“姑娘要不要緊,我讓鋪子小哥請個郎中?”

楊萱靠墻站定,搖搖頭,“不用,是太陽底下站久了,歇會兒就好。”

站了約莫盞茶工夫,覺得精神好些了,順著原路慢慢往回走,卻不敢在大太陽底下曬,只溜著墻角走。

回到榆樹胡同,蕙心立刻端水伺候她洗臉。

春桃也看出她面色白得瘆人,慌忙將才煮的綠豆湯倒了碗,放在石桌上涼著。

院子裏的桂花樹根深葉茂,在地上籠起好大一片陰涼。

楊萱喝著綠豆湯,吹著習習涼風,覺得精神氣兒一絲一絲地又回來了。

松枝進來回事,說已經去車行訂了車,因怕一輛馬車裝不下,還加了輛牛車,約定好了申初時分在椿樹胡同口等著。

席面也定好了,酉初時候送到,按十二個人的分量準備的。

楊萱道聲好,瞧著手裏的碗,又想起一事,吩咐松枝道:“麻煩你去醉墨齋跑一趟,剛才忘記說了,讓錢多去小溝沿時,記得提醒李石也備點綠豆湯,免得匠人中了暑氣。”

松枝應著退下。

春桃看楊萱臉色好了許多,松一口氣,問道:“姑娘中午想吃點什麽?”

楊萱笑道:“我不餓,早晨起得晚,又吃得多,現在還飽著,你們吃吧,剛才看到街上有賣夾餡火燒和韭菜合子的,聞著挺香,要不你們去吃那個?”

春桃怕文竹禁不住餓,便不推辭,從荷包抓一把銅錢交代蕙心去買火燒和合子,又跟楊萱商議屋舍的安排。

楊桂跟薛大勇一起住先前楊桐住的清梧院,竹韻軒給兩人讀書寫字用。邵南兄弟和張永旭住松枝他們之前住的群房。

楊萱仍想住玉蘭院,被文竹勸住了,說後罩房不方便。

楊萱想想也是,如果還跟以前養在深閨,住後罩房也就罷了,現在下人們時不時要來找她回事,錢多松枝也經常過來,不如正院方便。

故而,楊萱便住在辛氏之前的東次間,春桃跟蘭心姐妹仍住在西廂房方便使喚。

眼下就只缺個廚房做飯的。

蘭心姐妹會做,但只是勉強入口,春桃管著一大堆事,騰不出手,總不能讓楊萱下廚做給她們吃。

文竹便道:“那我留神著,有手藝好而且幹凈利索的婆子,就帶她來給姑娘看看。”

其餘婆子也應允著幫忙打聽。

幾人商議定,蕙心已經買了飯回來。

楊萱怕別人不自在,推說要歇晌,回了東次間。

先前春桃洗的帳子已經幹了,就掛在床上,帳頂是水墨畫的蟲草,輕風吹來拂動帳簾,螞蚱一動一動似是活了般。

楊萱瞧了片刻沒有睡意,索性起身尋到紙筆,研出一池墨,一筆一筆地合算賬目。

蕭礪每月俸祿都是有數的,除去這個外,再有是剛從大同回來給過她一千兩銀子的賞賜,以及前不久的一萬兩。

好在,他們還沒有來得及買地,那一萬兩的銀票仍在。

想要還回去的就只有一千二百兩銀子和楊家的祖屋。

祖屋占地不大,可地角好,至少值八千兩銀子。

八千兩加個一千二,再加上一萬兩銀票,總共還給他兩萬兩好了。

多出的就當作感激他這兩年的照拂。

楊萱有銀子。

醉墨齋從正月開印開始賣紙箋,到現在正好五個月,每天賣一百張,除去成本之外,凈賺一萬五千兩。

原本有七成是聖上的,可聖上既然開口賞給她,她就先借用一陣子。

反正賬目記得清楚,幾時聖上反悔了,她會一文不少地還回去。

楊萱提筆往紙上寫,而淚水不受控制般撲簌簌往下掉,眼淚暈花了墨跡,也模糊了她的眼。

朦朦朧朧裏,仿佛看到蕭礪彎著唇角對她說,“往後我的事情都讓萱萱管著,我穿什麽衣吃什麽飯,還有每月領了俸祿都給萱萱管。”

又好像是寒冬臘月的清晨,蕭礪頂著冷風回來,從懷裏掏出油紙包,“我買了糖餅,還熱著,萱萱趁熱吃。”

還是寂靜的夜晚,兩人對著同一支蠟燭,她做針線,蕭礪拿著刻刀吭哧吭哧刻木頭,刻一會兒擡起頭朝她笑……

他整天“萱萱”“萱萱”不斷口,又時不時地說“我的萱萱”。

可為什麽有了恩人“靜妹妹”,就不顧他的萱萱了呢?

楊萱泣不成聲,哭過一陣兒,掏帕子擦擦淚,將桌上紙團了,另外鋪一張,用鎮紙壓著,寫一行,擦一把淚,終於把賬目羅列清楚。

待得墨幹,將紙對折再對折,仔細地放進荷包裏。

再坐會兒,感覺日頭已經不像方才那麽曬了,楊萱重新梳過頭發,整了整衣衫,叫上蕙心往椿樹胡同走。

走到門口,正見李山出來。

李山搖著頭問:“大半天你上哪兒去了?”

楊萱笑道:“到榆樹胡同,把阿桂他們讀書的地方收拾出來。”

李山朝院子裏努努嘴,“蕭兄弟也不知從哪裏弄來這兩人,真是不可理喻……別的我也不多說,你心裏肯定有數,早點搬出去也好。”

楊萱本也不打算跟李山多少什麽,只囑咐他別忘記明天直接去榆樹胡同。

待李山離開,楊萱問邵南,“家裏有什麽事兒發生?”

邵南低聲道:“那位腿腳不好的方嬸子在院子裏走,大黃湊上去,被方姑娘踢了一腳,阿桂少爺跟她理論,她罵少爺是吃白飯的……阿桂跟大勇想動手,李先生給攔住了。”

楊萱咬咬唇。

難怪大黃今兒沒出來,按往常只要家裏人進門,它早躥出來了。

楊萱繞過影壁,瞧見楊桂跟薛大勇腰桿挺得直直的,正在習字,大黃可憐兮兮地躺在他們腳前,骨碌碌的大眼睛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

見到楊萱,大黃沒精打采地嗚了聲,完全沒有上前打招呼的意圖。

楊萱蹲~下身子摸摸它的頭,大黃這才打起精神,搖了搖尾巴。

楊萱看它身體四肢都沒有傷處,猜想大黃許是心靈受到傷害了,抿唇一笑,又輕輕拍了拍它。

楊桂跟薛大勇直到寫完手中一整張紙,才轉過頭喊“姐”。

楊萱笑著打趣他們:“今兒怎麽知道用功了?”

薛大勇慢條斯理地回答:“先生說,考中進士當了官就能懲治刁民。”

“不讓她們欺負大黃和孩子。” 楊桂緊跟著補充。

楊萱啞然失笑,只道:“科考舉仕得用功,不能今天想起來寫兩頁大字,明天想不起來就不寫,每天都要堅持用功。”

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我們能堅持。”

楊萱拍下楊桂肩頭,“你們倆把衣服還有書本筆墨都收拾好,一會兒搬到咱們家裏去,不住這了。”

楊桂高興地問:“是咱們自己的家嗎?”

楊萱重重點點頭,指揮著倆人把衣物放進箱籠,把書本用麻繩捆成一摞,然後把兩人被子疊整齊,用床單卷好打上結。

沒多大工夫,松枝和春桃帶著四個身形魁梧的大漢進來。

趁他們搬東廂房的時候,春桃跟蕙心飛快地將西廂房收拾利落。

不單是衣裳被褥,連同屋裏的床跟衣櫃都要搬過去。

一趟沒搬完,讓馬車跟牛車又跑了第二趟。

因見第二趟東西不多,楊萱便讓松枝把廚房裏的瓜果菜蔬搬到車上,還有院子裏的柴禾。

起先搬廂房裏的物品時,方靜沒吱聲,看到有要搬柴火,她沈不住氣了,尖聲問道:“楊姑娘要搬哪兒去,家裏還得用呢?”

楊萱視她如空氣,只當做沒聽見,見牛車上裝得滿滿當當,再盛不下,才作罷。

那堆高高的柴火只剩下一小半。

方靜氣得跳腳,楊萱根本沒搭理她,牽著楊桂的手上了馬車。

楊桂還不忘記大黃,讓薛大勇將大黃一同抱到車裏。

祖屋那邊婆子們七手八腳很快將床鋪鋪好,不等天黑,酒樓裏送來了席面,還額外贈送了一小壇梨花白。

松枝帶著楊桂等人在外院吃飯,楊萱等女眷則在內院吃,那壇酒就擺在內院的飯桌上。

楊萱守孝不能喝,文竹有孕也不喝,一壇酒盡數便宜了春桃和婆子,個個喝得滿面紅暈兩腮生光。

吃飽喝足,暮色漸漸籠罩下來,婆子們各自散去,楊萱怕晚了路上黑,將文竹和松枝也打發走了。

待眾人離開,楊萱去清梧院看了看楊桂兩人,帶著蕙心仍回椿樹胡同。

椿樹胡同已經掌了燈,蕭礪還沒有回來,方靜在廚房裏燒火,不知做什麽飯。

廳堂的桌子上,早起用過的碗跟筷子都不見了。

原來方靜也是長了手的。

楊萱撇撇嘴,走到廚房。

方靜看到她,立刻把燒火棍一扔,“你來燒火。”

楊萱不言語,尋到自己的臉盆,舀出來半盆水,仔仔細細洗了手和臉,默不作聲地回到東次間,掌了燈。

方靜的火“騰”地上來了。

她自幼喪父,跟著寡母生活過得清苦,嫁人後也沒過過多久好日子,就被趕出門。這兩年有活計的時候還好,勉強能有個吃穿,可做窮人的買賣,更多的時候連吃用維持不了,只靠著給東家賠個笑臉要一把大米,給西家說一籮筐好話索取只雞蛋。

受盡別人的白眼,看盡他人的臉色。

楊萱先後接濟她兩次,的確給了她極大的幫助,方靜也是感激不盡。

可所有的感激在得知楊萱住在蕭礪家裏之後,都變成了憤懣與嫉妒。

憑什麽楊萱就這麽好命,爹娘都犯法被朝廷砍了頭,家裏財物都被抄了,她還能衣食無憂地住在蕭礪家?

那天她看楊萱衣櫃,滿滿當當一櫃子,足有幾十件,雖然都是素色,可件件是好料子。

反觀她自己,一生辛辛苦苦卻吃了上頓沒下頓,母女倆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

尤其,她跟她娘還是蕭礪的救命恩人。

不公平,這根本不公平。

她才是蕭礪應該錦衣玉食供著的人。

楊萱剝奪了她的待遇,搶了她的地位,應該做牛做馬地服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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